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訂,從第一針開始,就差點要了陳舟的命。
金紅色的裝訂線纏上手腕的一瞬,他感覺自己整個人被「翻開「了。
不是皮肉,是記憶。
那根線順著他的手腕爬上來,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他的識海,然後開始抽——抽取他記憶里關於「唐三「的一切。
六歲,聖魂村,鐵匠鋪,紫極魔瞳,玄天寶錄——
每一段記憶被抽出來,都連著血連著肉。陳舟跪在祭壇前,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密室里很冷。長明燈的火苗被那股吸力扯得歪向一邊,石壁上的水珠順著刻痕往下爬,滴在他腳邊的祭壇紋路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空氣里有一股舊紙受潮的味道——像哪家圖書館的地下室,被一場大雨泡了三天。
他當年給玄幻頻道趕稿,凌晨三點的出租屋,也是這個味道。
合著換了世界,工位的氣味都不帶換的。
世界沒有底稿。它要拿他的記憶當底稿,一筆一畫謄進那頁紙里。而謄寫,是要成本的。
「先生!「
「陳舟!「
小舞和戴沐白同時搶上一步,卻被一圈無形的力場溫柔地彈開。裝訂開始,針腳之內,只能容下執針的人。
陳舟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手背上全是汗。「小舞盯著他的側臉,聲音壓得很低。
「汗?「戴沐白皺眉,「他整個人都在滴水。「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再往前搶。力場不傷人,只是攔人,攔得客氣,也攔得堅決——像一堵會說話的牆:裡頭在趕工,閒人免進。
他閉上眼,不躲了,反而主動把記憶往外送。
幹這行的都懂:交稿的時候最怕擠牙膏,客戶等著,你就得嘩嘩地給。
來吧。
反正也不是頭一回被白嫖了。橫豎都是出力,給世界干,總比給跑單的客戶干體面。
六歲之前的記憶,他沒有——那一段,世界有底。從鬼見愁那一跳開始,才是他要親手謄的部分。
薪火為線。
他意識里那個帳戶,開始瘋狂地燃燒。馬修諾四年收割的三百鬥氣運化成的燃料,加上他自己攢下的薪火餘糧,順著裝訂線,一針一針地縫進紙里。
殘頁上,金紅色的針腳從邊緣開始,一寸一寸向中央那塊虛空逼近。
疼。
眼前發黑,耳膜嗡鳴,右手的半透明虛影和左手的實影交替閃爍——添柴的後遺症還沒好利索,批註透支的傷還沒養回來,現在又加上了謄魂。
陳舟咬碎了後槽牙,一針都沒停。
疼到後來,他反而品出一點荒誕的熟悉感。
趕稿季不也這樣?頸椎疼,手腕疼,眼睛幹得像撒了把沙子,可文檔沒交,誰也不敢停。甲方催稿的奪命連環催,跟這根線抽記憶的勁頭,簡直一個師傅教出來的。
針腳走到第三針,他摸到了裝訂的門道。
這活兒,和謄稿一模一樣。
線要勻,心要靜,一針快一針慢,紙就要起皺。他把呼吸壓成碼字的節奏——一呼一針,一吸一針,硬生生把這場脫胎換骨,干成了深夜趕稿。
小舞在力場外頭看著。她看見他跪在那兒,渾身發抖,嘴裡卻在數: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數一針,縫一針。
戴沐白在旁邊數著他的呼吸,數到一半發現不對——這個人抖得像風裡的落葉,呼吸卻穩得像台老掛鍾,一呼一吸,卡得死死的。
她忽然就不慌了。這個人數數的樣子,跟她們趕工抄冊子時一模一樣——天塌下來,先把手裡這頁抄完。
縫到第九針的時候,異象生了。
殘頁上方,空氣忽然像水一樣盪開。
一片光幕,從那塊兩指寬的虛空里,緩緩地「立「了起來——
光幕里沒有這間密室,沒有索托城。
光幕里是一座山。
雲是從光幕里「長「出來的。先是一縷白,貼著密室的地面漫開,漫過祭壇,漫過陳舟的膝蓋,涼絲絲的,像山裡的晨霧。
圍觀的人群齊齊往後縮了半步,有人小聲驚呼,被旁邊的人一把捂住嘴。
雲霧繚繞的絕壁,山風如刀,一塊突兀的鷹嘴岩探出雲海。岩上刻三個斑駁大字:
**鬼見愁。**
光幕里的山風,竟帶著真實的濕氣,撲了他一臉。
他跪在兩個世界的接縫上。左邊,是索托城地底的密室;右邊,是巴蜀的萬丈雲海。
陳舟仰著頭,跪在祭壇前,整個人釘住了。
他喉嚨動了動,咽下去的唾沫都是苦的。
其實光幕立起來的第三秒,他就認出來了。可他不敢認——怕一開口,這山就碎了。
他認得這座山。
全中國的網文讀者,沒有不認得這座山的。
他不但認得,還「寫「過。
那單跑單的代筆活里,客戶點名的第一場戲,就是這座山。他為了寫好它,把原著那段翻來覆去讀了幾十遍,讀到能背。交稿前夜,他對著文檔罵:我寫它圖什麼?又拿不到錢。
現在他知道了。
他寫它,是為了今天——為了讓這個世界重新想起它的時候,有一個人的記憶里,它還活著。
巴蜀,唐門,鬼見愁。
世界修復的重演窗口,開了——被篡改的頁,在歸位之前,要當著裝訂者的面,把正確的走向,重演一遍。
也是在這一刻,一股溫潤的、浩浩蕩蕩的力量,順著裝訂線倒灌進陳舟的身體。
那股力量沒有章法,不講經脈,像有人拎著一桶溫水,從他天靈蓋直接灌下去。經脈里陳年的滯澀,被沖得七零八落。
陳舟疼得齜牙咧嘴,心裡卻在罵街:別人的破境都是餐風飲露、仙音繞樑,他的破境,是有人往他脖子裡灌水。
突破的光華在他周身一閃而沒。圍觀的百姓沒人看懂,只當這位先生跪久了腿麻。
薪火與碎片共鳴灌體。
他卡了整整一年的十九級巔峰魂力,那層薄得吹彈可破、卻死活頂不開的窗戶紙——
啵。
破了。
二十級。
魂師之上,大魂師。
可陳舟連體驗突破的快感的工夫都沒有。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光幕,一眨都不敢眨。
光幕里,鷹嘴岩上,出現了一個灰色的身影。
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身唐門外門的灰布衣裳,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油布包,站在鬼見愁的懸崖邊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追來的火把和人聲。
少年的臉上沒有恐懼。
陳舟隔著光幕看他,忽然覺得眼睛發酸。
他寫了三年唐三:罵過他開掛,捧過他深情,分析過他的手法,消費過他的眼淚。全是生意。
稿費按千字結,情緒按斤賣,人設是他親手調的參數。唐三在他電腦里,從來就是個好賣的「產品「。
直到今天,親眼看著這個人站在崖邊,抱著那包用命換來的東西,陳舟才想明白一件他寫了八年都沒懂的事——
紙上的字,和活生生的人,從來不是一個東西。
他以前修的,是稿。
從今天起,他修的,是命。
只有一種解脫般的平靜,和濃得化不開的遺憾。
「唐三。「陳舟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光幕里的少年聽不見他。
少年最後看了一眼唐門的方向,把懷裡的油布包舉過頭頂——
然後,縱身一躍。
跳下了鬼見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