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劍「字,在牆上站住了。
打那天起,老黃多了個毛病:每天餵完馬,都要繞到西牆根,蹲一會兒,看一會兒。
看他親手刻下的、卻死活想不起來的那個字。
老頭看字的樣子很特別。不是看熱鬧,也不是看稀奇,就是蹲著,佝著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有時候還抬起手,懸在字上方一寸的地方,比劃比劃,像在認一門隔了半輩子的親戚。
看夠了,撓頭,嘿嘿兩聲,回去鍘草。
陳舟在旁邊刷馬,心裡門兒清:字是保住了,可保字不是目的。
字是疤上長出來的新肉。他想要的,是新肉底下那一整塊東西——老頭心裡那個「想去「。
擋,只能守。守一輩子,守不出一個「想去「。
得養。
怎麼養,他沒譜。但沒譜之前,可以先試。干槍手的都懂:稿子不過,先別怪甲方,先換著法子遞。
遞三回,退三回,第四回你就知道甲方的口味了。試錯這玩意兒,在乙方這兒不算虧,算踩點。
晌午,兩人蹲在廄門口喝粥。陳舟裝作閒聊,起了個頭:
「黃叔。「
「嗯?「
「想出趟遠門不?「
老頭筷子都沒停:「出啥門。馬還不夠我餵的。「
「就去涼州城,兩天來回。「陳舟循循善誘,「聽說城裡書場熱鬧,南來北往的稀罕事,一籮筐。「
「稀罕事有啥看頭。「老黃滋溜一口粥,「有那腳力,我多鍘兩筐草。「
「那……往南走走?暖和。你這老寒腿——「
「腿挺好。「老頭拍拍膝蓋,咧開漏風的牙,「阿舟,你今兒咋了,老攛掇我出門?「
圖啥。
圖你心裡那頁被人磨光的紙。
陳舟笑了笑,沒接話,低頭喝粥。
不急。乙方改稿,從沒有一稿過的。
下午,他換了路子。不勸了,直接遞。
餵馬的空當,他狀似無意地開口:
「黃叔,武帝城——聽過沒?「
老黃添料的手沒停:「啥城?「
「武帝城。「陳舟把這三個字遞得很慢,很清楚,一字是一字,「東海邊上。聽說有個天下第二,在城頭坐了一甲子。江湖上練劍的,這輩子都想登一次那個城頭。「
他盯著老頭的側臉。
劇本上寫得明白:這三個字,曾經是這個老頭後半生的全部。那頁紙被整段擦除之前,上面密密麻麻,寫的都是它。
老黃想了想。
很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搖搖頭,一臉茫然:「沒聽過。「
不是迴避,不是含糊,也不是想不起來之後的煩躁。
是乾乾淨淨的,沒聽過。
那三個字遞過去,像三張紙條拍在一堵磨光的牆上——牆沒有縫,紙條滑下來,飄落在地,連個回音都沒有。
陳舟彎腰把紙條一張張撿起來——不,沒有紙條。紙條是他自己的。老頭那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發生過,連「有人跟我說了句話「這件事,都像雪落在滾水裡,化了。
陳舟站在原地,手裡的料袋滑下去半寸,他都沒覺出來。
外力告知,無效。
理由被擦的人,你把他丟了的東西原樣遞到他眼前,他都接不住——不是不想接,是他心裡那個「接「的地方,被人磨沒了。
就像批註要寫在茬上才掛得住。
話,也得落在坑上才存得住。
被擦的人,心裡沒有坑。
你說一萬遍「武帝城「,抵不上他自己長出一句「我想去「。
傍晚,他不死心,又試了一回軟的。
收拾草料的時候,他給老黃講書。不講全本,只起了個頭:從前有個劍客,劍術通神,後來收劍入鞘,給人餵馬——
講到這兒,他故意停了,拿眼角去瞟。
老黃蹲在槽邊,聽得直點頭,點著點著,腦袋一歪,打起了小呼嚕。
不是不聽。是聽進去了,沒地方擱。
就像雨水落在磨光的石板上,一滴都滲不進去。
雨還下著,可石板底下早就沒了土,存不住,留不住,全順著石面流走了。
陳舟給老頭披上那件油亮的羊皮襖,自己蹲在牆根,把今天的三回試錯在心裡過了遍帳。
硬遞,滑走。軟講,漏光。繞彎,人家困了。
三條路,一個死法。
老黃一覺睡醒,揉著眼出來倒水,看見他還蹲在牆根,湊過來,也蹲下了。
「阿舟。「老頭咂咂嘴,「我瞅你這兩天,老琢磨出門的事。「
「嗯。「
「想家了?「
「……有點。「
「那不對勁。「老黃拍拍他膝蓋,語重心長,「你年輕輕的,倒該出去闖闖。守著我這老頭子、守著這馬廄,有啥奔頭?「
陳舟扭頭看他。
月光底下,老頭一臉認真,漏風的牙在暗處一閃一閃。
「那你呢,黃叔?「
「我?「老頭樂了,擺擺手,「我這把老骨頭,出啥門喲。「
「為啥?「
「馬還不夠我餵的。「
陳舟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低下頭:
「那我也不去。馬還不夠我餵的。「
老頭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學我!你小子學我!「
笑聲在雪夜裡盪出去,驚得廄里的馬打了個響鼻。
老頭笑夠了,抹了把眼角,起身回柴房,邊走邊嘟囔「年輕人就是心事重「,佝僂的背影一晃一晃。
陳舟陪著笑,心裡那本帳上,又添一筆。
你勸我出門,勸得頭頭是道。
輪到你自己,三個字——不去。
不是不想去。是你的「想去「,不在你手裡。
他想起第九夜牆上退潮時那個不甘心的旋——那東西收手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它盯著呢。它不但擦,它還防著有人往回寫。
所以答案只剩一個。
不能直接告訴。只能養。
把那個字、那堵牆、那聲「眼熟「,當成一畦地。天天澆水,月月鬆土,等這老頭自己從骨頭縫裡,把那個理由一寸一寸重新長出來。
慢是慢了點。
可乙方的活兒,什麼時候快過。
加急加錢,慢工出細活,這道理放到哪個甲方身上都通用。何況眼下這位「甲方「,是個連自己刻的字都不認得的老頭——急不得,急了,嚇著他。
當夜,柴房。老黃的鼾聲起來之後,陳舟進了書房。
他要把今天這條規矩落進帳里——干糾錯員的,試錯也是產出。
恩怨帳後頭新添一頁:
**【擦除修復守則·一:外力告知無效。被擦的人,聽見了,也接不住。】**
**【解法:養。養到他自己長回來。】**
寫完,他順手翻開劇本主幹頁。
「老黃想去「是支線,爛透了,得從零養。可主幹還在——世子遊歷,入江湖,那條線原定劇本里好端端的,沒人蛀它。
主幹頁翻開。
**【主幹頁:「世子遊歷「——完好。】**
陳舟鬆了口氣。
氣還沒松完,他的目光落在了頁腳。
頁腳有一欄小字:出發日期。
原定劇本里,那一欄落著墨,字跡飽滿,是主幹上最不該出問題的地方。
此刻,字還在。
可是在變淡。
不是被擦——擦有毛邊,有潮意。這是淡。像一行用淡墨寫成的字,攤在日頭底下,一天,又一天。
陳舟盯著那一欄,指尖一點點涼上來。
他懂了。
主幹沒被蛀。可主幹是要有人推的——原定劇本里,此刻該有人逼,有人套,有人往那個荒唐世子心裡點一把火。
現在,全府上下,沒人推。
沒人推的主幹,像沒人續柴的火。不撲,不滅。
就是自己一天淡一天。
那塊橡皮甚至不必再碰它。
它只要擦掉了「想「,剩下的,交給日子就行。
**【主幹頁「世子遊歷「完好——但「出發日期「欄,字跡正一天天變淡。】**
陳舟合上劇本,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然後他想通了一件事。
老黃那畦地,他來養。
世子這把火——也得有人去點。
全府都不推,那就他來推。
一個月錢八百文的馬夫,去推北涼王府的世子出門。
他對著黑暗,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活兒要是擱原來,得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