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務的第一天晚上。
荒野密林深處,末田拎著沉沉睡去的曉博徹底消失在樹影里。
原地餘下七人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氣氛一片茫然。
「所以……我們接下來咋辦?」
張宇梅撓了撓自己亂糟糟的微分碎蓋,一米八的大個子杵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偏偏氣質憨憨的,怎麼看都不靠譜。
喬霜眸光平靜,掃過在場所有人。
「按最開始說的,報警。」
她語氣不高,卻帶著不容反駁的篤定。
「你們就算覺得沒用,也必須走這一趟。一來確認我們現在的詭異狀態,二來——警局有戶籍系統,我們能查自己的身份信息。」
王曉猛立刻出聲反駁:「可我們手機都沒帶,就算帶著,這荒山野嶺也壓根沒信號啊!去了不也是白去?」
這話沒人能否認。
「正因如此才要去。」喬霜直接打斷,「這是驗證這個世界真偽,最直接的辦法。」
一旁一米九五的劉老黑活動了一下筋骨,骨骼輕微作響,沉聲道:「我陪宇珊走一趟。她的殺意感知一旦觸發,身邊有人照應,安全點。」
「我回家看看。」
蘭子坤的聲音輕得幾乎被林間晚風蓋過。
這個全程存在感極低的少年,低頭攥緊了手心,小聲補了一句:「我爸媽……應該還在家。」
琴小夜遲疑片刻,溫溫柔柔開口:「那我跟著子坤吧,萬一他情緒不穩,我也好安撫兩句。」
她的聲音像一縷暖風,稍稍撫平了眾人緊繃的心弦。
「好耶!老黑,我們出發!」吳宇珊立馬蹦起來舉手,活力滿滿。
張宇梅左瞅瞅右看看,最後指了指自己,一臉懵:「那我呢?我去哪?」
喬霜頭都沒回,淡淡甩下一句:「你隨意。反正你這抽象體質,去哪都一個樣。」
「不是!我怎麼就抽象了啊!」
張宇梅當場不服,卻沒人搭理他。
半小時後。
七人自發分成三組,各自踏上不同的路。
二、無人看見的孤獨
【吳宇珊&劉老黑·警局線】
灤城公安分局,值班室。
劉老黑輕輕推開值班室的門縫,探進半個身子:「您好,我們是二中高三五班的學生,我們學校……」
話只說了一半,他瞬間僵在原地。
辦公桌前的民警全程低頭敲著鍵盤,自始至終沒有抬頭分毫。
「警察叔叔!」
吳宇珊直接從縫隙里擠了進去,湊到民警跟前使勁揮手,「你能看見我不?喂!看這裡!」
民警打了個綿長的哈欠,端起保溫杯喝了口熱水,指尖鍵盤不停,完全無視了身前的兩個人。
吳宇珊不死心,湊得更近,對著他做鬼臉、瘋狂擺手遮擋視線。
依舊毫無反應。
「不是吧,他是完全看不見我們?」吳宇珊氣鼓鼓轉頭看向劉老黑。
劉老黑沉默兩秒,伸出手指,在民警眼前緩慢左右晃動。
對方眼皮都沒眨一下,仿佛他們兩人只是空氣。
「走吧。」劉老黑嗓音壓得低沉。
兩人退出警局大廳,剛站到門口,吳宇珊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老黑,你看我一眼。」
劉老黑低頭,滿臉疑惑:「幹嘛?」
「我怕你也看不見我了啊!」少女蹦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鬆了口氣,「還好還好,你能看見。」
劉老黑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你把我當什麼了?」
「你不就是——」
話說到一半,吳宇珊驟然卡殼,眼眶莫名一紅,瞬間沒了聲音。
警局門口人來人往,車流不息。
無數行人從兩人身側擦肩而過,步履匆匆,目光平視前方,沒有任何一個人,對他們投來半分視線。
他們就像兩道不存在的虛影。
劉老黑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吳宇珊的頭頂:「進去蹭個廁所再走。」
「都這時候了你還想著上廁所!」
「人有三急,正常生理需求。」
【蘭子坤&琴小夜·歸家線】
蘭子坤站在自家單元樓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記憶里熟悉的小家,不大的兩居室,窗台常年擺著母親精心養護的多肉,入戶門貼著褪色老舊的春聯。
他清晰記得,父親每天凌晨五點就起身去菜市場進貨,母親下午四點準時去學校接年幼的小妹回家。
所有日常瑣碎的畫面,歷歷在目。
「上去吧。」琴小夜輕聲勸慰,她能清晰看見少年止不住的顫抖。
蘭子坤喉結滾動,咽下一口唾沫,抬步踏上熟悉的樓梯。
三樓的聲控燈依舊是壞的,他熟練避開台階那塊開裂的縫隙,掏出隨身的鑰匙。
可鑰匙即將插入鎖孔的瞬間,他的動作驟然僵住。
門縫裡透著暖黃的燈光——家裡有人。
「爸!媽!」
蘭子坤猛地推門而入。
客廳里,一對中年夫婦正安穩看著電視。茶几上擺著兩盤切好的水果,母親坐在沙發上織著毛衣,父親低頭翻看著報紙,電視裡播放著晚間新聞。
一切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溫馨又日常。
可他們,看不見推開的房門。
看不見踉蹌衝進門的他。
聽不見他帶著哽咽的那句「我回來了」。
蘭子坤的視線緩緩落在電視柜上。
那裡端正擺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得一臉傻氣,天真爛漫。
照片旁,一束白菊靜靜擺放,還有幾支尚未燃盡的香。
「子坤……」
琴小夜緊隨其後進門,看清眼前一幕,瞬間怔住。
蘭子坤渾身力氣盡數被抽乾,雙腿一軟,直直癱坐在地。
他靜靜看著父親抬手擦拭眼角,看著母親起身去陽台收衣服。
家人的生活一如往常,歲歲年年。
唯獨這個家裡,再也沒有他的位置了,只剩下一方冰冷靈位。
「二零二三年六月……二中事件。」
琴小夜輕聲念出照片下方的落款日期,聲音帶著幾分發顫。
蘭子坤沒有應聲。
他死死盯著照片裡的自己,嘴唇微微翕動,許久,才沙啞擠出一句話:「我是什麼時候沒的……」
琴小夜蹲下身,輕輕搭住他的肩膀,無言陪伴。
掌心傳來的溫度無比真實,可眼前的一切,卻徹底擊碎了兩人僅剩的安全感。
良久,蘭子坤撐著地面站起身,聲音乾澀沙啞:「走吧。他們……過得挺好。」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織著毛衣的母親,轉身走出家門。
琴小夜緊隨其後,輕輕帶上房門。
清脆的鎖扣聲響徹樓道,屋內的夫婦,依舊一無所覺。
【喬霜&張宇梅·街道線】
「你到底要去哪啊?」
張宇梅跟在喬霜身後,一路跟著她穿梭在街頭便利店、奶茶店、網吧。
每一次,喬霜都面無進去轉一圈,隨即轉身離開。
「驗證規則。」
喬霜第三次從網吧走出,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語氣冷靜。
「監控拍不到我們,店員全程無視,我剛剛拿起一瓶水放在收銀台,店主沒有任何察覺。」
不是刻意忽略。
更準確來說,他們觸碰、看見的物品,和這個世界的實體,根本不在同一個維度。
「那你不早說,瞎跑這麼多地方折騰人?」
「必須排除個別特例。」喬霜淡淡瞥他一眼,繼續往前走,「而且我要確認一件事。」
「啥事?」
喬霜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街對面的公交站牌。
站牌上貼滿了尋人啟事,其中一張,赫然是王曉猛的照片。
配文清晰刺眼:二零二三年六月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張宇梅湊上前看清字跡,瞬間倒吸一口涼氣:「臥槽?老猛也在上面?那老黑呢?我呢?我們所有人……」
「都在。」
喬霜指向一旁的GG欄。
密密麻麻的尋人啟事層層疊疊貼滿牆面,七個人的名字整整齊齊羅列其上,所有人的失蹤日期,全部指向同一天——二零二三年六月。
一米八的張宇梅瞬間縮成一團,像只受驚的鵪鶉:「所以……我們那一天,真的沒了?就是畢業那天?」
喬霜沒有直接回應。
她掏出兜里的手機。
在這片外界天地里,手機只是一塊毫無用處的廢鐵,無信號、無網絡,後置攝像頭打開,拍到的只有純粹的漆黑。
唯獨在二中校內,這部手機可以正常使用。
「重點不在於我們是否離世。」
喬霜緩緩開口,一語道破核心。
「關鍵是——我們只在二中之內擁有實體、擁有存在。踏出校門,我們就是不存在的虛影。真正的問題,全都藏在學校里。」
「那我們現在回去找線索?」
「不急。」
喬霜收起手機,目光沉穩。
「等所有人匯合。先搞清楚,我們到底在對抗什麼樣的詭異規則。」
傍晚時分。
七人如約在公園涼亭匯合。
王曉猛最先抵達,癱坐在石凳上不停嘆氣。
「我去操場試過了。自己拋球會自動回彈,投籃的話,籃球直接穿透籃筐,完全判定不到我的存在。」
「沒人能看見你?」
「能有鬼理我都算好事。」王曉猛翻了個白眼,「我還嘗試觸碰路人的手機,手直接穿過去了,物理層面的徹底不存在。」
張宇梅立刻接過話頭,快速匯總情況:「我跟喬姐跑遍了整條街,總結一下就是:監控拍不到、路人看不見、觸碰不了實體東西。我還想偷偷摸口零食吃,手直接穿包裝袋,離譜到家了!」
「你重點是不是有點太偏了?」喬霜斜睨他一眼。
「民以食為天啊!這不是重點嗎!」
緊隨其後回來的是劉老黑和吳宇珊。
吳宇珊眼眶通紅,明顯哭過,蔫蔫的開口:「警局的人完全看不到我們,我現在嚴重懷疑……我們是不是真的已經沒了。」
「別胡思亂想。」劉老黑抬手按住她的後腦勺安撫,「你能跑能跳能感知,哪裡像消散的樣子。」
全程沉默的蘭子坤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
琴小夜輕聲替他複述了家裡的所有遭遇,講到靈位的那一刻,整座涼亭瞬間陷入死寂。
最後,喬霜緩緩開口,做出最終總結。
「結論很清晰:眼前的世界是真實的世界,但我們七人,是脫離世界規則的虛影。」
「唯有在特定區域內,我們才能擁有完整存在。」
「哪些地方?」眾人齊聲追問。
「第一,二中。」
喬霜目光掃過眾人,字字清晰。
「另外我用能力檢測了周邊異常波動,還有三處特殊區域:紅城精神病院、天光孤兒院、瘋人院。」
「四個地點相互關聯,形成了一張困住我們的規則之網。」
王曉猛瞬間反應過來:「所以主線任務讓我們調查『時空的歸宿』,就是因為我們被卡在這片詭異的夾縫空間裡了?」
「大概率是這樣。」
喬霜點頭,隨即語氣沉了幾分。
「但目前最大的難題是,我們進不去二中。末田帶著線索失聯,畢露山鎮守校內,我們沒人是對手。」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所有人目光齊聚喬霜。
她抬眼望向遠處朦朧的城市輪廓,語氣篤定:「明天,目標——瘋人院。」
「為什麼優先去瘋人院?」劉老黑微微皺眉。
「另外兩處地點線索太少,信息空白。」
「二中我們強攻不下,唯獨瘋人院,我之前偶然聽到路人提及,那裡廢棄十五年,每晚燈火長明,從未熄滅。」
喬霜冷靜分析利弊。
「荒廢卻依舊運轉,說明規則從未消散。去那裡,最有可能找到破局的突破口。」
次日清晨。
七人整裝完畢,一同奔赴目的地。
灤城第三精神病院,外界口中的廢棄瘋人院。
生鏽的鐵門爬滿枯藤雜草,鏽跡斑駁,荒草齊膝,荒廢已久。可透過門縫向內望去,幽深的走廊里,燈火常亮。
「真要進去?」王曉猛搓了搓手臂,渾身起滿雞皮疙瘩。
「走。」
喬霜率先上前,伸手推開鐵門。
吱呀——
老舊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響。
門外還是晨光灑落的荒蕪郊外,門內瞬間切換成陰冷潮濕的密閉走廊。昏黃燈光搖曳,牆面泛黃髮霉,空氣里混雜著消毒水和腐朽霉味,壓抑刺骨。
劉老黑回頭望向身後,原本的外界天光徹底被濃霧籠罩,來路徹底模糊。
「徹底進來了,退路看不見了。」
「我沒感知到殺意。」吳宇珊走在隊伍側邊,小聲匯報,「目前範圍內,沒有任何攻擊性存在。」
「只是暫時沒有。」
喬霜走在最前方,腳步輕盈且謹慎。
「所有人注意觀察環境,小心腳下所有異常。」
這時張宇梅忽然蹲下身,盯著牆面刻字:「這裡有行規則——家屬探視時間:每周三下午三點至五點。下面還有小字:患者禁止探視時段靠近接待室。」
「患者禁止靠近……」
喬霜眼神驟然一凝。
「也就是說,一旦我們被規則判定為『患者』,部分區域會直接封禁,我們將徹底無法涉足。」
「那怎麼樣會被判定成患者?」蘭子坤輕聲發問。
喬霜還未作答,走廊深處,忽然傳來規律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啪嗒。
節奏均勻,由遠及近。
走廊拐角處,一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緩緩走出。
胸前掛牌清晰:副院長張福生。
他面色慘白,臉上掛著標準僵硬的職業化微笑,手裡捧著一本文件夾,氣質陰冷詭異。
「新來的?」
張福生目光緩緩掃過七人,視線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漫長,透著說不出的怪異。
「過來填表,辦理入院登記。」
他抬手遞出七張制式統一的入院登記表。
王曉猛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接,喬霜瞬間抬手按住他的手腕,穩穩攔下。
「我們不填。」
喬霜直視張福生那雙無神的雙眼,語氣平淡堅定。
「我們不是來入院的。」
張福生臉上的微笑僵滯一瞬,隨即再度拉起那副詭異的親和笑意,嗓音驟然沙啞陰冷:
「不入院、不登記……那就是病情突發,自主失控了?」
他低頭翻動手中文件夾,冰冷的宣判聲在走廊迴蕩:
「確診——躁狂症。」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