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在主臥里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準備。
他把床單撕成條狀,搓成幾根粗糙的布繩,一頭綁在床腳,另一頭系在門把上,搞了個簡陋的絆索。他又把房間裡的椅子搬到門邊,斜靠在牆上,只要門被撞開,椅子就會倒下來製造動靜。他把口袋裡僅剩的半塊壓縮餅乾咬了兩口,就著唾沫硬吞下去,然後靠在床邊坐下,閉目養神。
他知道自己可能是這棟房子裡第一個「主動約架」的活人。
午夜前十秒,系統倒計時跳了出來,紅色數字掛在視野正中央,一閃一閃。
秦南睜開眼,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他已經把主臥的燈打開了,昏黃的光線把每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這房間不大,除了床、衣櫃、床頭櫃,就只剩一扇半人高的窗戶。窗玻璃黑漆漆的,像塗了墨。
倒計時歸零。
午夜到了。
秦南的耳邊猛地安靜下來,連那盞燈發出的電流嗡鳴都消失了,整個房間像被按了靜音鍵。緊接著,樓下傳來了「咯吱」一聲,很輕,像有人赤腳踩在了木地板上。
他屏住呼吸,手指摳著銅錢的邊緣。
「咯吱。」又一聲。
近了。
這一次聲音從樓梯上傳來,比剛才響。秦南能想像那副畫面:一雙枯瘦的手按住樓梯板,骨節一節一節地屈起,黑髮像水漬一樣在木板上蔓延,身體貼著階梯往下滑,又往上游。不,她在往上爬。從下往上。倒著爬。
秦南的呼吸粗重了幾分,但他沒有動。
「咯吱。」
聲音停在主臥門外。
秦南盯著門底的縫。那片狹窄的黑暗裡,一根黑色的頭髮鑽了進來,像一條無骨的蛇,貼著地面緩緩扭動。接著是一根手指,白得發青,指甲縫裡嵌滿暗紅的垢。那手指輕輕一勾,門鎖「咔噠」一聲彈開了。
門沒有立刻被推開。那張從門縫裡擠進來的臉,藏在頭髮後面,只露出一隻黑洞洞的眼睛。那隻眼睛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鎖定了坐在床邊的秦南。
秦南覺得自己應該打個招呼。於是他抬起手,像個迎接不速之客的房主:「來了啊。隨便坐。」
伽椰子的身子像蛻皮一樣從門縫裡擠了進來。她的身體極其柔軟,像是沒有骨頭,肩膀先擠進來,然後是頭,再是身體,最後是腿。她整個貼在牆壁上,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人。
她的懷裡,緊緊抱著一樣東西。
秦南的眼睛眯了起來。那東西被一塊破布裹著,形狀不大,沉甸甸地壓在她胸前。他猜那就是沈碧梧的遺物。
「你從鏡子裡來。」秦南慢慢站起身,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但這次你走了門。說明你也不想驚動鏡子。因為鏡子裡的東西,現在不站你這邊了,對不對?」
伽椰子的頭歪了一下,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我說過,我幫過你。」秦南朝她走近一步,「俊雄回來了。鏡子也拼好了。你為什麼不放過我?因為房子不讓你放,對嗎?它逼你殺我。你身上有它的規則。」
伽椰子的黑髮開始在地板上蔓延,像一片黑色的潮水。秦南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他猛地向前衝去。
伽椰子的身體也動了。她像一隻白色的蜘蛛,從牆上彈射而下,四肢著地,朝秦南撲來。她的嘴張到了極限,整張臉都裂開了,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空洞。
秦南就在這一瞬間捏碎了銅錢。
銅錢的碎片扎進他的掌心,鮮血流出。與此同時,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金光從他手中迸發出來,像一圈看不見的波紋,狠狠撞在伽椰子身上。
她的動作停了。
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她整個人僵在半空,黑髮像水草一樣浮著,不再前進。
秦南沒有猶豫。
他衝到伽椰子面前,一把抓住了她懷裡那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
她的手冰得可怕,像攥著一塊千年寒冰。秦南咬緊牙關,用力一扯,那東西從她懷裡滑了出來。破布散開,裡面的東西掉了出來。
是一支銀簪。
簪身細長,上面刻著精細的花紋,簪頭是一朵半開的梅花。秦南握住銀簪,感覺掌心像被燙了一下,但那種燙並不疼痛,反而帶著一股暖意,像冬日裡握住了一杯熱水。
系統提示彈出:
【獲得「沈碧梧的遺物」:梅花銀簪。此物可劃破鬼氣屏障,對靈體造成少量真實傷害。每日限用一次。】
秦南來不及細看,伽椰子已經恢復了動作。
但讓他意外的是,她沒有繼續攻擊他。
她趴在地上,黑髮像退潮一樣慢慢縮回她的身體周圍。她看著秦南手裡的銀簪,黑洞洞的眼睛裡居然流露出一絲……懼怕。
「你……拿到了。」她的聲音直接在秦南腦子裡響起,沙啞得不像人聲,「她回來了……你要放她出來……」
秦南握緊銀簪,後退兩步。
「你怕她。」他喘著氣說,「你怕沈碧梧。她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她的遺物能壓制你?」
伽椰子的臉開始抽搐,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她的皮膚下面鑽出來。她抱著自己的頭,指甲深深插進頭髮里,發出低沉的哀鳴。
「她……也住在這裡。她是第一個。我們都是後來的。房子吃了她。她沒死。她咬著房子不肯鬆口。她疼……」
秦南聽得頭皮發麻。
「所以她還在牆裡。她想出來。她需要三件遺物。」秦南快速地說,「你是房子派來阻止我的。可你也不想讓房子贏。因為如果房子贏了,你就永遠找不到俊雄了。」
伽椰子緩緩抬起頭。她的臉已經裂開了無數道口子,像一塊即將碎裂的瓷器。但在那無數道裂口裡,秦南看見了一雙眼睛。
不是伽椰子的眼睛。
是另一個人的。
那雙眼睛清亮、溫潤,帶著一種不屬於鬼怪的溫柔。
是沈碧梧。
她透過伽椰子的臉,正看著秦南。
「三件。」沈碧梧的聲音從伽椰子喉嚨里擠出來,輕得像一陣風,「紅繩、銀簪、銅錢。你集齊了。現在……把它們放在一起。」
秦南心頭一震。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紅繩還在。他伸手摸進口袋,銅錢已經碎了。不對,他攤開手掌,那枚銅錢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恢復了原樣,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上面還沾著他的血。
三件遺物。
都在他手上。
「然後呢?」秦南問。
沈碧梧的眼睛彎了彎,像在笑。
「然後,把這棟房子,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