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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獵天

2026-09-17 22:14:17 作者: 道格拉斯西摩

  蘇晚跑得不快。

  這在末日裡是致命的缺點,但此刻反而救了他們一命——因為她跑得不快,所以從不走直線。

  「右轉。「

  蘇晚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氣流。她的手搭在避難所走廊的牆壁上,指尖泛著極淡的藍色微光。陸沉注意到,她每觸碰一處牆面,周圍的空氣濕度就會驟然上升半成,在身後織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你是什麼級別?「他問。

  「調和級。水與風。「蘇晚頭也不回,「感知不到你的冰雷波動,但能調濕度、改風向,足夠製造視覺干擾。「

  「不夠。「

  「我知道。「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所以我們需要跑,而不是打。「

  陸沉沒有反駁。

  不是因為他認同——他體內的力量在翻湧,像是被鐵鏈拴住卻不停掙扎的困獸。每次他感受到身後逼近的殺意,掌心的電弧就會不受控地跳動一下。他可以轉身,可以把追上來的人全部凍成冰雕,他甚至能在腦海中精確地模擬出那種畫面——冰錐刺穿胸腔的聲音,軀體崩碎時飛散的冰屑,以及跪倒在碎片中的自己。

  但蘇晚說得對。

  不是因為她的理由正確,而是因為避難所里還有小滿。

  如果他在這兒開戰,那兩百多個擠在地下通道里的倖存者會淪為陪葬。他的冰雷雙屬性在這種封閉空間裡殺傷範圍太大——大到他自己都無法精確控制。

  「前面左拐有個通風豎井,「蘇晚說,「通往地面。我之前踩過點。「

  「你之前來過這裡?「

  「調和者同盟的情報網覆蓋了東線六十三個避難所。「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眼鏡片上反射著通道里忽明忽暗的應急燈,「你以為我是偶然出現在食堂的?「

  陸沉沒說話。

  他不喜歡被人算計,但他更不喜歡死在一條地下通道里。

  通風豎井比他想像的窄。鏽蝕的鐵梯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攀爬,每一步踩下去都會落下鐵鏽碎屑,在黑暗中發出沙沙的輕響。蘇晚先上去,她爬得意外地靈巧,似乎是常年在野外作業練出來的本事。

  陸沉剛抓住第一級梯橫,就感覺到了。

  上方有東西。

  不是人——人的腳步有節奏、有重量、有溫度。而這個東西的氣息是……空的。像是一團被抽乾了溫度和水分的死空氣,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豎井口移動。

  「停下。「他低聲說。

  蘇晚立刻停住。

  「怎麼了?「

  「上面有氣異。「陸沉的左眼微微泛藍,那是冰之共鳴在自動運轉的徵兆——他的感知能力雖然粗糙,但生死邊緣磨出來的直覺足夠彌補精度的不足,「雷暴型。至少馭能級。很集中,不是遊蕩,像是在……守著出口。「

  蘇晚的呼吸急促了半拍。她低頭看向他,兜帽下的臉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凝重。

  「這不是巧合。「

  

  「什麼意思?「

  「獵天協議——「她的聲音幾乎是氣聲,「不只是一支部隊。它是一套系統。地面封鎖、地下清剿、還有氣異圍堵。他們會提前在目標可能的逃跑路線上釋放人工引導的氣異,封鎖空間,逼共鳴者只能往預設的口袋裡鑽。「

  陸沉的手指收緊了。

  人工引導的氣異。

  他想起了世界觀設定中那個尚未被證實的猜想——氣異的能量波動中檢測到了人工編碼頻率。現在不是「未被證實「了。他們親眼看著一隻氣異被部署在了逃生路線上,像獵犬拴在籠門口。

  「還有別的出口嗎?「

  「有,但要多繞兩公里,而且——「

  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豎井上方的鐵蓋被什麼東西掀飛了。慘白的天光灌了進來,但在天光之中,有一道紫色的電弧正在凝聚。它扭曲、旋轉,像一條正在成形的蛇,從豎井口緩緩探下頭來。

  雷暴氣異。它發現了他們。

  「下!「陸沉一把抓住蘇晚的肩膀,把她從梯子上拽了下來。兩人幾乎是摔落在豎井底部的地面上。一道電弧緊貼著他們頭頂掠過,擊中鐵梯——整條梯子在一瞬間被加熱到通紅,然後又在下一秒急速冷卻,碎裂成無數鐵片。


  「走!「陸沉拽著她沖向豎井底部的側通道。

  身後,那道紫色的電弧開始膨脹,一個由閃電構成的人形正在從豎井口緩緩擠進來。它沒有實體,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空氣中的靜電讓陸沉的頭髮根根豎起,蘇晚的眼鏡片上閃過細密的電火花。

  「它在堵我們的後路。「蘇晚快速判斷,「前面應該通向B區的設備間,那裡有第二個出口——但獵天部隊一定也布了防。「

  「前後夾擊。「陸沉說。

  「是。「

  他在快速計算。雷暴氣異在前,獵天部隊在後。他的雷之共鳴可以和氣異產生共振——理論上甚至可以短暫操控它。但那是馭能級以上才能穩定做到的事,他現在的能力等級不明,控制力粗糙。強行操控只會引發反噬。

  而獵天部隊……他不知道他們的裝備有多強,但既然叫「獵天「——專門獵殺共鳴者的部隊——絕不會只帶著普通槍械。

  「你有沒有武器?「他問。

  蘇晚從兜帽內側抽出一根細長的金屬管,擰了兩下,變成一根一米左右的伸縮杖。杖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微型符紋,在微光中泛著極淡的藍色。

  「共鳴制式武器,調和者同盟造的。能增幅風系共鳴,製造短暫的風壓屏障。「她轉了一下手腕,「撐三秒沒問題。「

  「夠了。「

  陸沉停下了腳步。他們正站在一個三岔口——左邊通向設備間,右邊通向一條廢棄的排水渠。氣異從正後方追來,紫色的電光在通道盡頭忽明忽暗。

  「右邊排水渠通向哪裡?「他問。

  「理論上通向地表,但出口可能在氣異的巡邏範圍邊緣——「

  「就走右邊。「陸沉打斷她,「你先走,用風壓屏障擋住氣異三秒。「

  「那你呢?「

  「我斷後。「

  蘇晚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陸沉的眼神後,什麼都沒說。

  那雙眼睛。左眼冰藍,右眼紫黑。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像是已經把所有情緒都封進了一層冰里,只留下最純粹的求生本能。

  「三秒。「她重複了一遍。

  然後她跑了。

  陸沉轉身,面對那團正在逼近的紫色電光。

  氣異沒有智慧,但有本能——它本能地朝共鳴最強的源頭移動。而此刻,陸沉體內的雷之共鳴正在不受控地脈動,像一盞燈塔在黑暗中閃爍。

  他把右手的手套扯掉。左手已經不夠用了——那三根失去知覺的手指在今天凌晨的逃亡中惡化得更嚴重,已經呈現半透明狀態,指尖能隱約看到骨骼的輪廓。

  他只能靠右手。

  「來吧。「他說。

  氣異沖了過來。不是「走「或「飛「,而是一道凝實的閃電從通道盡頭轟然射出,速度快到連殘影都來不及留下。如果是三天前的陸沉,這一擊足以將他貫穿。

  但現在他不是三天前的陸沉了。

  他側身,右手探出,五指張開。掌心的雷之共鳴與迎面而來的閃電產生了共振——就像兩條同頻的電波相遇,不是碰撞,而是疊加。氣異的閃電在他掌心被「接住「,藍白色的電弧在他手指間噼啪作響,像一條被馴服的蛇。

  痛。

  像是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絲從他的掌心穿進去,沿著手臂的血管一路燒到心臟。反噬。他的右前臂皮膚下浮現出紫色的電紋,像紋身一樣沿著血管蔓延,一直延伸到肘關節。

  但陸沉沒有鬆手。

  他在做一件蘇晚絕對不建議的事——不是操控氣異,而是吸收它。閃電是能量,能量可以被共鳴者吸收,但前提是屬性匹配。他的雷之共鳴與氣異同源,理論上可以吞噬它的核心。

  問題在於,「理論上「這三個字在末日裡約等於「找死「。

  氣異的能量太龐大了,遠超他的容量。像用杯子去接瀑布——杯子會被撐碎。

  但他不需要接住全部。

  只需要三秒。

  第一秒,他將氣異的能量引入體內。雷電在血管中奔涌,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他的右前臂開始半透明化,紫色的電紋在皮膚下跳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從他的血肉中破殼而出。


  第二秒,他將這股過載的能量強行灌入左手。冰與雷,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體內碰撞,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反應——藍白色的冰霜從他的左手掌心噴涌而出,不是普通的冰,而是帶著雷屬性、會在接觸目標後釋放內儲電能的「雷冰「。

  第三秒,他把左手按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整面牆在一瞬間被凍透,然後——炸裂。

  不是普通的碎裂。雷冰的特性是「凍結後釋放「——冰晶結構中封存的雷電在被外力破壞的瞬間全部釋放,相當於一顆嵌在牆體裡的冰雷。

  爆炸的衝擊波裹挾著冰屑和電弧,正面撞上了衝來的氣異。

  氣異的核心——那團凝聚的閃電——被衝擊波撕開了一個口子。不是消滅,但足以讓它短暫地「散焦「,失去對目標的鎖定。

  三秒結束。

  陸沉的右前臂已經完全半透明了,紫色的電紋從指尖蔓延到了肩膀。左手的半透明化也沒有好轉,反而因為剛才的強行輸出又擴展了兩根手指。

  「走!「蘇晚的聲音從排水渠深處傳來。

  他轉身跑了。

  排水渠又窄又長,腳下是沒過腳踝的污水,空氣中瀰漫著霉變和鏽蝕的氣味。他們跑了大約五分鐘——在末日裡,五分鐘的全力奔跑意味著消耗了至少半天份的口糧熱量——終於看到了前方透進來的天光。

  出口到了。

  陸沉先一步鑽出排水渠,立刻壓低身形,用冰之共鳴感知周圍的環境。

  溫度——零下三十二度,比避難所附近的區域高了十幾度。風向——西南風,四到五級。空氣濕度——偏高,對於這個溫度來說不正常。

  他抬頭。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天地之間,一片紫色的雷暴正在翻湧。

  不是氣異。或者說,不是普通的氣異——那是真正的雷暴雲牆。數十道閃電在雲層中交織,紫色的光芒把半個天空染成了詭異的顏色。雷暴的範圍至少覆蓋了方圓五公里,正好橫在他們和穹頂城邦之間。

  「蘇晚。「他的聲音很沉。

  蘇晚也鑽了出來。她順著陸沉的視線望去,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這是……「

  「氣異。「陸沉說,「大型的。規模至少是天災級。「

  「不對。「蘇晚快步走到一處高地,從兜帽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對著雷暴雲牆的方向掃描。幾秒後,儀器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蘇晚的手開始發抖。

  「人工編碼頻率。「她說,聲音裡帶著陸沉從未在她身上聽到過的恐懼,「和那個堵在豎井裡的小型氣異一樣的頻率。這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被'種'在這兒的。「

  「種?「

  「有人在這個位置人工引導了一場天災級雷暴,「蘇晚轉頭看向他,眼鏡片反射著遠處紫色的閃電,「就在你和穹頂城邦之間。就在你必經的路線上。「

  陸沉沉默了。

  他看著那片翻湧的紫色雲牆。閃電在其中遊走,像無數條等待進食的蛇。那是天災級氣異——以他現在的實力,強行穿越至少有七成概率死在裡面。

  但如果繞路,獵天部隊的包圍圈會在三小時內合攏。

  前後左右。天上地下。到處都是網。

  「這哪裡是獵天,「他說,「這是圈養。「

  蘇晚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儀器上跳動的數據,忽然咬了一下嘴唇。

  「陸沉,「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學者式的從容,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的語氣,「我需要告訴你一些關於你父母的事。關於他們為什麼死。關於第七節點。「

  她抬起頭,紫色的雷光映在她的眼鏡片上,像兩塊燃燒的碎片。

  「以及——關於你為什麼是雙屬性。「

  陸沉看著她。

  身後,避難所方向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獵天部隊正在清理氣異,朝這邊逼近。

  身前,天災級雷暴雲牆沉默地矗立著,紫色的閃電一道接一道落下,像是末日給天空縫上的紫色拉鏈。

  他被夾在了中間。


  像一把被兩面磨刀石擠壓的刀。

  「說。「他說。

  「邊走邊說。「蘇晚收起儀器,轉身朝雷暴雲牆的邊緣走去,「因為我們的時間,只剩到他們追上來為止。「

  她走向紫色的風暴。

  而陸沉跟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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