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心若磐石
過了許久,師妃暄慢慢恢復平靜,就像她自己形容的那一任水流衝擊仍不留下痕跡的堅石,淡淡道:「這世上哪有能令人成仙成佛的功法。長保這臭皮囊更非明智之舉。」
陶仁認真地看著師妃暄,嘆息道:「妃暄你中靜齋的毒太深了,腦袋都被洗腦洗傻了。真是可悲、可嘆,復又可憐。」
擺手止住師妃暄的反駁,陶仁又沉聲道:「佛家有雲,人的肉身乃渡世的寶筏,內中蘊含天地之秘。哪有捨棄肉身,純以精神破碎虛空、修得天道之理。只要心中悟得清淨,就是修行,豈有入門出門之分。
即世便是出世,入門便是出門,平常心正是佛心。只有通過人體而與宇宙溝通,達致天人合一之境,明心見性,即身成佛。那與出家在家並無半點關係,無論是在佛門之內,還是入凡塵,人就是人,不會變成其他東西。若捨棄肉身,談何天道?」
師妃暄又是一震,露出一個思索的動人神態,心潮起伏,不能自己。
過了一會,師妃暄玉容又回復止水不波的情狀,岔開話題淡然道:「請問陶兄現下要往那裡去?」
陶仁暗暗搖頭,嘆道:「妃暄也會有好奇心嗎?」
師妃暄別轉嬌軀,面向陶仁,黛眉輕蹙道:「聽陶兄的口氣,似是對妃暄有所不滿。」
陶仁無奈笑道:「妃暄不著凡塵,自是來去自如,不受任何牽制。不過我卻有凡人的七情六慾,不能如仙子般無牽無掛,自是有諸多煩惱了。」
師妃暄莞爾道:「這誤會真大。剛才妃暄問陶兄你往何處去,你卻避而不答。妃暄非但平凡,不是什麼仙子,更是個愛以牙還牙的小女子,你還敢來怪人家。」
這番滿含女兒家情態的話,出自這猶如出塵仙子之口,聽得陶仁瞠目以對,初次領教到她辭鋒的厲害之處。
師妃暄忍著笑意,瞪著陶仁道:「你不是很能言善辯嗎,怎麼忽然會變成啞巴啦?你現在只能是入川去,究竟是什麼天大重要的事,可令你千里迢迢趕往巴蜀?」
陶仁大感狼狽,苦笑道:「得,得,得。算我怕了你了。妃暄若要知道,補問一句不就得了嗎?為何要繞個彎子來耍我?」
師妃暄回復一貫悠然自若的神態,輕柔地道:「因為妃暄直到這一刻,仍摸不清楚你是怎樣的一個人,所以才以各種旁敲側擊來試探。」
陶仁愕然道:「我有這麼神秘嗎?」
師妃暄點頭道:「妃暄自問擅於觀人之道。但到現在仍弄不清楚陶兄你究竟是正是邪。你就像一個難識深淺的大海,總看不清你的底子,所以才生出好奇心,想知道你今趟入川,又有何貴幹?」
陶仁坦然道:「事實上我並不打算隱瞞妃暄任何事。因為我今次入川找的是石青璇,我與她約好中秋時去幽林小谷找她。」
師妃暄一怔,問道:「陶兄又何時與石青璇成了素識了,據我所知,石青璇好象一直沒有離開過幽林小谷吧。」
陶仁也不隱瞞,將與石青璇認識的經過簡要地說了一下。
師妃暄聽完後滿臉古怪地看著陶仁,直把陶仁看得渾身不自在。
陶仁撓撓頭皮,問道:「妃暄為何這樣看我?」
師妃暄別過俏臉,把目光投回遠方的山巒曠野,像給觸及心事般,良久才輕嘆道:「我在想,陶兄會不會又是一個石之軒?」
陶仁挑眉道:「石之軒?」
師妃暄點頭道:「石之軒怕是魔門的一個異種,身兼花間派和補天閣兩宗派之長,而這兩派的武功心法和路向均有根本的分異,到現在仍沒有人明白他如何能把兩派的武功融合為一,創出人人驚懼的蓋世魔功。
若不是秀心師伯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偉大情操,以身侍魔,這天下已給石之軒弄得天翻地覆,魔長道消。」
陶仁冷冷道:「你把我和石之軒看作是一類人?」
師妃暄又別過臉來瞧他,似乎很欣賞他生氣的表情,香唇逸出一絲笑意,輕輕道:「我不知道。若陶兄和石之軒是一類人,則為禍更烈,只因石之軒尚有人可治,而陶兄卻無人能治。故妃暄只能祈禱陶兄能言行一致,是在為天下蒼生謀福了。」
陶仁轉身面對遠山,默然不語。對這被靜齋徹底洗腦,全心為天下蒼生的美女,卻也不好再說出什麼責怪的話來。
師妃暄也沉默下來,凝目遠方。
山風吹來,她那襲青衣儒服隨風拂揚,獵獵有聲,構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絕美圖畫。
看著第一線曙光出現在東方地平線處,師妃暄打破沉默,問陶仁道:「上次陶兄說要以『和氏璧』為天下選一明君,陶兄選的可是寇仲?」
陶仁嘆道:「妃暄果然消息靈通,兼又聰慧過人。不錯,我選的正是寇仲。」
師妃暄一對秀眸明亮起來,緩緩道:「換了是別人,妃暄定會認為那是痴心妄想。可若是寇仲和徐子陵,只要稍有腦筋的人都不敢掉以輕心。李密便因此斷送了江山。」
師妃暄又抿嘴一笑道:「他們還知道『楊公寶藏』的秘密,何況他們過往的成績實在教人害怕嘛!」
見到她忽然露出女兒家嬌憨的神態,陶仁不由看得發呆起來。
師妃暄仰起俏臉,凝望初升的旭日,語調平靜的道:「可陶兄有沒有考慮過,楊公寶藏比之和氏璧更牽連廣闊深遠,不但影響到誰可一統天下的鬥爭,還觸及武林正邪的消長。
寇仲以鐵般的事實證明了他不但是徐子陵之外的蓋代武學奇材,更是智勇無敵的統帥。若給他成功將楊公寶藏據為己有,加上陶兄的支持,最終會與李閥成二強爭霸的局面,天下亦將長期分裂,萬民所受之苦,會猶過現今。」
陶仁笑道:「若寇仲還有宋缺和解暉的支持呢?哦,對了,還可以再加上個杜伏威。」
師妃暄一震,失聲道:「我早該想到,陶兄最早出現在嶺南,而後又出現在川中,不會是毫無作為。如此說來,陶兄早就在布局天下了,可是妃暄尚有一疑問,不知陶兄能否釋我之疑?」
陶仁道:「妃暄請說。」
師妃暄現出一絲充滿苦澀意味的神情,美目凝視陶仁道:「師尊在多年前作出預言,若天下是由北統南,天下可望有一段長治久安的興盛繁榮。若是由南統北,不但外族入侵,天下必四分五裂。
妃暄為師門使命,自幼鑽研史學,理出治亂的因果。政治從來是漠視動機和手段,只講求後果。我們想要全力支持李世民,是因為我們認為他是能為天下謀幸福的最佳人選。而寇仲或者是天下無敵的統帥,卻缺乏李世民治國的才能和抱負。」
陶仁眉毛一挑,卻沒說話,等師妃暄繼續往下說。
師妃暄徐徐續道:「在北方的超卓人物中,只李世民具備所有令中土百姓幸福的條件,這是連寇仲不敢懷疑的。他目前唯一的缺陷,是李淵沒有立他作太子,假若李世民登上帝座,一切問題即可迎刃而解了。」
陶仁仍不言語,靜聽下文。
師妃暄看了陶仁一眼,稍頓又續道:「當時我對師尊的分析並沒有深切的體會,到寇仲冒起,來勢強橫,我始真正體會師尊的看法。
試想寇仲獲勝,李唐瓦解,原屬李唐的將領紛紛據地稱王,為李唐復仇,北方政權崩潰,塞外各族將趁寇仲忙於收拾殘局的當兒大舉南侵,寇仲能守穩關中和洛陽就已非常難得。在這種情況下,中原會是怎樣的一番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