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是在上班路上穿越的。
準確地說,他是在擠地鐵的時候被人一肘子頂在後腦勺上,眼前一黑,再睜眼就站在了一條陌生的街道上。
他揉了揉後腦勺,心裡罵了一句:擠地鐵能擠到異世界,這城市的早高峰是真的有魔法。
街道很窄,兩旁是低矮的日式民居,灰牆黑瓦,門牌上寫著模糊不清的姓氏。天色昏黃,像是黃昏,又像是黎明,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腥氣。
秦南站在路中間,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那身萬年不變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腳上的運動鞋有一隻鞋帶鬆了。他彎腰去繫鞋帶,手剛碰到鞋面,腦子裡就響起一個冰冷的電子音:
【歡迎進入「無限輪迴」遊戲,玩家編號:QN-10086。】
【當前副本:咒怨之家(新手級)】
【副本人數:一人】
【通關條件:活過七天。】
【溫馨提示:死亡不是結束。每一次死亡,你都會回到進入副本的第一分鐘,並保留所有記憶。】
【特別提示:此副本中有「無差別殺人」的惡靈出沒。如果你看到,不要尖叫,不要轉身,不要逃跑。因為那會讓她更興奮。】
【祝你玩的愉快!】
秦南繫鞋帶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地上,保持著一個極其尷尬的姿勢,後腦勺還殘留著地鐵上被肘擊的余痛。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面那棟看起來最普通不過的兩層小樓。
灰色的大門,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兩個字:佐伯。
「佐伯……?」秦南念了一遍,嘴角抽搐,「這姓氏怎麼這麼耳熟?」
他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又環顧了一圈四周。整條街安靜得嚇人,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甚至連鳥叫聲都沒有。只有那棟佐伯宅,門口的路燈「啪」地亮了,在昏暗中投下一團慘白的光。
秦南心裡「咯噔」一下。
他是恐怖片愛好者,但屬於那種「人菜癮大」的類型。看鬼片必開彈幕,音量調成靜音,還一定要把腳縮在沙發上。他看過《咒怨》,但從頭到尾沒記住佐伯家的具體位置。他只記得一個畫面: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從樓梯上爬下來,每爬一下,關節就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然後那個聲音,此刻正在他耳邊響起。
不對,不是耳邊。
是從那棟房子裡傳出來的。
秦南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都沒想,轉身就跑。
跑了兩步,他停下,又折回來,彎下腰,用最快的速度把另一隻鞋的鞋帶也繫緊了。然後他抬起頭,對著那棟房子深深鞠了一躬,嘴裡飛快地念道:
「佐伯女士,打擾了!我就是路過的,馬上就走,祝您住得愉快!拜拜了您嘞!」
念完,他拔腿就跑。
他跑得很快,社畜八年的地鐵衝刺經驗在此刻全部轉化為求生的動力。他一路狂奔,穿過一條又一條幾乎一模一樣的街道,拐了不下十個彎,直到肺部像著了火一樣灼痛,他才扶著牆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哈……哈……跑出來了……應該……」
他抬頭看去。
面前是一棟兩層小樓,灰色大門,木牌上寫著:佐伯。
秦南愣了兩秒。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又看了看眼前的房子,又回頭看了看身後。
「不是……我跑了半天,怎麼又回來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這條路是圓的?!」
系統沒有回話。
那盞路燈「啪」地滅了。
秦南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暗像一塊濕冷的布,從四面八方裹上來。他站在原地,背靠著牆,手指不自覺地摳著磚縫,指甲縫裡塞滿了青苔和灰塵。他屏住呼吸,耳朵捕捉著空氣中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有風。風裡有鐵鏽味。
有水滴聲。很慢,滴答,滴答,滴答。
還有……一扇門在慢慢打開的聲音。
「吱——呀——」
那聲音又長又緩,像是有人在屋子裡用指尖推開了那扇灰色的大門。
秦南的身體僵住了。他告訴自己不要看,千萬不要看,但他的脖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著,不由自主地朝那個方向轉了過去。
門開了一條縫。
裡面漆黑一片。
然後,一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
那隻手很白,白得發青,手指又細又長,指甲縫裡嵌滿了暗紅色的東西。它扒著門框,指關節一節一節地屈起,像一隻蜘蛛在試探自己的網。
秦南的喉嚨里湧上一聲尖叫,但他生生壓住了。
他想起系統說的話:不要尖叫,不要轉身,不要逃跑。因為那會讓她更興奮。
那我能怎麼辦?秦南心裡瘋狂咆哮。站在這等她給我遞名片嗎?
那隻手繼續往外伸,然後是一隻胳膊,然後是一團黑色的、像海草一樣凌亂的長髮,從門縫裡滑出來。那頭髮貼著門板,一點一點地往外擠,像是門後的人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往外爬。
秦南看到了一張臉。
他沒有看清五官。那張臉大半被頭髮遮住,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大得離譜,黑眼珠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眶,裡面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混沌的黑色。它直勾勾地盯著秦南,然後,嘴角慢慢向上咧開。
那笑容,一直從嘴角裂開到耳朵。
「咯吱……咯吱……咯吱……」
關節轉動的聲音越來越響。她的頭從門縫裡完全鑽了出來,脖子以一個正常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歪向一側,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趴在地上,開始朝秦南爬過來。
秦南的腿軟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軟了。他的膝蓋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整個人順著牆壁往下滑。他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跑啊你這個傻逼」,另一個說「系統說了跑了會更慘」。
最後,第三個聲音響起,是他自己的聲音,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憤怒:
「操你大爺的!老子第一天來就撞正主!開什麼玩笑!」
他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抓起牆邊一個破花盆,朝那個爬行的身影砸了過去。
花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無誤地砸在了那張裂開的臉上。
「砰——」
泥土四濺,碎瓦片飛得到處都是。那隻鬼的動作停了一秒。
然後,她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像是無數嬰兒同時啼哭的嘶鳴,整個身體猛地朝秦南撲過來。
秦南只來得及看見一片黑影遮天蔽日地壓過來,然後胸口一涼。
他低頭看去。
一隻蒼白的手,穿透了他的胸腔,從他背後伸了出去。
那手心裡,還攥著一塊還在跳動的東西。
「我……操……」
秦南嘴裡湧出一口血,身體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他的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來。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那個鬼把他心臟放進嘴裡,像吃蘋果一樣咬了一口。
他死了。
——然後,他醒了。
【玩家已死亡,輪迴次數:1。】
【自動重置中……】
【重置完成。歡迎再次回到「咒怨之家」。當前時間:第一天,黃昏。請努力活下去。】
秦南猛地從地上坐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襯衫完好無損,心臟還在裡面跳得歡快。他又摸了摸後腦勺,那裡還有地鐵上被肘擊的余痛。
他坐在冷冰冰的街道上,看著對面那棟灰色大門的兩層小樓,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三分苦澀、三分荒誕、三分破罐子破摔的瘋狂,還有一分對命運最真誠的問候。
「行吧。」秦南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伽椰子是吧?新手副本是吧?七天是吧?」
他彎腰把兩隻鞋的鞋帶都繫緊,打成了死結。
「老子社畜八年,被老闆當狗使喚都沒死。我倒要看看,是你先弄死我,還是我先找到你的破綻。」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朝那棟房子走去。
「來吧,伽椰子小姐。你的業主秦南,前來拜訪。」
路燈「啪」地亮了。
像是有人在對他說: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