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證這東西，陳舟原本沒指望能找著。
一個滿府上下都覺得「沒毛病「的地方，誰會站出來說「有毛病「？劇本上的字被磨沒了，人心裡的疑被熨平了，滿府幾百口人，人人笑呵呵。
結果人證自己撞上來了。
那天晌午，他牽著兩匹遛彎的馬去水槽，繞後花園的角門。門裡的青石台階上坐著個人，懷裡橫抱著一把刀。
姜泥。
北涼王府的侍女，亡了國的公主。
這兩層皮在她身上擰著長，長出一身誰也不服誰的彆扭勁——府里派活，她干，灑掃漿洗一樣不落；可誰的帳她都不買，尤其是那位世子爺的。月錢自己攢著，飯自己搶著吃，刀自己抱著睡。
那把刀她從不離手。吃飯擱在膝上，洗衣靠在牆邊，連打盹都摟著。下人們說那是她的命根子，誰碰跟誰急。
下人們背地裡說她古怪。陳舟背地裡給她補了一句註腳：一個國破家亡的人，在仇人的府里討生活，能不古怪麼。
這會兒她沒在罵人。
她在跟身邊的小丫鬟嘀咕，聲音壓得很低。可馬廄出來的人，耳朵都好使。
「……你說，他最近是不是撞了什麼邪？「
小丫鬟撓頭：「世子爺？沒吧，前兒還逗鷹呢。「
「就是說逗鷹！「姜泥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壓回去，「他以前逗鷹，逗著逗著就來惹我。我拿刀追他，他一邊跑一邊喊什麼，你記得不？「
小丫鬟想了想：「喊'救命'？「
「那是你聽著了。「姜泥哼了一聲，「他喊的是——'姜泥你給我等著，等我習武，我報仇'。「
她一字一頓，把「習武報仇「四個字咬得很清楚。
「去年開春，我把他那隻鷂子風箏劈了，他跳得比假山還高，指著我鼻子喊：'你等著，等我習武，頭一個收拾你！'喊得咬牙切齒，跑得鞋都掉了，也要回頭把話喊完。「
小丫鬟撲哧笑了：「世子爺說的渾話，您還當真了。「
「我巴不得他當真。「
姜泥抱著刀，下巴擱在膝蓋上。
「這兩年，他不喊了。上回我刀背抽他，抽得實實在在，他蹲假山上幹什麼去了？他說晚上讓灶上給我燉梨。「
小丫鬟眨眨眼：「世子爺脾性好了，不還手，這不挺好？「
「好什麼。「
姜泥的聲音悶悶的。
「我拿刀追他，是怕他窩囊。他喊報仇，我就知道這人氣性還在，窩囊不了。現在倒好——我一刀下去，像砍在一床棉被上。軟乎乎的，連個響都沒有。「
角門外，陳舟牽著馬，放慢了腳步。
棉被。
這詞兒一入耳，他牽韁繩的手指緊了緊。幹了八年槍手，他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有來有往才叫戲。一拳打出去，打的是人，人會疼，會躲，會還；打的是棉被，戲就死了。
他沒回頭，沒停，像個本分的馬夫，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可意識里，原定劇本已經翻開了。
劇本的旁註寫得清楚：亡國公主懷裡這把刀，是世子心裡那絲「癢「的第一根刺。她每追他一回，刺就往肉里進一分。這絲癢日後要長成燎原的火。
旁註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說的是她——這姑娘遞刺的手，自己也不知道在遞什麼。她以為遞的是恨，其實遞的是怕。怕這個人窩囊，怕這個府里最後一個肯跟她置氣的人，也跟她客客氣氣。
現在，刺還在一下一下地遞。
底下沒肉接了。
陳舟牽著馬走過水槽，讓馬低頭喝水，自己盯著水面出神。
老黃的「想去「，沒了。
世子的「想習武「，沒了。
一個被整段擦除，一個正在漏——像同一頁紙的兩個角，被同一塊橡皮，用同一種耐心，一遍一遍地磨。
不是一個人出事。
是一府人的「想「，都在被人收走。
他想起角門裡那些笑呵呵的臉。王嬸剁餡的笑，老趙曬太陽的笑，下人們嗑瓜子的笑。原來那些笑底下墊著的，是同一床棉被。
隔天，他親眼驗證了一回。
他在穿廊下鍘草，姜泥拎著刀從月亮門進來，迎面撞上逗鷹回來的徐鳳年。小姑娘把刀一橫，攔在當道，眼睛瞪圓了，煞氣騰騰。
換劇本里的世子，這會兒該跳腳，該放狠話，該一邊退一邊喊「你等著「。
現實的徐鳳年站住了，笑嘻嘻地一拱手：「姜姑娘，今日氣色極好。「
然後側身，從刀邊上溜了過去，溜出去三步，還回頭補了一句：「晚上燉梨。「
姜泥的刀舉在半空，沒落得下去。
廊子裡靜了一瞬。那隻鷹在遠處的架上叫了一聲，叫得沒頭沒尾。
她最後把刀背狠狠抽在廊柱上，「咚「一聲悶響，扭頭走了。
徐鳳年撣撣袖子，跟身邊小廝嘀咕：「她最近火氣大。「說完溜溜達達，逗鷹去了。
鍘刀底下的陳舟，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手裡三指寬的草段，鍘得一根沒長。
棉被。
姜泥說得真准。不是不疼了，是疼的那個地方，沒了。
後來他又撞見過一回那主僕倆。小丫鬟替她抱不平：「您既然怵他這樣，往後不追他便是了。「
姜泥當時正拿絨布擦那把刀，頭都沒抬：
「我不追他，誰追他？「
小丫鬟噎住了。
陳舟在不遠處套馬嚼子，手上的活沒停，心裡卻給這句話重重畫了一道。
全府都覺得世子乖了好。只有這個亡國公主，還在拿一把刀，一下一下，往一床棉被上砍——她不是在報仇，她是在替這座王府，把最後一點「氣性「看住。
槍手圈子裡有句話：一本快死的書，最後一個發現不對的，往往不是作者，是書里那個最軸的配角。作者疲了，讀者跑了，他還杵在那兒，照著舊的章程，一遍一遍地演。
這姑娘就是那個軸人。
他正想著，前日角門裡飄出來的那句話，又在耳邊響了一遍。
那天小丫鬟勸她：「您呀，就是操心的命。世子爺乖順，府里太平，多少人求不來的。「
姜泥半天沒說話。
陳舟牽著馬走出十幾步，身後那道悶悶的聲音才響起來，像說給丫鬟聽，又像說給自己聽：
「他乖得……「
「讓我有點慌。「
慌，就對了。
全府上下，幾百口人，人人笑呵呵，人人沒毛病。只有這個抱著刀的亡國公主，因為世子變乖了，坐在台階上發慌。
她是這座王府里，第一個覺得「不對「的人。
哪怕她自己都說不清哪裡不對。
回到馬廄，老黃正蹲在廄門口啃餅，見他回來，照舊把大的那半塊推過來。
「遛個馬遛這半天。「老頭漏風的牙一咧，「想媳婦了？「
「想呢。「陳舟接過餅，蹲到他旁邊，「想的事多了。「
「年輕人，心事重。「老黃嘿嘿笑，拿筷子敲敲他的碗沿，「吃餅。吃飽了就不想嘍。「
陳舟啃著餅，嚼得很慢。粗面喇嗓子，他卻嚼出點滋味來——
這王府里，慌的人有兩個。
一個是姜泥。
一個是他。
一個是書里的人，憑著一口氣性，覺得不對；一個是書外的人，捧著劇本，知道哪兒不對。兩個人誰也不知道對方慌的是什麼，隔著一整個王府的笑，各自發毛。
一個馬夫，一個侍女。全府最不入流的兩個人，攥著全府唯一的一份心慌。
這事兒，真是越咂摸越對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