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午後,隱龍小築的門被人從外面敲響了。
陸三生正坐在案前分揀藥材,聽見敲門聲的節奏,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尋常病人敲門不會這麼輕,也不會這麼穩。他放下手裡的藥草,抬眼看過去,門已經被推開了。門口站著四名帶刀侍衛,腰間佩刀鞘上刻著二皇子府的徽記,為首那人三十出頭,身姿筆挺,進門之後,微微躬身:「陸先生,二皇子遇刺負傷,御醫束手,聽聞陸先生醫術了得,殿下命我等前來,請先生過府診治。」
陸三生放下手裡的藥草,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藥碎屑:「走。」
二皇子府的戒備比他預想中更嚴。沿路過了三道暗哨,每一道都有隱藏的氣息在暗中盯著。陸三生跟著侍衛一路穿過長廊,進了內院寢殿。殿內藥味很重,混著血腥氣和一絲極淡的陰寒煞氣。幾名御醫站在外間,面色灰敗,顯然是已經用盡了手段。帘子掀開,陸三生看見二皇子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唇色發暗,額頭有一層細汗,呼吸急促,左肋下纏著厚厚一層紗布,滲出的血跡邊緣發黑——那是煞氣侵蝕的痕跡。陸三生走近榻邊,正要落座。他身側那名帶刀侍衛右手無聲無息搭上了刀柄,拇指抵住護手,刀刃悄無聲息滑出鞘口半寸。陸三生沒有停步,在榻邊坐下,伸出手,手指搭上二皇子的脈腕。二皇子躺在榻上,眼皮微微動了一下,抬了抬手,朝侍衛的方向輕輕擺了下。侍衛看見手勢,退回原位。站在殿外的其餘三名侍衛也跟著收了姿勢,退後半步,重新隱入陰影之中。
搭上二皇子的手腕,閉眼診脈,歸藏內息順著指尖探入對方經脈。幾息後他收回手,又小心揭開紗布邊緣看了一眼傷口——刀刃是從下方斜向上刺入的,避開了肋骨,精準地扎進了腹腔深處,沒有傷及大血管,但留下一縷刺骨的陰寒濁氣,正緩慢侵蝕著周圍的臟腑。
跟他在遺蹟外圍斬殺的北疆暗衛出手手法同源。陸三生心裡有了數:「傷在左肋下方,刀入三分,未傷要害,但寒邪入體了。我可以一試。老規矩,先收錢,後辦事。」
二皇子微微點頭,身邊管家遞上一個錢袋:「有勞先生。」
陸三生取出銀針,指腹輕捻針身,歸藏內息自指尖渡入針體,針身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暖光,肉眼幾乎不可辨,只有近距離細看才能發現針身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氣膜在緩緩流轉。
他拈起第一針,落在脾俞。
陸三生左手拇指按壓定位,確認了骨縫之間的凹陷處。他右手持針,針尖與皮膚呈七十五度角,斜向內下方刺入。
針尖穿透皮膚、淺筋膜、深筋膜,抵達豎脊肌表層時,他稍作停頓,指尖輕旋針柄。捻轉的方向是順時針,一圈、兩圈、三圈。每捻轉一圈,歸藏內息便從指腹渡入針身一分,順著針尖滲入脾俞穴深處。
他停下捻轉,指尖搭在針柄上,感知著針下的氣機變化。約莫三十息之後,針下傳來一股微微的沉緊感,像是有一股熱氣在針尖周圍緩緩聚攏。那是脾經之氣被引動的徵兆。多留了十息,等那股氣機徹底穩定之後,才鬆開手指,任由銀針留在脾俞穴上。然後他拈起第二針——章門。
這是最關鍵的一針。章門位於側腹部,是脾之募穴。經脈之氣匯聚於此,直通脾臟核心。陸三生左手探准肋骨下緣的凹陷處,拇指按壓定位,確認了章門穴的準確位置。他右手持針,針尖與皮膚呈四十五度角,斜向內上方刺入。
這一針的走行方向至關重要——針尖穿過腹外斜肌、腹內斜肌、腹橫肌,沿著肋骨下緣的間隙向內上方推進,最終抵達脾臟包膜外側。
針尖抵達脾臟包膜外約半寸處時,他停住了。指尖搭在針柄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重複三次,讓內息沉入丹田,凝聚到最精微的狀態。
然後他開始捻轉。這一次是逆時針,極其緩慢,一息捻轉不到一圈。歸藏內息順著針身流下,在針尖凝聚成一縷蛛絲般的氣絲。
他屏住呼吸,歸藏內息裹著針尖,在觸及脾臟包膜的瞬間沒有刺入,而是貼著表面輕輕一划。那道氣痕極薄、極細,細到血流經過時不會產生任何阻力。但它確實存在。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退針半寸,將針尖從包膜表面移開,退回到安全深度,沒有立刻拔針,而是讓銀針留在章門穴上,保持那個深度不動。他閉上眼睛,感知著那道氣痕,確認它已經穩穩附著在包膜外側,沒有消散,沒有移位,才睜開眼,鬆開了搭在針柄上的手。
約莫五十息之後,他開始捻轉退針,逆時針方向,一息一轉,緩緩將銀針退出皮下。出針之後,他用拇指按住針孔,以歸藏內息輕輕揉按了數息,讓創口自然閉合。
最後一針——陰陵泉。是脾經合穴,調控脾經氣血的輸布。陸三生單膝跪地,左手按住二皇子的小腿,右手持針,針尖與皮膚呈九十度直角,垂直刺入。針尖穿透皮膚、淺筋膜,抵達脛骨後肌表層即止,深度一寸。他捻轉針柄,順時針方向,一圈、兩圈、三圈,每一圈都帶動一股溫熱的氣機從陰陵泉向上走,沿著脾經循行路線緩緩上行。
約莫三十息後,他緩緩捻轉退針,出針後用拇指輕輕按壓針孔,確認沒有出血。
三針施完,他站起身,重新給創口敷藥,換上新紗布。「殿下體內的寒氣已經暫時壓制住了,傷口癒合無礙。只是臟腑受寒氣侵蝕了數日,需要靜養,忌辛辣發物,勿動怒,勿勞神。約莫十日後,傷口結痂脫落,便無大礙了。」
二皇子長舒一口氣:「先生果然名不虛傳。」
陸三生收拾針具,將三根銀針逐一擦淨,收回布包。他指尖在針身上最後停了一下。脾俞留針四十息,章門留針五十息,陰陵泉留針三十息——合計一百二十息,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脾俞斜刺七十五度,章門斜刺四十五度,陰陵泉直刺九十度。脾俞順三十轉引氣,章門逆二十五轉留痕,陰陵泉順二十轉收尾。脾臟上的那道氣痕,會在十日後徹底崩開。
他收好藥箱,站起來,拱手告辭:「我先告退了。殿下好生歇養。」
「但有一事,我不知應不應該說。」
二皇子抬眼看他:「先生但說無妨。」
「我前些日子,曾在李府給李硯公子診病。在他臥房內,察覺一縷殘留的氣息。今日替殿下清除傷口煞氣時,發現與那股氣息,有些相似。」
陸三生說完,邁步朝殿門口走去。走出寢殿時,他能感覺到背後有道目光。
陸三生沒有回頭。他沿著原路走出二皇子府,走進午後的陽光里。回隱龍小築的路上,他在心底盤算了一下:這十日裡,二皇子會派人去查李府。查得到查不到並不重要。只要他起了疑心,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間那條裂隙就會越撕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