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府第十天,後半夜。
炕那頭,老黃的鼾聲打得又穩又勻,像台上了年歲的風箱。
柴房外頭,雪粒子沙沙地掃著窗紙。炕洞裡的火剩最後一點紅,把牆角的影子烘得一明一暗。
陳舟閉著眼,意識沉進書房。
不查帳。驗貨。
這十天他沒閒著。馬房的地形摸熟了,府里的規矩聽熟了,老黃的鼾聲幾點起、幾點停,他都掐准了。萬事俱備,才敢動自己的家底——幹了八年槍手,他有個刻進骨頭裡的規矩:甲方給的配置單,一個字都別信。新機上工,先跑分。
寫手圈多少人是死在這上頭。配置單上寫「滿配「,開機一看,獨顯是集顯,內存是虛標。信配置單的,墳頭草都兩丈高了。
書架靜立,合同攤開。他先盤帳——
**【功法庫:《唐門暗器手法》,五篇全。】**
**【第二魂技:界尺。】**
**【薪火餘額:五千九百粒。另有掛帳一筆:六千八百粒,去向不明,待查。】**
掛帳那六千八,他一個子兒都沒打算動。
來路不明的錢,花著燙手。這是乙方祖傳的謹慎。
底子帳面都在。問題是——在這兒,好不好使。
他睜眼,披衣下炕,輕手輕腳出了柴房。
雪停了,月亮很好。馬廄後頭有片背風的空地,白天堆草料,夜裡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雪地叫月光照得發藍,一腳踩下去一個印,咯吱,咯吱,在深夜裡響得驚人。他放輕了腳步,走到垛後頭,先側耳聽了聽四周——靜,只有風過草梢的沙沙聲。
第一項,先測肉身。
斗羅那邊,二十一級魂力滋養了六年的身子,單手拎百斤的石鎖跟玩似的。他彎腰試了試草料垛底下墊著的石碾子——
提起來了。但胳膊上的筋,實打實地繃緊了。
力氣剩個三四成。擱在這方世界,算個出大力的壯勞力,唬得住普通人。
可「超凡「兩個字,沒了。
他又不信邪地試鬼影迷蹤。斗羅里他一步三丈,快起來人影都淡。在這兒,一步出去三步遠,腳下還打了個踉蹌,差點一頭扎進草料垛。
第二步他收了三分力,還是快了——快得腳底發飄,踩不實,像穿了雙不合腳的靴子在冰面上跑。
陳舟扶著草垛,喘了口氣。
行,記下了:跑也跑不過人家練過的。
第二項,魂力。
他站定,抬手,魂力從四肢百骸里被喚醒。感覺還在,像擰開一隻用慣了的龍頭。
水出來了。
然後他愣在原地。
水不對。
斗羅那邊,他這二十一級大魂師的底子,魂力一開如開閘。這兒倒好,閘還是那道閘,出來的卻是滴滴答答一股細流,憋屈得像老公房頂樓的水管子。
那股細流在經脈里遊了一圈,有氣無力,像下了班的老油條,催都催不動。
他在心裡默默掐算。
出力,三折。
「……「
陳舟對著自己的手,在雪地里罵了句髒話。
低武世界。簡報上寫過這四個字,他沒當回事。低武怎麼了,他帶著整個斗羅的家底入境,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現在他懂了。不是駱駝瘦死。
是駱駝被人塞進一隻鞋盒,還按著頭讓它跑。
他不死心,試第二魂技。
「界尺。「
一圈灰白光膜以他為中心張開——在斗羅,這一撐是丈許方圓,界內他做主,硬扛過魂尊的全力一擊。
在這兒,光膜顫顫巍巍,撐到一尺方圓,像一口倒扣的小碗。
一息。兩息。三息。
啪。
散了。散得乾乾淨淨,連粒光渣都沒剩下。經脈里跟著泛起一陣空虛的酸,像一口氣跑了十里地。
陳舟保持著那個抬手的姿勢,在月光底下站了很久。
一尺方圓,三息即散。
這點家當,護臉都費勁。
他想了想真遇上事的情形:對方一刀劈下來,他撐開界尺——一尺,三息。擋住一刀,然後呢?第二刀呢?
不用第二刀。人家看他抬手撐出個巴掌大的光圈,三息就滅,多半先愣住,再笑出聲。
行。再看消耗品。
薪火,硬通貨,燃一粒是一粒的爆發。卷一他就是靠「添柴「熬過的大場面。
可他翻到本世界的規則頁,一行小字冷冰冰躺著:
**【本世界無魂環補給途徑。薪火:只出不進。】**
用一粒,少一粒。
五千九,聽著不少。一場添柴燒掉幾百粒,燒完還虛弱三天。
虛弱三天。在斗羅,他虛弱得起——身邊有唐昊,有村口的門神。在這兒,他一個馬夫,虛三天就是任人拿捏三天。
這筆也劃掉。除非要命,否則不動。
至於點一粒薪火試試成色——免了。
驗貨要燒樣品,這買賣虧到姥姥家。干槍手的,從不幹這個。
他又默了一遍《唐門暗器手法》。
手法篇篇都在,玄玉手、控鶴擒龍,招式清清楚楚。可手法是腦子裡的,勁是身上的——身上的勁打三折,再妙的手法,擲出去也就比尋常馬夫准一點。
陳舟把魂力收乾淨,搓著凍僵的手,在雪地里蹲下來,盤點。
暗器手法,無米之炊。
薪火,死存款,動一分少一分。
盤到最後,結論乾脆利落:
這卷,靠腦子。
力氣指望不上,就指望眼睛、嘴皮子,和八年槍手練出來的那點對「故事「的嗅覺。
苟流開局,他熟。卷一開局比這還窮,不也熬過來了。
再說這回手裡不是沒牌——眼睛是全場唯一不折舊的,嘴皮子是說書人練出來的,劇本是只有他能翻的。三張牌,省著打,夠打到翻盤。
苟著不丟人。苟到翻盤的,才叫主角;苟不住的,才叫龍套。這道理,他八年前就懂了。
他拍拍膝蓋上的雪,起身往回走。
第二天上工,老黃瞥他一眼:「昨晚做賊去了?眼圈烏青。「
「認炕。「陳舟打了個哈欠,「睡不踏實。「
「多刷刷馬就踏實了。「老頭把刷子塞給他,漏風的牙一咧,「馬認人,不認炕。你心裡啥事,它刷兩回就給你刷沒了。「
「那黃叔你心裡沒事?「
「我?「老頭想了想,嘿嘿一笑,「我肚子裡就一堆馬草。「
陳舟接過刷子,刷了兩下,又停住。
不是累的。
是方才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昨夜翻劇本時,眼角掃到的一個東西——當時沒顧上細看,這會兒後知後覺,後頸發涼。
他不動聲色,把六匹馬伺候妥帖,熬到晌午休廄,往草堆上一歪,意識再進書房。
這回他看清了。
書房裡懸著兩頁「人心頁「的投影。一頁是斗羅的,已歸檔合攏,紙色厚實,像正經的三層夾宣——他在那頁紙上見過的塗黑,墨一層壓一層,按上去是有厚度的。
另一頁是北涼的,攤開著。
薄。
那種薄,隔著意識都能摸出來。斗羅的人心頁,手按上去有回彈;北涼這頁,薄得像蟬翼,像窗紙——像一哈氣就能洇透、一用勁就能捅個窟窿的窗戶紙。
他試著用意念湊近了些。
紙面上,隱約還留著一點極淺的壓痕,像有人寫字太用力,力透紙背,字卻早沒了。那是被擦掉的字跡留下的屍痕——要不是他這種天天跟紙打交道的老槍手,尋常人把眼珠子貼上去也瞧不出來。
陳舟盯著它,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來。
他終於明白那行紅字的分量了——執行痕跡:擦。不是撕。
他一直納悶,這卷的蛀蟲哪來的好耐心,肯一下一下地磨。
不是它有耐心。
是這兒的紙,用不著撕。
紙越薄,擦起來——越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