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摔得至少比記憶里那次輕多了,破布降落傘根本承受不了兩個成年男人的重量,離地面還有五六米就徹底散架了。托尼幾乎沒有受傷,伊森臉上倒是被傘繩割破了一條小口子。反應堆也基本正常,現在只需要耐心等待,直到美國軍方找到他們。
清晨的沙漠很美,陽光灑在黃沙上給人一種黃金時代的錯覺,微風吹過的時候掀起的砂礫就像金色的絲綢裹在淡藍的天空里。兩人都許久未見這樣的自然風景了。但沒人說話,他們沒有被自然美景所完全吸引。相反,各有心事。
摩根大概永遠都不可能回來了。短暫的思念過後托尼其實很快就回過神來。新生命的誕生充滿了意外,哪怕復現相同的過程,完成最終受精的也不一定會是原本的個體。托尼雙手抱膝,直到這一刻重生的重量才重新壓回了他的身上。山洞在過去不只是監牢,也是避難所。它束縛了托尼的自由,也使托尼免受那種在回憶往事時卻無法回到從前的詛咒。然而,人總是需要重新面對自我的。無論是否接受,未來都會一分一秒地、平等地向每個人走來。他確實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了,上天又何曾仁慈到許給眾生這樣的恩賜?可對於當前這個托尼·史塔克而言,這個機會到底是不是祝福?托尼並不確定,也暫時不想確定。至少見到珀茨小姐之前,見到羅迪之前,回到大洋那端之前他還有充足的時間沉浸在這樣的思考和情緒里。
伊森無法知道今天的決定對於他的族親而言是否是正確的。他沉默地望著黃沙那邊的故鄉方向。他根本不知道和托尼在一起究竟是禍是福,是否真的能活下來。從小在沙漠周圍長大的他聽過了太多旅人死在沙漠裡的故事。曾經出遠門的時候也見過黃沙之間露出的骸骨。他已經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了,跟著托尼是否意味著有未來,他不知道也不敢想。要是美軍把他趕下飛機怎麼辦,要是拉扎在救援之前找到他們怎麼辦,要是沒有救援怎麼辦。問題越縮越小,恐懼越放越大。思考得越多,伊森的頭低得越厲害。
兩個男人各有心事。
世界不會停下腳步,它給出了自己的迴響。兩架F-16C戰隼戰鬥機從天空疾馳而過,美軍已經發現他們了,救援就在路上。托尼猛地從地上站起身來,雙手高舉,嘴裡歡呼:「呀呼!」自怨自艾不是他的風格。只要腦子還能解題,手還能握住鐵錘,世上就沒有能難倒托尼·史塔克的東西。托尼無比清楚他沒有可能回到他的「過去」了。那麼向前看就是唯一的選擇。愛你三千遍首先要留給還在的人,珀茨小姐,羅迪,還在當大冰棍的羅傑斯,還沒長大的小蟲。托尼至少還有他們。
托尼的情緒感染了伊森。他望著托尼,好像世界的燈光都打在了這個男人身上。他不知道未來如何,但至少這一刻,他相信——托尼能帶來一個未來。伊森站起身,和托尼肩並肩,學著他的樣子舉起雙手,一起大喊:「呀呼!」
從兩架F-16C發現他們算起,不到半小時,黑鷹直升機和護航的兩架阿帕奇便抵達了現場。一個半小時後,他們已經出現在巴格拉姆機場。他在那裡重新見到了自己久違的老友羅迪。兩人握手的重量再一次實實在在地提醒著史塔克,世界是真實的。羅迪講出了那句他幾乎不會忘懷的話:「你的歡樂悍馬坐得如何?下次跟我一起坐,行吧?」聽到這句話,托尼的眼淚幾乎就在眼眶裡打轉了。他借著抱住羅迪的功夫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才讓情緒沒有流露出來。
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2008年,這個充滿希望和機會的年代。托尼·史塔克回來了。
獲救還不到兩個小時,早已加滿燃料、等待在跑道上的灣流G550便載著兩人飛往合眾國。直到他們飛出阿富汗空域,兩架伴飛護航的F/A-18C才朝著灣流晃了晃翅膀離開。13小時後,休息好的托尼和伊森終於落地范奈斯機場。
托尼拒絕了安排給他的體檢,把伊森的資料迅速打包發給了羅迪,二人走下飛機的那一刻,早已等候多時的珀茨小姐紅著雙眼站在舷梯旁望著托尼。伊森識趣地先上了托尼車隊裡的第二輛車,把空間留給了兩人。
見到珀茨小姐那雙眼睛的時候,托尼已經把在飛機上輾轉反側思考的台詞忘了。他一把擁住珀茨小姐,在她耳邊低語道:「我回來了。哪也不去了。」珀茨小姐一下子紅了臉蛋。她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到托尼牽著她的手回到凱迪拉克上才緩緩回過神來。
「你需要去醫院全面體檢,托尼。知道你失蹤之後發生了多少事情嗎?董事會開了三次會,奧巴代那邊……我是說,公司這邊需要一個正式聲明,軍方也聯繫過我,他們想確認你的狀態,還有……還有武器部門。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談這個,但是董事會需要你的決定。你的綁架已經被定性成針對史塔克工業軍事業務的恐怖襲擊,公司目前面臨嚴重的輿論和商業風險。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需要你拍板……」
托尼打斷了珀茨,他耐心地聽了一大段「珀茨」式的鴕鳥發言,直直地盯著珀茨的眼睛,溫柔地對她說道:「現在,我什麼也不想干。我只想好好休息,好好和你一起休息。」
這招很管用,直到下車之前珀茨都沒有再抬起頭看過托尼,她的臉紅透了。
托尼回到了他的馬里布別墅,珀茨也終於回過神來。在臨進門之前,她突然拉住了托尼。珀茨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堅定,她需要一個完整的答案。
「到底發生什麼了,托尼?你一點都不像你自己了。」
托尼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習慣插科打諢混過去,更何況他可以告訴珀茨什麼呢:綁架?她已經知道了;奧巴代的黑色交易?在記憶里那次差點要了她的命;伊森?拜託,他不需要沒話找話;重生和響指?瘋了嗎?
「我沒事。我只是第一次想通了什麼對我來說是重要的,什麼是不重要的。而親愛的珀茨小姐,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珀茨低下頭沉默了片刻:「托尼,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認真的。你拒絕和我談發生的事件。你不告訴任何人這兩個月發生了什麼。你帶回來了一個我們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然後告訴大家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們對你來說是什麼?」
托尼啞然地看著珀茨,然後釋懷地笑了,這才是小辣椒。他頭一次鄭重其事地握住珀茨的手,「來,進屋,我會盡我所能地回答你的所有問題。然後按你說的做,搞定所有你認為離不開我的事情。」
剛剛在阿富汗過完一個清晨的托尼,再次伴隨著加州的朝陽步入了自己的宮殿。他確信,自己已經準備好再次面對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