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睡覺呢,腦子裡突然炸開一道聲音,呂小純翻了個身。
「十二小時內前往異世界打卡,請宿主做好準備。」
他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做夢。指定是做夢。
昨天直播到凌晨三點,打賞一共二十七塊五,彈幕十三條,其中八條是賣片兒的。
這種日子過久了,腦子出點毛病也正常。
被窩裡又悶又熱,他閉著眼,等這個幻覺自己散掉。
沒散。
一陣天旋地轉,像被人從後領子拎起來扔進了洗衣機。
再睜眼的時候,滿嘴沙子。
呂小純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把嘴裡的土往外吐。
陽光刺得他眯起眼,面前是一條土路,兩旁的山高得離譜,黑壓壓的,山上密密麻麻長著不知道什麼樹,枝杈歪歪扭扭。
遠處走過來幾個人。
一個騎白馬的和尚,白白淨淨的,跟抹了粉似的。
一頭豬。
不對,一個長得像豬的人,肚子大得能把衣服撐開線。
還有個藍臉的漢子挑著擔子,個頭倒是不小。
最前頭那個——毛臉雷公嘴,個子只到呂小純肩膀,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呂小純愣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腦子裡那聲音又響了。
「打卡地點:西遊世界,獅駝嶺。直播已開啟。」
他意識彈出一塊半透明的面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往上滾。
「這他喵什麼玩意兒……」
呂小純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件灰不拉幾的T恤,大褲衩,人字拖。
昨晚直播穿的,皺巴巴的,胸口還沾著一塊辣條的油漬。
直播間在線人數:3。
彈幕飄過去一條:主播這什麼新活?穿個大褲衩拍西遊記?
呂小純沒顧上看。
他盯著那個毛臉雷公嘴的矮個子。
孫悟空。
真是孫悟空。
他咽了口唾沫,腳自己就往前走了。
「哎——等等!幾位等等!」
師徒四人停了下來。
孫悟空轉過身,上下掃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呂小純說不上來,反正被那雙眼珠子一照,後背有點發涼。
猴子眨了眨眼,眉頭擰了起來。
火眼金睛底下,呂小純整個人變成了一堆數字。
一行一行往上蹦,跟瀑布似的。
代碼。
數據。
沒有血肉,沒有骨骼,沒有任何一個正常活物該有的東西。
孫悟空撓了撓腮幫子。
「你是何方妖怪?」
呂小純嘴比腦子快:「我?我哪是妖怪,我是來——來幫你們的。」
孫悟空又盯了他一會兒,然後擺擺手。
「沒惡意。身上沒妖氣。」
豬八戒湊過來,拿鼻子嗅了嗅。「猴哥你確定?這人穿得啥玩意兒,褲衩子都快掉下來了。」
唐僧在馬上欠了欠身:「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從何處來?」
「我從……」呂小純指了個方向,又放下,「說了你們也不知道。」
彈幕這會兒已經翻了十倍。
「臥槽這唐僧好帥」
「猴子真矮,一米四不能再多了」
「八戒這肚子跟我二舅一樣」
「這特效也太真了吧」
在線人數:876。
呂小純沒心思管這些。他腦子裡正翻來覆去地轉一件事。
獅駝嶺。
前面就是獅駝嶺。
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青獅、白象、大鵬!
四萬八千妖!
白骨鋪路!
唐僧被蒸!
猴子哭!
媽的。
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石子蹦了兩下,滾到路邊。
路邊有一叢枯草,草根底下露出半截什麼東西,白的,細長的。
呂小純多看了一眼,就趕緊把眼睛挪開了。
那是截骨頭,人的。
他後脖頸子有點發麻。
山風吹過來,裹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味兒。不是臭味,也不像腥味,像是什麼東西發酵太久,悶在缸里,猛地揭開蓋子。
唐僧念了聲佛號。
豬八戒打了個噴嚏。
孫悟空走在最前面,一言不發,後腦勺對著所有人。
呂小純掉在最後,踢著石子走,意識卻在看著彈幕。
彈幕還在滾。
「這氣氛絕了」
「前面是不是獅駝嶺啊我記得這段特別恐怖」
「心疼猴哥」
「主播你倒是說話啊」
呂小純張了張嘴,又閉上。
說什麼呢。
前面路邊蹲著個老頭。
白髮,灰袍,縮成一團,像塊曬乾了的樹皮。
師徒幾人走近了,老頭抬起頭。
臉上全是褶子,眼珠子渾濁得發灰,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個字來。
孫悟空上前一步:「老丈,這山是什麼山?」
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張開了。
「別……別去。」
聲音像從地底下刨出來的。
「那山里,有妖。」
豬八戒在後面嘟囔:「有妖怕啥,我猴哥專打妖——」
「四萬八千隻!」
老頭打斷他。
「四萬八千妖。三個大王。吃人。專吃過路的和尚。」
風停了。
路邊的草不晃了。
豬八戒的嘴張著,忘了合上。
唐僧手裡的念珠停了。
呂小純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
他看了看孫悟空的後背,不知道他是什麼表情。
孫悟空沒說話。
他抬起頭,看了看前面那片山。
山上全是樹。黑壓壓的。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老頭不見了。
就一眨眼的工夫,蹲著個人變成了一縷煙。
煙散了,地上剩半張燒過的符紙,角上還冒著火星。
孫悟空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扔了。
「太白金星。」他說。
豬八戒湊過來:「金星老兒說啥?四萬八千隻?」
「嗯。」
「……猴哥,要不咱們繞路?」
孫悟空沒理他。
呂小純低頭看了一眼直播面板。在線人數已經躥到一萬三了。彈幕密密麻麻的,刷得他眼花。
「太白金星!!!」
「前方高能預警」
「這段原著我看過,獅駝嶺超級恐怖」
「主播穿個大褲衩怎麼打妖怪啊!笑死」
他抬起腳,人字拖啪嗒一聲踩在地上。
走吧。
反正這些妖怪傷不到他。
他剛才偷偷試過了。撿了塊石頭往自己腳上砸,石頭碎了,腳沒事。
系統的聲音適時候地蹦出來:宿主處於打卡任務中,免疫當前世界一切傷害。
免疫。
他咂了咂嘴。
這個詞兒聽著怪爽的。
山道上又起風了。風捲起地上的土,打在腿上,有點癢。
呂小純撓了撓腿,繼續跟著走。
孫悟空忽然回過頭來。
「你叫什麼?」
「呂小純。」
「呂小純,」猴子念了一遍,「你跟著我們做什麼。」
「看熱鬧。」
猴子看了他一眼。
「隨你。」
他轉回去,繼續往前走。矮小的背影一晃一晃的,肩上的金箍棒閃著暗沉沉的光。
呂小純踢了顆石子。
石子滾出去老遠,撞在山壁上,彈了一下,不見了。
前面的山,越來越近了。
黑糊糊的,像一張巨嘴。
孫悟空蹲在一棵歪脖子樹底下,手搭涼棚往山里看。
看了很久。
豬八戒找了塊石頭坐下,肚子擱在大腿上,呼哧呼哧喘氣。
沙僧把行李放下,拿出水囊遞給唐僧。
唐僧接了,沒喝,眼睛一直看著前面的山。
呂小純站在一邊,人字拖硌得腳底板疼。
他彎腰把鞋脫了,倒了倒沙子,又穿上。
彈幕還在滾。
「主播你這鞋能走到西天嗎」
「換雙鞋吧求你了」
「有沒有人注意到路邊那個骨頭」
「能看不見嗎,沒事,那是道具」
「道具嗎?這麼真實」
「主播,你去拿一根近距離看看」
呂小純看著在線人數一萬七,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他很想寵粉,但…。
「那他喵的就是人骨啊,餵…」,呂小純心態微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