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用三小時挖了一個坑。
沒有工具，就用雙手。凍土硬得像鐵，指尖磨破了，血滲出來，很快又被低溫凝成暗紅色的冰碴。他感覺不到疼——不知道是低溫麻木了神經，還是身體裡那股冰之共鳴讓痛覺變得遲鈍。
他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放進去。
冰雕很輕。小雨本來就瘦，現在水分結晶後更是只剩下小小的一團。陸沉把自己的防風服脫下來裹住她，又在外面堆了一層碎石——不是為了防盜，是為了防止野獸。在這末日裡，連野獸都知道，凍硬的人肉比腐肉好吃。
「等我把事情辦完，「他跪在坑邊，聲音很低，「就帶你走。去一個暖和的地方。「
他沒有哭。
眼淚在這種溫度下會結冰，粘在眼瞼上，影響視力。末日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用生存資源去換取情緒價值。
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冰雕的掌心。
那是一個用鐵絲彎成的小兔子。三年前他們從穹頂逃出來時，他在垃圾堆里翻到的。小雨一直帶在身邊，說是「幸運符「。
「替我保管。「
他填上土，壓實，又在上面壓了幾塊大石頭。沒有墓碑——那太顯眼了。他只在一塊石頭上劃了一個符號：一個簡筆畫的太陽，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小雨「。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來，辨別了一下方向。
穹頂城邦在東北方，大約三百公里。以他現在的腳程，如果天氣不壞，七到十天能到。
他邁步。
走了大約二十米，他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前面有東西，而是因為他的腿在抖。不是因為冷——他的身體早就不怕冷了——而是某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空。小雨不在了。這個事實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他勉強維持的平靜。
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乾嘔了兩下，什麼也沒吐出來。胃裡空蕩蕩的，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像碎冰渣子一樣扎得生疼。然後他直起腰，繼續走。
不能停。停下來就會死。
他走了大概半公里，風裡忽然多了一股味道。
陸沉悄無聲息地滑進一處廢墟的陰影中。三秒後，五個人影出現在雪原的邊緣。他們穿著拼湊的獸皮和防風衣，手裡拿著改裝過的獵槍和砍刀，走路的姿勢鬆散卻警覺——是流民，而且是那種在廢土上活了很久的老油子。
「我靠，你們看到了嗎？「領頭的胖子停下腳步，指著商場前的空地，「霜巨人的殘骸……那東西被人幹掉了？「
「不可能。「一個瘦高個蹲下去檢查地面的碎冰，「霜巨人至少需要三個馭能級共鳴者才能對付。這附近哪來那麼多強者？「
「不是三個。「隊伍里唯一的女人忽然開口，她戴著一副破舊的風鏡，「是一個。「
她指向地面。那裡的積雪被某種力量推開，形成一個巨大的放射狀圖案。而在圖案的中心，只有一組腳印——一個人的腳印，從商場方向走來，又朝東北方離去。
「單個擊殺？「胖子倒吸一口涼氣，那聲音在冷空氣中格外清晰，「天災級？「
「不像。「女人搖頭，「天災級出手，這片區域至少會被改變地貌。這更像是……剛覺醒的。力量很強，但控制得很粗糙。「
她抬起頭，風鏡後的眼睛掃向陸沉藏身的方向。陸沉注意到她的風鏡帶子上繫著一個小小的、用布條編成的蝴蝶結——那是小女孩才會喜歡的東西。
「出來吧。「她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強，「我們知道你在那兒。「
陸沉沒有動。
他不是相信對方在詐他——那女人的感知能力顯然不弱。但他也不認為這五個人能對他造成威脅。剛覺醒時的那種力量還在他體內涌動，像是一頭沉睡的野獸，隨時可以醒來。
「再不出來，我們開槍了。「胖子的獵槍抬了起來。
陸沉從陰影中走出。
五個人同時後退了一步。
不是因為他的外表——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瘦高青年，穿著破舊的防風服，臉色蒼白，眼窩深陷。讓他們後退的，是他身上那種氣息。
那種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氣息。
「路過的。「陸沉說。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摩擦，「不惹事。「
胖子和其他人對視一眼。他們顯然在判斷——這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的小子，真的是擊殺霜巨人的那個存在嗎？
「兄弟，哪個聚落的？「瘦高個試圖套近乎。
「沒有聚落。「
「獨行？在這天氣里？「女人皺眉，「你剛才從商場出來？那裡面的霜巨人……「
「死了。「
五個人再次對視。這一次，陸沉從他們的眼神里讀出了別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感激，而是恐懼。
深深的恐懼。
「氣象共鳴者。「胖子低聲說，像是在確認什麼。
「是。「陸沉沒有否認。在這種溫度下，他剛使用過能力，身上還殘留著冰霜能量的波動，瞞不過有心人。
「什麼級別？「
「不知道。「
這是實話。他昨天還是普通人，今天一覺醒來就成了怪物。沒人給他發過等級證書。
但對方顯然不信。胖子的手悄悄摸向了獵槍的扳機，其他人的站位也變了——呈扇形散開，把陸沉圍在中間。
「我們聚落不接納共鳴者。「女人說，語氣硬了幾分，「尤其是不知道等級的。你可能是調和級，也可能是馭能級——如果是後者，你隨便發個瘋，我們全得陪葬。「
「我不去你們聚落。「
「但你殺了霜巨人。「瘦高個插嘴，「這片區域是我們聚落的狩獵範圍。你殺了它，氣異能量會吸引更多怪物過來。你給我們惹了大麻煩。「
陸沉看著他們。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雖然他確實三天沒吃東西了——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疲憊。他剛失去了唯一的親人，剛發現自己變成了某種非人的存在，剛在雪地里埋葬了妹妹。而現在，這群人關心的只是「狩獵範圍「和「麻煩「。
「那你們想怎樣？「他問。
「留下你的物資。「胖子的眼睛盯著他腰間的背包——那裡面有一套保暖毯和半塊壓縮餅乾，是他最後的存糧。「然後滾。往別的方向走，永遠別靠近我們聚落。「
陸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背包，又抬頭看了看這五個人。
「如果我說不呢？「
胖子的獵槍抬了起來，對準他的胸口。
「那我們幫你選。「
槍響了。
但不是胖子的槍。
槍聲來自更遠的地方——雪原的另一側。胖子慘叫一聲，獵槍脫手，他的右手腕上多了一個血洞。
「沙匪！「女人大喊，「趴下！「
但已經晚了。
十幾個人影從雪丘後面冒出來，呈包圍之勢壓過來。他們穿著更破爛的裝備，但手裡的武器更精良——改裝步槍、土製手雷、甚至還有一挺老舊的輕機槍。為首的是個獨眼男人，臉上從左眼到右嘴角有一條猙獰的刀疤。
「流民聚落的廢物們，「獨眼男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謝謝你們幫忙探路。這商場裡的物資，歸我們黑戈壁了。「
「黑戈壁……「女人的聲音在發抖，「你們是那個吃人的黑戈壁？「
「吃人？「獨眼男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我們不吃人。我們只是……讓人發揮最後的價值。比如，用你們的血在雪地上寫個警告，告訴其他聚落別來搶我們的地盤。「
他揮了揮手。
十幾支槍同時抬起。
流民聚落的五個人面如死灰。他們知道，在這種距離、這種火力下，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但獨眼男的目光忽然移向了陸沉。
「等等。「他歪了歪頭，「這小子是誰？不是你們聚落的人吧？「
「路過的。「陸沉說。還是那兩個字。
「路過的？「獨眼男上下打量他，那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一個人在這鬼天氣里路過？小子，你知道這附近剛有霜巨人出沒嗎？「
「知道。「
「那你還不跑？「
「死了。「
「什麼死了？「
「霜巨人。「
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後獨眼男爆發出一陣大笑。他的手下也跟著笑，笑聲在雪原上顯得格外刺耳。
「他說霜巨人死了！「獨眼男抹著眼淚，「這瘋子說霜巨人死了！「
「是我殺的。「陸沉說。
笑聲更大了。
「好好好，是你殺的。「獨眼男止住笑，但嘴角還掛著譏諷，「那你想怎樣？連我們一起殺了？「
他走近兩步，用步槍的槍管戳了戳陸沉的胸口。
「我改主意了。你挺有意思的。跟我們走吧，黑戈壁缺個講笑話的。「
「我不去。「
「不去？「獨眼男的獨眼中閃過一絲陰狠，「那你自己選——是跟我們一起走，還是像條死狗一樣躺在這兒？「
槍管又戳了戳，這一次用了力，頂得陸沉後退了半步。
陸沉低頭看著那杆步槍。
然後他嘆了口氣。
「你們為什麼……「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都要逼我呢？「
獨眼男沒聽清：「你說什麼？「
陸沉抬起頭。
他沒有立刻動手。他在數。
獨眼男站在三步外——不，2.7步。槍管距他胸口0.4米。風速每秒12米，偏北。氣溫零下38度，體感零下51度。獨眼男右手持槍，食指在扳機上，但拇指位置偏低——他緊張時會這樣，扣動速度比正常慢0.3秒。身後十二個沙匪呈扇形散開，最近的一個在他左後方4.2米，最遠的在右前方9米。
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自動排列，像一張不斷更新的戰術地圖。
他還有時間。0.3秒的窗口足夠了。
「我說，「陸沉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窟里撈出來的，「你們站得太近了。「
他的左眼在那一瞬間變成了冰藍色。
不是比喻，不是文學修辭——他的瞳孔真的在發光，那種深海寒冰一樣的幽藍。周圍的溫度在零點幾秒內驟降，獨眼男呼出的白氣瞬間凝結成霜，粘在他的鬍鬚上。
「別擋路。「
他抬手，握住了槍管。
獨眼男想扣扳機，但手指僵住了——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槍管上的溫度在剎那間降到了零下百度以下，金屬表面凝結出一層白霜，把他的手掌和槍管凍在了一起。
「啊——！「
慘叫聲響徹雪原。
陸沉沒有停。他向前邁步，右手虛握，一道電弧從他掌心迸發，不是劈向某個人，而是劈向天空——雲層在幾秒鐘內聚集，翻滾，然後降下了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雷暴雪「。
紫色的閃電在雪雲中遊走，每一道落下，都會精準地擊中一個沙匪。不是殺死他們——陸沉控制著力道——而是讓電流在他們體內遊走，凍結他們的神經，讓他們像雕塑一樣僵在原地。
三秒鐘。
十幾個人，除了那個被凍住手掌的獨眼男，全部變成了人形冰雕。他們的表情還保持著驚恐、茫然、或是不敢置信，像是一組荒誕的凝固畫面。
流民聚落的五個人也僵在原地。但他們不是被凍的——他們是被嚇的。
「馭能級……「女人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不，不止……這是雙屬性……「
陸沉沒有理會他們。
他走到獨眼男面前，看著那張因劇痛和恐懼而扭曲的臉。
「你問我想怎樣。「他說，「我只是想趕路。去穹頂城邦。「
「穹……穹頂……「獨眼男的牙齒在打架，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你是城邦的人？「
「曾經是。「
陸沉抬起手，按在獨眼男的額頭上。冰涼的觸感讓獨眼男渾身一顫。
「告訴我，「陸沉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去第七區的最近路線。「
「東……東邊……穿過黑石林……有城邦的補給站……「獨眼男語無倫次，「別殺我……求你別殺我……「
陸沉收回手。
他轉身，從那些僵住的沙匪身邊走過，從他們手裡拿過一把步槍、幾個彈夾、還有一個裝滿肉乾的皮囊。他沒有殺這些人——不是因為他仁慈，而是因為殺他們會浪費更多能量。
而他現在，很餓。
「半小時後，「他頭也不回地說，「他們就會解凍。你們最好在那之前離開。「
這句話是對流民聚落的人說的。
胖子、瘦高個、女人，還有其他兩個人，像看鬼神一樣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
「他……他到底是什麼人？「瘦高個終於憋出一句話。
女人摘下了風鏡，露出下面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那東西。「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什麼？「
「他身上有比氣異更可怕的東西。「
雪又開始下了。
陸沉獨自走在雪原上，嘴裡嚼著從沙匪那裡搶來的肉乾。味道很咸，帶著一股腐敗的氣息，但能提供熱量。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累——雖然他確實很累——而是因為他發現，每次使用那種力量後，身體都會出現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剛才那一波出手，他的左手有幾根手指失去了知覺。不是因為凍傷——他現在不怕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他說不清的東西。那些力量似乎在他體內留下了痕跡，像是在慢慢改變著什麼。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尖似乎比原來更白了一些，但也許是錯覺。
他握緊拳頭，把左手塞進口袋裡。
「沒關係。「他對自己說。
「在把事情辦完之前，不會出問題。「
他繼續向前走。
在他的身後，那座小小的墳墓漸漸被雪覆蓋，最終與白色的荒原融為一體。
而在他前方的地平線上，穹頂城邦的輪廓正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座巨大的、倒扣的碗，隔絕了末日的殘酷，也隔絕了真相的光。
陸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加快了腳步。
他要去敲開那座碗。
用冰，用雷，用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