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界的手續,在書房裡辦。
陳舟盤腿坐在意識深處的那座書架前,做最後一次盤點。
盤點是他最愛的環節。干他們這行,別的好處沒有,就一點:自己的東西,自己心裡得有數。甲方可以賴帳,自己不能糊塗。
【功法庫】第一格:《唐門暗器手法》。玄玉手、紫極魔瞳、控鶴擒龍、鬼影迷蹤、暗器百解,一部五篇,安安靜靜躺在架上,書脊嶄新。
【藏珍格】第一格:世界之環拓紋。一枚溫潤的環紋拓片,不屬任何魂獸——一個世界親手凝的謝禮。
【改寫機會:1。】
【薪火:兩千八百粒。另有掛帳一筆:六千八百粒,去向不明,待查。】
然後是最後一項:歸檔。
合同翻到那一頁,條款亮起:
**【離界歸檔:本世界修為,可轉化為薪火帶走。力量永續累積,不清零,不重練。】**
**【是否執行?】**
「執行。「
一股溫流從他四肢百骸里被抽出來——大魂師二十一級、雙環、六年寒暑,盡數化作一道金色的細流,匯入書架頂端的「薪火「二字。
【薪火入帳:三千一百粒。】
【當前薪火餘額:五千九百粒。】
修為走了,但走得不虧——陳舟能「摸「到它。那些力量沒有消失,只是從「身上的力氣「變成了「架上的藏書「。他日重返斗羅,或者有朝一日融會貫通,它們隨時能取。
說到底還是乙方思維——東西先押在庫里,人走茶不能涼。
書房盤點完畢。
一卷功法,一件藏珍,一次機會,一櫃薪火。
這就是他在斗羅大陸六年,掙下的全部家當。
六年。別人六年從小學讀到高考,他六年從死人干到大魂師,還倒貼了一條命。
他咧咧嘴,覺得這筆買賣居然不虧。
陳舟睜開眼,正要退出書房——
書架的最深處,忽然起了一陣風。
不是比喻。那座意識里的書房,真的起了一陣風,風從某個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地方吹來,掠過一百單八格書架,吹得那捲《唐門暗器手法》的書頁嘩嘩作響。
一隻紙鶴,乘著這陣風,飛了進來。
它不知從哪兒來。它就那麼穿過書房的「牆「——陳舟一直以為書房沒有牆——晃晃悠悠,打著旋,落在了他面前的書案上。
紙鶴落下的地方,連一粒灰塵都沒驚起。可陳舟的後頸,一層細汗一層細汗地冒。
這座書房是他的老巢。有什麼東西,能直接把信投進他的老巢。
方方正正,翅翼舒展,米白色的紙泛著微光。
陳舟盯著它,一動不敢動。
他認得這種陌生感。這隻紙鶴不屬於斗羅,不屬於現實,不屬於他知道的任何一個世界。
但它來過。它穿過了一層連薪火都點不著的「紙「,落在他案上——這份「夠得著「,本身就是一種資格。
他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拈起了它。
很輕。折法很陌生。
紙上有一根摺痕壓得特別重,壓了兩遍——折到一半,停住了,又接著折。
他在這種痕跡里,讀出了「猶豫「。
然後他看見了——
紙鶴的翅翼內側,有一行字。
一行娟秀的小字,筆跡清瘦,筆畫收得很克制,像一個慣於藏鋒的人寫的:
**「你也記得那些被忘掉的人嗎?「**
陳舟跪在書案前,捏著那隻紙鶴,很久很久沒有動。
書房裡那陣風還沒有停。風裡有極淡極淡的、墨一樣的香氣。
他也記得。
他這六年,乾的就是這件事——記得那些被忘掉的人。
記著鐵匠鋪里那個不會出現的名字,記著多出來的那床鋪蓋,記著牆上那些孩子被抽走的「運「。他以為自己記的是孤本。
現在,有人來信了。
可是誰?
誰在問他?
寫這行字的人,知道「被忘掉的人「。知道這個世界有一群人被從紙上撕走、被所有人遺忘。知道**他**記得。
全斗羅,記得空缺期的,只有他和小舞。
而這行字,不是小舞的筆跡。
陳舟把紙鶴翻過來,又翻過去。沒有落款,沒有名姓,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一行問句,和翅翼上一處極細微的、反覆折過的痕——折它的人,似乎猶豫過很多次。
他捧著紙鶴,在書案前坐了很久。
最後,他把書架第二層、緊挨著藏珍格的一格空格子,輕輕擦亮,把紙鶴放了進去。
格子下方,浮起一行小字:
**【未名物:紙鶴(一)】**
**【註:它在等一句回信。】**
他盯著那個「等「字看了半天,忽然覺得這座書房從今往後,不只是倉庫了。
倉庫只管進不管出。可這格紙鶴一進來,書房就有了窗戶。
回信。
陳舟看著那行注,失笑。他現在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回什麼?
可他還是在心裡,認認真真地答了一句:
「我記得。「
「我一直記得。「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對著一隻紙鶴表忠心,這要是讓同行知道,得笑話他三年。
可這世上能聽懂這句話的,滿打滿算,一隻手數得過來。多一個,是一個。
紙鶴靜靜躺在格子裡,沒有回應。
——這一卷的事,了了。
陳舟退出書房,翻開合同。任務頁上,斗羅大陸那一欄已經合攏,像一本讀完的書。新的一頁,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翻開,紙上洇著新的墨色:
**【新任務已派:】**
**【世界蛀食類型:人還在,但沒人想做事。】**
陳舟愣了一下。
「人還在,但沒人想做事「——他把這九個字嚼了兩遍,沒嚼出味兒來。
人都在,心氣沒了。這比把人撕走還邪門。
撕走的人能找回來。心氣沒了的人,你上哪兒找去?
蛀人、蛀頁他都懂了。「沒人想做事「……這也能蛀?
他忽然想起出租屋對面樓里那個考研考了五年的年輕人,窗簾一拉就是一天。那種蛀,他在現實里見過——只是當時不知道那叫蛀。
他後頸又有點冒汗:這一回,蛀蟲長在人心裡。
他繼續往下看。
紙頁上的墨漸漸洇成一幅畫面:
北風。大雪。
雪片子是斜著下的,砸在馬廄的茅草檐上,簌簌地響。北地的雪跟南方的雪不是一個東西,帶著哨音,像誰在風裡磨牙。
一座王府的後牆根,一排馬廄。馬廄里,一個缺了門牙的老頭,披著件破羊皮襖,正拿著刷子給一匹瘦馬刷毛,一邊刷,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哼到高興處,露出那口漏風的牙,嘿嘿地笑。
老頭的馬鞍上,橫著一條長形的東西,用布纏了十幾層,纏得死緊死緊。
像一柄劍。
一柄很多年、沒有人抽出來過的劍。
那布條纏得太久了,久到布和劍鞘大概長在了一起。陳舟盯著看了半天,竟分不清那到底是包著一柄劍,還是包著一段不想再被提起的日子。
陳舟看著那個餵馬的老頭,看著那條纏死的布條,心裡沒來由地一揪。
他幹了八年槍手,一眼就能認出什麼叫「故事快死了「。
這幅畫面里的故事,就快死了——人還活著,馬還活著,雪還在下,可那股「想做事「的勁,沒了。
故事的死法原來不止一種。被人撕走是一種;沒人再想往下寫,是另一種。後一種更安靜,也更難縫。
劇本在這幅畫的底下,浮出最後一行字:
**【下一頁,北涼。】**
**【——那裡有個老頭,想出一趟遠門,想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