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五點半。
天還沒黑,但巷子裡已經暗了。兩邊的牆擋住了最後一點夕陽,巷子像一條被擰滅的燈管,從裡到外透著灰藍色。
楚陌正在擦鏡子。
不是擦水漬。是擦指紋——小傑的手印、陳磊的鞋印、李鐵的汗漬。他用一塊干抹布把鏡面上的痕跡一點點蹭掉,直到鏡面重新變得光潔,能照出他的臉。
然後他聽到了巷子裡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兩三個。拖沓的、輕重不一的腳步聲混在一起,踩在還沒完全乾透的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門被推開。
小傑先進來,然後是陳磊。陳磊後面——跟著一個陌生人。
瘦高個,十六七歲的樣子。比小傑高一個頭,但比李鐵矮半個頭。肩膀窄,手臂長,手腕很細——細到楚陌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右手腕上纏著的繃帶。
白色的,不是那種運動用的彈性繃帶。是醫用紗布。纏了兩圈,末端用膠帶固定。繃帶外面套著一件長袖衛衣,袖子拉下來蓋住了手腕,但繃帶的輪廓還是能看出來。
「師傅。「陳磊說。他今天沒穿那件大兩號的T恤,換了一件合身的——雖然還是有點舊,但乾淨。他站在那個瘦高個旁邊,像是突然變小了——平時他已經是武館裡最胖的,但站在他表哥旁邊,他反而顯得敦實。
「這是我表哥。「陳磊說,「趙磊。「
「趙磊?「楚陌重複了一遍。
「嗯。「瘦高個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像是剛發完燒。
「你倆名字像。「楚陌說。
「一個磊字輩。「趙磊說。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想笑,但沒笑出來。不是不想笑,是那種很久沒笑過、面部肌肉已經忘了怎麼笑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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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陌看著他。
十六歲,瘦,黑眼圈比小傑還重。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空,像是有人把他身體裡某個重要的零件拆走了,留下一個洞,他還沒來得及填上。
「你想學?「楚陌問。
「我——「趙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繃帶,他用手掌托住右手腕,像是在保護它。「我以前練過散打,教練說我有天賦。但三個月前——「
他停了一下。
「我手腕斷了。「
「怎麼斷的?「
「打實戰。對方一個掃踢過來,我格擋——用手腕硬接。尺骨遠端骨折,醫生說——以後不能用力了,至少半年。「
他抬起頭看著楚陌。
「我表弟說——你這裡不一樣。不用力也能站,我想來看看。「
楚陌沒說話。
他走到趙磊面前,伸出手。
「手給我看看。「
趙磊猶豫了一下,把右手伸出來。楚陌托住他的手腕——很輕。不是檢查傷勢的那種握法。是像托著一件易碎品一樣,用指尖托住手腕的下方,讓繃帶露出來。
繃帶下面的手腕——楚陌能感覺到。不是骨頭的問題,是整條手臂的力線斷了。從肩膀到手肘到手腕,力的傳導路徑上有一個斷點——和之前李鐵右膝的斷點一樣。但李鐵的是膝蓋受傷,重心還能調。趙磊的是手腕——他以前練散打,所有技術都依賴手部發力。手腕一斷,整條力線廢了。
「你先站一個樁給我看看。「楚陌說。
趙磊愣了一下。
「站樁?「
「對,就站著,閉眼。「
「就站著?「
「就站著。「
趙磊走到鏡子前面。他看了看小傑和陳磊——小傑站在旁邊,閉著眼,身體微微調整。陳磊在旁邊做「抓地「的動作——腳趾扣著地板,重心往下壓。
「像他們那樣?「趙磊問。
「不用像他們。「楚陌說,「你自己來。「
趙磊站好。兩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微彎曲,肩膀放鬆。
然後他閉眼。
楚陌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三十秒。
趙磊的身體開始晃。不是左右晃,是——前後晃。他的重心在腳掌和腳跟之間來回移動,像是一個不倒翁被人推了一下,在找平衡點。
一分鐘後,他的右手——那隻受傷的手——開始不自覺地抬起來。不是故意的,是肌肉記憶。他以前練散打,站架的時候右手要護住下巴。現在閉著眼,身體一晃,右手就自動抬起來——然後碰到繃帶,他猛地意識到手腕不能動,又把手放下來。
「別管手。「楚陌說。
趙磊的喉結動了一下。
「別管手。「楚陌重複,「手是斷的,但你還有腳,還有腰,還有背。「
趙磊沒說話,他試著把注意力從手腕上移開。
兩分鐘。
他的身體還在晃,但晃的幅度在變小。不是因為他找到了平衡點——是因為他開始用腳找地。和陳磊的「抓地「不一樣,陳磊是腳趾扣住地板。趙磊是——他的腳掌在微微調整角度,像是在用腳底「摸「地板。
烙印在胸口——溫熱的。
楚陌看著趙磊。
十六歲的少年,手腕斷了。散打夢碎。但站在鏡子前面,閉著眼,用腳底「摸「地板——他在找。不是找「怎麼打回去「,是找「怎麼站得住「。
【傳授反饋:宿主對《牛魔練皮手》的理解度+1%,當前理解度:19/100%】
楚陌沒看界面。
他走到櫃檯後面,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
趙磊,16歲,陳磊表哥。原練散打,三個月前尺骨遠端骨折,右手腕打石膏後改纏繃帶。力線斷於手腕。今日首次站樁:閉眼2分鐘,重心前後晃,右手有護頭肌肉記憶(碰到繃帶後收回)。開始用腳底「摸「地板找平衡。理解度+1%,當前19%。
寫完,合上。
他抬頭,後門開著。
灰霧的味道從後院飄進來——比早上濃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灰味,是一種壓過來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後院點了一堆火,煙被風壓著往武館裡灌。
嗡鳴聲也從後門傳進來。低頻的,持續的,像遠處的雷。不是「轟隆隆「的那種雷——是那種很遠很遠的、你不確定是不是雷的聲音。像是大地在哼一首沒有調子的歌。
楚陌站起來。
他走到後門口,推開門。
後院,枯井。
灰霧比早上又濃了一層。井口已經完全被灰霧堵住了,霧氣溢出井口,在井沿上堆積,然後被風吹散。但風不大——灰霧堆積的速度比風吹散的速度快。井口周圍的灰色蘑菇雲在慢慢變大。
裂縫看不見,被灰霧完全遮住了。
嗡鳴聲從裂縫裡傳出來——不是「鑰匙「了。是另一種頻率。更低,更沉,像是大地的心跳。
楚陌站在後門口。
烙印在胸口——溫熱的,安靜的。
門快開了。
他關上後門,走回武館。
趙磊還在站樁,閉著眼。身體在微微調整。
小傑在旁邊看著他。陳磊在擦汗,李鐵還沒來——今天是周一,他可能在上班。
楚陌走到鏡子前面,站好。
起手勢。
閉眼,呼吸。
吸氣,呼氣。
然後他感覺到了——
胸口那個烙印的位置,微微一熱。
不是燃燒,不是共振。是一種確認。
像是門那邊的東西——在說:
「我看見你了。「
楚陌睜開眼。
鏡子裡的自己——穿著藍布鞋。鞋面上有泥,鞋底幹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練皮8.3%,理解度19%,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