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四天,張太極把自己活成了一截真正的木頭。
早上七點出門,擠地鐵,打卡,寫方案,改方案,開會,下班,回家,吃飯,睡覺。看起來跟三個月前的張太極沒有任何區別。唯一的不同是,他每天夜裡關燈之後會在床上多坐兩個時辰,閉著眼把全城的地脈流向在腦子裡過一遍。
他的方法很笨但有效:每天選一個方向,在地鐵、公交、步行中記下腳下靈脈的粗細、流速和方向。南邊、北邊、東邊、西邊,四天走完了四個扇區,全城的靈脈網絡在他腦子裡逐漸拼成了一幅粗糙的草圖。
結論很明確:全城地脈的主幹道只有一條,就是西山那條靈脈一路延伸進城市腹地的余脈。所有其他零散的地脈支流,全部在某個節點匯入這條主幹。而那個節點的位置,在城北。
周二傍晚,張太極坐地鐵從城北回來。他坐在靠窗位置,閉著眼在腦子裡還原今天感知到的地脈走向——城北那一片,靈脈的密度明顯比其他區域高了一截,就像城市地圖上有一塊區域被墨水浸透了一樣。而那塊區域的中心,就是那棟商業大廈。
金鼎閣。他在心裡把那三個字和腳下的靈脈重合併在一起。金鼎閣的據點建在靈脈主幹的正上方。他們的修士在地下修煉,等於騎在一條靈脈的動脈上抽血。
他睜開眼,列車窗戶倒映出他面無表情的臉。他看了自己一眼,又把目光移開了。
周三中午,公司在會議室里開西山項目的籌備會。張太極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攤著筆記本,上面假裝記了一些會議要點。老陳坐在主位,翻著PPT跟策劃部和設計部的人對流程。下周五的行程安排已經定了:上午十點到度假村,跟老闆周總開品牌會,中午用餐,下午實地考察溫泉區和後山步道區域,拍照取景,傍晚返程。
「後山步道,「老陳點了一下投影上的地圖,「周總說他們打算在後山開發一個'禪修靜養區',主打高端客群。我們得去看看那塊的景觀資源。「
張太極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後山。那片林子。石屋。青衣人。
「陳總,「他抬頭問,「後山步道現在能走嗎?之前去的時候感覺那塊人挺少的。「
「能走啊,步道一直開著。「老陳翻了翻資料,「不過周總說靠近山脊那邊有幾段在修,圍了護欄,不要翻過去就行。「
張太極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護欄。圍起來的地方。正好是陣法那片區域的外圍邊界。普通的施工圍擋,既能擋住遊客又能掩人耳目。他上次去的時候那片「墨綠色樹冠「區域就有圍擋了,他當時沒多想,現在結合這個「禪修靜養區「的項目來看,那圍擋大概率不是巧合。
散會後他回到工位,打開西山度假村的官網翻了翻。在「未來規劃「頁面里有一行小字:「擬於後山區域建設高端禪修院落,工期暫定兩年,敬請期待。「頁面上配了一張效果圖,白牆灰瓦的幾間院子隱在竹林之間。但張太極的靈氣感知在效果圖上觸到了一絲異樣——那竹林的排列方式,跟隱匿陣的符文紋路幾乎同構。
「借旅遊開發的名義蓋修煉場所。「他在心裡把整件事拼上了。誰出的錢?誰拿的地?度假村老闆周總知不知道山上有修士?還是周總本人就是相關的人?
周五,張太極連續簽到滿二十一天,初始值突破到了3.87%。系統面板上多了一行綠字:
【連續簽到獎勵已累積。額外體質+0.5%、根骨+0.5%。建議宿主在條件允許時解鎖「資質「屬性,以提升後續修煉效率。】
張太極算了算,再攢一個多星期就能到5%。5%的初始值足夠他解鎖「資質「和「血脈「兩項,再給小世界擴一次容,剩下的留著應急。他還要留一些初始值在手上,以防下周去西山時遇到突發情況需要用。
周六,他沒出門。他花了整個白天在小世界裡做了一件事——把那一小窪水靈之氣凝聚的清水,用靈氣「引「到了小世界的地面中央,形成一個直徑約半尺的淺潭。潭水清淺見底,底部是淺灰色的地面,水面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靈氣霧。
他蹲在小世界裡,伸出手指劃了一下水面。漣漪盪出去碰到四壁的混沌霧又彈回來,波紋交錯重疊。他看著那些不斷交織又散開的漣漪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說了一句:「要是能養條魚就好了。「
【小世界當前生態環境不足以支撐生物存活。水汽濃度過低,缺乏空氣循環和營養物質。建議宿主繼續導入五行之力以完善環境基礎。】
「五行的其他四項。「張太極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這個五立方米的灰色空間,「木、火、金、土。水有了,木的話,我的靈根是木系的,是不是可以直接導入?「
【木屬性靈根可在小世界內散發微量木靈之氣。但數量有限,不足以形成植被。建議宿主解鎖「木之力「吸收權限以補充木靈之氣來源。】
張太極打開面板看了看:「木之力「的解鎖需要0.1%初始值。他現在有3.87%,零頭而已。但他猶豫了一下——下周去西山,一切未知,他手上最好多留一些初始值以備不時之需。解鎖木之力不急,他每天靈根運轉時散發的木靈之氣雖然微弱,但積少成多也能慢慢浸潤小世界的地面。
「先攢著,「他對小世界揮了揮手,意識退了出來,「回來再說。「
周日深夜,他在吸收月華之力的間隙忽然收到了西山那三顆靈氣種子的聯動反饋。
【監測節點狀態更新:陣法內部出現低頻波動。波動間隔約五息一次,持續約三十息後停止。疑似陣法維護或聚靈陣功率調整。】
張太極睜開眼,把腿從床上放下,光腳踩著地板。他閉目凝神,把感知沿著地脈主幹的走向一路探向城北——那棟商業大廈的方向。午夜時分,城北方向的地脈流速跟平時一樣平穩,但張太極的靈氣觸到一條極細的「線「,像有人在靈脈流動的河面上拉了一道極細的絲。
那根絲連接著商業大廈十五樓的方向,一路向南,穿過地下岩層,穿過城區的地基,最終匯入西山靈脈的主幹。
「傳送陣?「張太極在心裡問。
【初步判斷:該能量連線為簡化版定向傳輸陣,可實現靈氣的單向輸送。規模極小,不足以傳輸實體物品或人,僅用於能量傳遞。】
單向輸送。從城北到西山,靈氣順著那根絲被抽過去,像輸液管一樣往西山的陣法里「餵「能量。張太極坐在床邊,手指輕輕叩著膝蓋。金鼎閣的人在地下聚靈陣里修煉積攢的靈氣,有一部分被抽到了西山。誰來用的?青衣人嗎?還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那柄黑劍上的暗紅色紋路。那東西消耗能量。如果把靈氣源源不斷地餵過去,那柄劍的「蓄能「狀態會不會改變?他想到青衣人站在石屋外點劍的動作,每點一下暗紅紋路就亮一瞬。如果靈氣供給持續不斷的話,那柄劍是不是最終會完成某種「激活「?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的裂紋在月光下像一道深色的細痕。他盯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腦子裡所有碎片像拼圖一樣緩慢地轉動、咬合。西山度假村的開發規劃。後山的隱匿陣。石屋裡的青衣人。城北的金鼎閣。深夜的靈氣輸送。那柄黑劍。
這些拼圖還缺一塊。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明天是周一。離下周五去西山還有四天。他要在那之前把初始值攢到4.5%以上,把「資質「解鎖了,再想辦法查清楚一件事——金鼎閣到底有多少人?那個瘦老頭給他的冊子上說金鼎閣「成員近百「,但這近百人里,有多少常駐西山?有多少在城北?有多少人在這個城市的其他角落,像他一樣穿著普通人的衣服走著普通人的路?
他想到在公園碰到的地中海修士。那個人像金鼎閣的嗎?青雲會的人?還是完全獨立的散修?
所有問題在他腦子裡轉著圈,最後都歸於一個核心:下周去西山,他能拿到什麼信息?能安全全身而退嗎?
月光從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他後頸上落了一小塊銀白色的圓斑。那塊光斑隨著他呼吸的節奏微微晃動,像一盞極小極小的燈。
周一早晨簽到,初始值跳到了4.02%。張太極站在衛生間刷牙,看著鏡子裡那個氣色好得不像話的自己,用力刷了兩下牙把泡沫吐掉。
「解鎖資質,「他說,「花0.1%。「
後腦勺又傳來那股熟悉的清涼感,比解鎖悟性時略淡一些,但同樣讓他的大腦皮層產生了一陣輕微的酥麻。然後他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分散的「特質「——靈根、根骨、經脈寬度、丹田容量、五行親和度——像一堆鬆散的珠子被一根線穿了起來,彼此之間多了一種協調感。靈氣在經脈里流動時的阻力又小了一點,丹田吸納能量的速度又快了一點,靈根散發木靈之氣的效率又高了一點。
【資質已解鎖。當前資質等級:基礎(+8%整體修煉效率)。投入更多初始值可繼續提升。】
張太極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去。呼出的氣體裡帶著一絲極淡的青色——木靈之氣。他看了兩秒,等那縷青色在空氣里自然散盡,然後關燈走出了衛生間。
四天。他還有四天。
四天之後的西山之行,他不求突破,不求收穫,只求一件事——他走進那地方,把所有能看見的、能感知到的、能記住的東西,全部裝進腦子裡,然後再原原本本地、毫髮無損地走出來。
走出小區大門時,晨光從樓群之間的縫隙里斜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向身後。他混進上班的人流里,按部就班地走向地鐵口,步伐看起來跟旁邊所有人一模一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影子比三個月前濃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