周日,上午九點,三個人同時到了。
不是約好的。是各自來的,小傑第一個,八點半就到了,雨衣換成了校服外套,書包背在肩上——他今天下午有補習班。陳磊第二個,八點四十,穿了一件大兩號的T恤,褲腿卷到膝蓋,拖鞋換成了運動鞋——鞋底有紋路,踩在濕地上不打滑。李鐵最後一個,九點整,準時得像打卡。
三個人站在武館門口,換好鞋,走進來。
楚陌看著他們。
小傑,十二歲,瘦。黑眼圈。站樁的時候身體會晃,但閉眼之後反而穩。
陳磊,十二歲,胖,怕滑。但昨天學會了「抓地「——腳趾扣住地板,把水擠出去。
李鐵,三十二歲,右膝有疤,重心偏左。但昨天做到了把重心移到右腳而不繃緊。
三個人,三種問題,三種進度。
楚陌走到鏡子前面。
「今天不分開練。「他說。
小傑看了陳磊一眼。陳磊看了李鐵一眼。李鐵沒看任何人——他在看自己的腳。
「今天合練。「
「合練?「小傑問,「什麼是合練?「
「你們互相聽。「
楚陌走到小傑面前。
「小傑。你昨天學會了'聽勁'——閉眼感受我的推力方向。今天——你聽他的。「
他指了指陳磊。
陳磊愣了一下。「我?「
「對,你。「楚陌說,「你昨天學會了在濕地板上站住,今天——你推他,讓他聽你的力。「
然後他轉向李鐵。
「李鐵,你——聽我的。「
李鐵點點頭。
楚陌把三個人排成一排,鏡子前面,面對面。
「小傑,你站中間。「他說,「陳磊在你對面。李鐵——你站小傑後面。「
站位:陳磊→小傑→李鐵,楚陌站在李鐵後面。
「小傑閉眼,陳磊推小傑,小傑用聽勁判斷方向。然後——小傑轉身,推李鐵。李鐵閉眼,用聽勁判斷方向。然後——李鐵轉身,推我。我——「
楚陌停了一下。
「我不用閉眼。「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開始。「楚陌說。
小傑閉眼。
陳磊站在他面前,抬起雙手,搭在小傑的肩膀上。
陳磊的手——很軟。不是沒有力。是力發不出來。他胖,手臂上有肉,推人的時候力是散的,像一團棉花裹著一塊石頭——石頭在裡面,但棉花在外面。
小傑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前面。「他說,「力……很散,不是一塊,是一團。「
陳磊收回手。
「我用了力了。「他說。
「我知道。「楚磊說——不是楚陌,是小傑,「你用了力,但你的力——像水,不是像石頭。「
楚陌站在後面,沒說話。
小傑在用自己的語言描述「聽勁「的感受。不是楚陌教的術語。是「像水「。因為陳磊的力確實是散的——他的重心不穩,力從身體傳到手臂的時候已經衰減了一半。
「再來。「楚陌說。
陳磊第二次推。
這一次,他記得昨天學的「抓地「——腳趾扣住地板,重心往下壓。力從腳底上來,經過腰胯,傳到手臂。
小傑的身體往後仰了一厘米,然後回來了。
「前面。「他說,「力比剛才大,但還是散。「
陳磊的臉上有一點紅。
「我盡力了。「
「夠了。「楚陌說,「小傑,轉身。「
小傑轉過身,面對李鐵。
李鐵站在他面前。高他一個頭。肩膀寬。手臂上有肌肉線條——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那種大塊頭,是當兵的時候練出來的、緊實的、有爆發力的肌肉。
小傑閉眼。
李鐵伸出雙手,搭在小傑的肩膀上。
李鐵的力——不一樣。
不是散的,是整的。像一根鐵棍。力從腳底上來,經過膝蓋(右膝微微彎曲,但沒繃緊),經過腰胯,經過脊椎,經過肩膀,傳到手掌——一路上沒有衰減。整整齊齊的一根棍子。
小傑的身體往後仰了三厘米。
「前面。「他說,「力很整,像——一根棍子,但……「
「但什麼?「
「但棍子裡面——有一節是斷的。「
楚陌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小傑感覺到了。
李鐵的右膝——在力的傳導路徑上,是一個「斷點「。力從腳底上來,到了右膝那裡,被疤痕組織擋了一下,然後重新接上。所以力還是整的——但中間有一個微小的「斷「。
李鐵收回手,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說得對。「李鐵說,「我的右膝——力傳不過去。不是完全傳不過去。是傳過去的時候會'卡'一下。「
楚陌走到李鐵面前。
「現在——你聽我的。「
李鐵閉眼。
楚陌站在他面前,伸出雙手,搭在李鐵的肩膀上。
他沒有立刻推。
他先感受了一下李鐵的重心——偏左。左腿受力,右腿虛。但和第一次來比,右腿的虛已經不是「完全不敢受力「了。是一種「能受力但不敢多「的狀態。
楚陌推了。
力從他的手掌出去,經過李鐵的肩膀,往下走。
李鐵的身體——晃了一下,但沒倒。
「左邊。「他說。
楚陌換了一個方向,從右邊推。
李鐵的身體往左晃。
「右邊。「
正面推,力大。
李鐵的身體往後仰,但這一次——他的右腿動了。
不是繃緊,不是害怕。是——他的右腳微微往後挪了半步。一個很小的調整。但足夠讓他的重心重新分布——從偏左變成了居中。
「前面。「李鐵說,「力大,但我——接住了。「
楚陌收回手。
李鐵睜開眼。
他的額頭上有一層汗。不是累,是那種「我做到了一件很難的事「之後的虛汗——和昨天一樣的汗。
「三分鐘?「楚陌問。
李鐵看了牆上的掛鍾一眼。
從他開始閉眼到現在——三分鐘零十二秒。
「第一次。「李鐵說,「閉眼三分鐘,沒晃倒。「
楚陌點了點頭。
【傳授反饋:合練模式下,宿主對《牛魔練皮手》的理解度+2%,當前理解度:18/100%】
烙印在胸口微微一熱。
不是燃燒,是一種滿足感——像是烙印本身也在「聽「這三個人之間的力,然後學到了東西。
楚陌走到櫃檯後面,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
合練課。小傑→陳磊→李鐵→楚陌。小傑聽出陳磊的力「像水「(散),聽出李鐵的力「像棍子但中間有一節斷的「(右膝斷點)。李鐵首次閉眼三分鐘不晃倒,右腳自動後撤半步調整重心。理解度+2%,當前18%,寫完,合上。
他抬頭,然後他看到了。
後門,門縫底下——灰霧。
不是從後院飄進來的那種瀰漫的霧氣。是一條。細細的。像一條灰色的蛇,從門縫底下擠進來,貼著地板,慢慢地、無聲地往武館裡面爬。
楚陌站起來。
灰色的「蛇「在地板上爬行。速度很慢。不是直線。是蜿蜒的。像是有自己的意識——它繞過地上的水漬,繞過椅子腿,繞過學員的鞋子,一路爬到了鏡子前面。
然後它停住了。
就在鏡子的正前方,灰色的霧氣在鏡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楚陌走過去。
灰霧沒有繼續前進。它就在那裡——在鏡子和地板之間,離鏡面大概一寸的距離,懸浮著,不動,不散。
楚陌低頭看著它。
灰色的,顆粒狀的,在光線下泛著那種舊電視雪花一樣的顏色。
烙印在胸口——溫熱的。不是共振,不是燃燒,是一種對峙。
像是烙印和灰霧在互相「看「。
然後灰霧動了。
不是往前,是——往上。
它從地板上浮起來,垂直上升,到了楚陌的胸口高度——烙印的位置——然後停住了。
一尺的距離。
灰霧和烙印之間,一尺。
楚陌能聞到那種味道。灰的,乾燥的,像是沙漠裡的沙子磨成粉。
然後灰霧——散了。
不是被風吹散的。是它自己散的,像是一口氣吹散了一團煙——灰色的顆粒在空氣中飄了幾秒,然後消失。
地板上什麼都沒留下。
鏡子上什麼都沒留下。
空氣里——那種灰的味道還在。但很淡,很淡。
楚陌站在鏡子前面。
烙印安靜下來。
他轉身。
小傑在擦汗,陳磊在繫鞋帶——他的運動鞋鞋帶鬆了,李鐵在靠著牆閉目養神。
武館裡一切正常。
但楚陌知道——那不是一條蛇。
那是一個探頭,門那邊的東西——在試探這邊。
就像天機閣的人來試探烙印一樣。
門在鬆動,灰霧在涌,探頭已經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