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離去之後,陸三生緩緩挪動身體,一滴滴黑紅色血珠順著右肩一道黑紫色創口滑落。他抬起左手,大拇指按壓在右肩中府、雲門兩穴,運轉內息封鎖經脈,減緩血流。輕輕活動右臂,尚可勉強使用。
他脊背倚靠石壁,臀部穩穩貼住冰涼地面,默修歸藏內息法門,吸納大地厚重沉緩的氣息。絲絲縷縷地氣滲入皮肉經絡,源源不斷匯聚向後腰命門穴。歸藏內息自命門湧出,沿著脊柱向上蔓延,一點點沖刷消融纏在周身的陰寒禁制,暖流由點及面淌遍全身。
陸三生順著氣息恢復的節奏緩緩起身,低聲哼起小調:「原諒我這一生,不拘放縱愛自由,哪怕也有一天,會跌倒。」
十指反覆張合舒展,僵硬麻木的指節慢慢回暖,滯澀的氣血重新流轉;肩膀上下抬動、左右轉動,緊繃酸脹的肩頸經脈漸漸鬆弛;最後腰胯輕擰,雙腿緩緩屈伸,讓化開禁制的氣息均勻流轉四肢百骸。
每一次活動,都能清晰察覺變化——體表層層禁制不斷剝落,經脈阻滯大幅減輕。唯有命門處的核心封印依舊厚重凝滯。
「還挺難搞,下禁制的人,是個高手。」
眼下內息處處受限,僅能支撐一瞬極限爆發,無力長久纏鬥,只能依靠偷襲,務求一擊必殺。狹小囚室之內,陸三生反覆演練突襲招式,沉腰蓄力,引一絲命門溢出的內息聚於拳掌,出拳、收勢、側身、鎖步,腦海不斷復盤先前黑袍人的反擊動作。數十遍演練過後,突襲節奏深深刻入本能。
就在這時,三道錯落的腳步聲自通道深處緩緩逼近。
陸三生立刻靠牆坐回原本姿勢。腳步聲停在囚室鐵門之外,鐵鏈嘩啦響動,哐當一聲巨響,鐵門向內撞在石壁上。
玄崢立於門前,聲音冷沉:「聽說你還敢反抗。厲莽,帶他過去,好好拾掇拾掇他。」
厲莽跨步上前,俯身扣住陸三生一條腿,指尖驟然發力,猛地向外拖拽。
陸三生被拖著滑行,開口調侃:「大家都是文明人,能不能別這麼粗魯?你們三人聯手偷襲我,現在打算直接逼供?」
幽衍緊隨其後,兜帽下傳出一聲冷笑:「你真是聰明,我們心中所想都被你猜中。」他眼底沉沉,指尖縈繞一層淺灰霧靄。
陸三生心知命門封印未解,短暫爆發不可能抗衡三人,索性不再掙扎,順著力道被拖出囚室。厲莽一路將他拽進第三間地下室,扯過一把鐵椅,粗暴把陸三生按坐上去,鐵鏈層層纏繞,將四肢牢牢縛在椅架之上。
幽衍緩步上前,雙手緩緩掐起印訣。
厲莽俯身,兩根粗硬手指死死扣住陸沉上下眼瞼,用力向外掰開。眼皮被扯至極限,眼球直面空氣,酸澀刺痛瞬間襲來。
「睜大眼睛,好好受著。」
朦朧灰霧緩緩漾開,填滿整間石室,朝著陸三生緩緩湧來。
「幻景囚心,引念入魂。不必強行碎你識海,只需慢慢磨垮心神,防線一旦鬆動,你藏住的秘密自然會脫口而出。」
霧氣鑽入口鼻,滲透五官。眼前實景層層失真、扭曲晃動,幻象交替浮現:歸藏一脈的舊日場景、三生刀的虛影,在視野之中不斷輪轉。無根的低語盤旋在意識邊緣,持續撩動思緒、拉扯記憶。太陽穴持續悶脹發沉,濃烈倦怠侵蝕神魂,心底不斷生出妥協的念頭,只想結束這份折磨。
陸三生腳掌緊貼地面,暗中運轉歸藏內息。地氣順著雙腿上行,盡數匯入後腰命門穴。命門微微發燙,如同深埋地底的基石,穩住本心,一點點緩衝幻境帶來的侵擾。
這份支撐只能守住心神底線,無法隔絕折磨,撕裂般的脹痛持續衝擊神經。幻境之中的低語纏繞不休,時而又有一股暖意漫過心間,持續消磨意志。一邊是神魂劇痛,一邊是幻境催生的虛妄暖意,一個荒誕念頭忽然浮上陸三生腦海:
這不就是冰火兩重天?怎麼回事,居然還有點小期待。
玄崢立於一旁,目光緊鎖陸沉臉上每一處微表情。在外人看來,陸三生身軀不住輕顫,被強行撐開的眼球泛起紅絲,呼吸忽急忽緩。
陸三生喉頭滾動,聲音虛弱沙啞,語氣卻帶著戲謔:「你們這套手段,好像不太行,我居然還有點享受。」
玄崢眉峰微斂,淡淡開口:「既然這麼期待,那就加碼。幽衍,聽見了?人家說你的手段不夠厲害,不必留手。」
幽衍出聲提醒:「玄老大,若是這小子扛不住一命嗚呼,可不能怪我。」
「留一口氣就行,分寸你自行拿捏。」
厲莽鬆開撐著眼皮的右手,揚手一巴掌扇在陸三生臉頰:「享受是吧,我讓你好好享受!」
啪啪幾聲,接連數記耳光落下。
「住手。」幽衍出聲制止,「不要繼續毆打。體表疼痛反倒能刺激他神經,抵消識海中的幻境折磨。」
陸三生低笑一聲,對著幽衍豎起大拇指:「你真聰明,我心裡想什麼,全都被你看透了。」
幻境持續侵蝕,折磨層層加碼。陸三生胸腔劇烈起伏,視線渙散游離,斷斷續續開口:「我是真的不清楚何為三生刀……你們尋錯人了。」
玄崢微微頷首,繼續試探:「給你最後一日時限。若是依舊不肯吐露實情,我們便動身轉運。到上層據點,等待你的,就不再是幻境拷問。」
一日。
陸三生心底驟然一凜,逃生窗口遠比預想更加緊迫。他繼續維持意志瀕臨失守的模樣,任憑幻象反覆沖刷感知,將所有核心秘辛死死封藏,半分信息絕不外泄。
玄崢觀察許久,見陸三生只剩掙扎,始終沒有吐露關鍵線索,沉聲下令:「收術,押回囚室。今夜輪流值守,明日便是最終期限。」
幽衍緩緩鬆開印訣,瀰漫石室的灰霧如同潮水褪去,幻象隨之消散。
陸三生腦袋昏沉發脹,猛地用力,一口唾沫徑直啐向厲莽吐了他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