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易青娥還是去伙房偷了幾個剩下的饃,一直蹲到第二天苟存忠開了門,她瞅著機會一溜煙就跑了出去,苟存忠都沒反應過來就跑遠了。
等花彩香發現易青娥不見的時候都已經過去大半天了,發生這樣的事,團里肯定要處理,先不說易青娥的考核本來就不行了,現在更是都沒有申請批條就自己跑出團,人都不知道去哪了。
下午黃正經就組織了個小會討論對易青娥的處置,不過因為有翟嘉在,黃正經就是再看不過眼,也沒提出直接開除的話,最後是翟嘉自己提議的讓易青娥去伙房幫工,其他人也沒什麼意見,畢竟易青娥的行為算起來是違反紀律的,不開除而是換個崗保留她的工職已經非常照顧她了。
黃正經以為是翟嘉也愛惜羽毛,不肯讓別人覺得他太袒護易青娥了,到時候被人說閒話,影響他鍍金走仕途,這樣處理既處罰了易青娥也留了情面,算是不錯了。
其實是翟嘉知道只有把易青娥送去伙房,她才能更自在的成長,與其把她留在那個全是「城裡娃」的學員班受孤立排擠,還學不到真功夫,不如按著她原本的軌跡去伙房燒火,至少伙房的人都是好心腸的,除了剛來的那個黃正經的遠房親戚廖耀輝。
他和黃正經不愧都是親戚,全是色胚,黃正經還有他老婆看著,這幾年老實的很,再沒怎麼找女演員私下談心了,這廖耀輝卻是個沒人管那一兩肉的老光棍,不過翟嘉不急著處理他,現在還沒有流氓罪呢,更沒有嚴打,就是他真猥褻了什麼婦女,大概也就是被教育拘役,完全不足以懲罰他。
團里開會決定對易青娥的安排完,翟嘉就開車去九岩溝了,同行的還有花彩香和米蘭,原本翟嘉是要一個人先去的,不過花彩香知道翟嘉是要去九岩溝易青娥老家找人,也要求一起去,她一個孕婦,翟嘉帶著肯定不方便,只能讓米蘭也陪著了。
將車開到九岩溝上屬的鎮上,平時團里下鄉到九岩溝演出基本都是停留在鎮上,因為戲台在這。
時間不早了,翟嘉沒有繼續趕路去易青娥家,因為現在易青娥還在路上呢,用腿走的,還是各種山路,哪有車快,現在去了也是白瞎。
找到秦八娃家,這一年來,因為和胡三元處的關係很好,胡三元認識的這些秦腔界的老朋友當然也和翟嘉慢慢熟絡了。
將情況大致和秦八娃說了下,給花彩香和米蘭先安排休息一晚,翟嘉自己則又出去了,他當然知道易青娥在哪,對花彩香和米蘭只說他去附近看看,如果晚上沒回來,讓她們兩人明早自己先去易青娥家看看。
兩人也沒有懷疑什麼,只以為翟嘉太擔心易青娥了,想自己去多找幾個地方看看。
離了秦八娃的家,翟嘉往那個讓易青娥稍稍懂了為何大山裡的人都那麼愛唱戲看戲的窮苦人家趕去。
這家只剩一個年邁的爺爺辛苦支撐著,奶奶癱瘓在床,還要養兩個小女娃,若是沒有意外,這兩女娃再大點就都要送人了,不然等爺爺也干不動了,就是一家都餓死的下場。
運氣好,送到好人家手裡,可能還有個好點的未來,若是不好,怕是要受盡苦難,一輩子都過的悽苦。
如今爺爺年紀已經很大了,又能保護兩個小女娃多久?這樣的家庭在這個年代太多了,除非翟嘉願意破壞這個世界原本的發展軌跡,直接改變這整個位面的發展,否則這樣的家庭太多,是幫助不完的。
翟嘉已經做過很多次把整個位面都發展到極致的事了,然後他明白了,這樣並沒有意義,就算是重新創世,造個新的智慧物種,還是會有無數位面發展成這樣類似的情況,那有何必那麼麻煩呢,讓每個位面順其自然的發展便好。
只有偶爾翟嘉特別想改變某個位面時,才會插手改變下。
雖然翟嘉並沒有想改變這個位面的發展進程,但不影響他改變某些個體的命運,碰上了便是有緣,見到了就不能無視,用一句簡單的話說就是「勿以善小而不為」。
今天的天氣不是很友好,下了一場大雨,山路泥濘不好走,當然這對翟嘉並沒有影響,若不是為了不顯得驚世駭俗,多骯髒的路都不會讓翟嘉的腳底沾上一絲污穢。
他只是像普通人一樣趕路,該被這泥濘的路弄髒的鞋子和褲腳一樣沒少。
當翟嘉裝作不經意的路過這家人時,爺爺已經在屋外堆起了火堆,烘烤因為家裡漏雨而被淋濕的被褥,易青娥和大的女娃一起坐在門口看著爺爺唱。
「哥,你咋來這了?」
易青娥一下便認出了來人正是翟嘉,只見翟嘉手裡拿著手電,背著個背包,風塵僕僕的樣子。
「來弟,你在這啊,總算尋著你了,你知不知道你不辭而別讓你花姨和我有多擔心?要不是天色暗了,我看見這裡有火光,還有人在這唱戲,想來找人借宿,不知道還要去哪裡尋你呢。」
翟嘉假裝是意外找到這裡碰上她的,語氣裡帶著驚喜和一絲責怪。
易青娥聽到翟嘉的話有些愧疚的低下了頭,她真的不知道怎麼在劇團呆下去了,練功苦可以忍,可是學員班裡的人都排擠她,胡三元被抓走後,周圍人看她的眼光更加讓她感到孤獨和害怕,她是真的受不了了,這才想偷偷跑回家再也不會劇團了。
翟嘉沒有再責怪她,而是緩步走到她身前蹲下來,輕撫她的頭道:「沒事了,哥沒有怪你,只是擔心你的安危,以後不可以再這樣一聲不吭就自己走了好嗎?」
「嗯。」
易青娥微微點頭小聲的應了聲。
翟嘉笑了笑站起來看向剛剛開始就靜靜守在一邊的爺孫兩,道:「謝謝你們照顧娃了,她沒說一聲就走了,讓我們好一頓擔心,幸虧遇著你們了。」。
「沒事,沒事,就是遇上雨了讓娃歇歇腳而已,不是什麼大事。」
爺爺連連擺手表示不用謝。
「要謝的,爺爺,今天太晚了,還要打擾你們讓我們在這住一晚呢。」
「沒事,住吧,只要你不嫌棄我家床破就好。」
爺爺看的出翟嘉是城裡來的,一身行頭雖然因為趕路有點髒了,但還是很板正,他家徒四壁,房子到處是漏洞,怕怠慢了人家。
「不會,不會,謝謝爺爺了。」
翟嘉笑著道。
就這樣翟嘉陪著易青娥在這相依為命的爺孫四人家裡呆了一晚,這期間翟嘉也有意的通過和爺爺閒聊了解他們家的情況,並表示只要他同意可以想辦法幫他孫女帶進團去吃商品糧。
爺爺一聽這話,一開始是高興激動的,可很快又冷靜下來,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剛好碰到他家,該不會是人販子來騙人娃去賣的吧?
不怪爺爺心裡懷疑,他這輩子吃多了苦,實在不信還有什麼好事能讓他碰上。
翟嘉見他心裡懷疑,並沒有催促和解釋太多,只笑著道:「明天我先帶我這個妹妹回趟家,過兩天再來拜訪您,您跟我去我們團看看,再決定送不送娃去我們那裡吧,您看好嗎?」
聽翟嘉這麼說,爺爺倒是信了幾分,覺得翟嘉沒必要這麼大費周章的來騙他這麼個糟老頭子的孫女。
這年代重男輕女思想頑固,女娃在鄉下大多數人眼裡都是不值錢的賠錢貨,送人還沒人要呢,除非是人販子或者是領回去當童養媳的。
既然翟嘉願意先帶他去看看情況再決定,那他就去看看,要是真的,那他孫女也算是遇上好人家了,他年紀大了,不知道還能養他這兩個可憐的孫女幾年,老伴又癱瘓在床,不但不能照顧到兩娃,反倒是他的負累,能把一個娃送去城裡吃上商品糧,那真是天大的幸事。
「好著咧,好著咧,小娃,你要真能帶我這可憐的孫女吃上商品糧,我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
爺爺說著眼裡已經泛著淚花,激動的回道。
「爺爺嫑激動,你今天收留我們過夜,也算緣分,這也算我回報您呢。」
「可不敢,可不敢,只是讓你們住一夜,算個甚事,何況我家這破的,委屈你們了。」
「沒有,沒有,咱也是鄉下娃出來的,爺爺別覺得委屈我們了。」
雖然翟嘉一再寬慰,不過顯然爺爺還是覺得沒招呼好客人,不過他家的條件就這樣了,就是想拿出啥好東西招待客人也一點沒有啊。
不管怎樣,晚上沒有再下雨,這一夜還是平靜的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翟嘉帶著易青娥告別了這爺孫四人,臨走前易青娥把她帶的剩下的兩個白饃都留給了他們,翟嘉也假裝從背包里取出了好幾個白饃,還留了一盒大白兔奶糖給兩個女娃。
爺爺一開始當然是不肯收的,不過看著眼巴巴看著這些吃食的兩個沒了父母的孫女,最後還是含淚收下了,嘴裡不停的感謝著。
爺孫三人一直站在門口目送著翟嘉和易青娥離開,直到看不見兩人的身影才轉會屋裡。
...
「哥,我不想回去學唱戲,你不要帶我回劇團好不好?」
「來弟,我們不急著想要不要學唱戲,我現在也不是要帶你馬上回團里,你不是一直想回家看看嗎,我們現在就回你家,你花姨、米蘭姨這會兒估計都到你家了,先回去聽聽她們怎麼說,你再決定好嗎?」
「哦。」
易青娥有些失望的應了聲,原本歸心似箭的想回家,現在好像又不那麼急了,她很怕回去後還是要被趕去劇團學唱戲。
不管她願不願意,翟嘉還是和她一起回到了她的老家。
「易老哥在家嗎?我帶來弟回來了。」
剛到易青娥家的院前,翟嘉就對著屋裡喊了聲。
而易青娥則是第一時間沖向了羊圈,想看看從她被胡三元帶走後就一直心心念念的兩隻小羊,很可惜,她滿心歡喜的奔過去卻只看到一個空空如也的羊圈,她的小羊都不見了,失落的情緒一下就襲上心頭。
屋裡的幾人聽到翟嘉的喊聲,易青娥母親胡秀英第一個就從屋裡跑出來,嘴裡激動的喊著「來弟」就奔向易青娥,抬手就對著易青娥的屁股打了好幾個巴掌。
胡秀英聽說易青娥跑了找不到,心裡是非常擔心焦急的,這會兒見到女兒好好的回來,心裡是既高興又生氣,但總歸是放下心了。
在易家呆了一天,易青娥哀求著她父母不要趕她回劇團,甚至把她積攢了近一年的工資都拿出來了,也沒能讓她留下。
她在這個家確實是多餘了,她的父母無法同時養育三個孩子,尤其他們的重心現在都放在了小兒子身上,就算是留在家裡的姐姐,也不過是為了從定親的生產大隊隊長家裡合理合情的接受對方的接濟,說不好聽就是吸親家的血,就看吸多吸少。
要不是胡三元逮著劇團招收學員的機會,能把一個娃接進城去吃商品糧,易青娥的命運大概就是被送給某戶人家當童養媳了。
如今她放著能在城裡吃上公家飯的機會不要,竟然想要回老家放羊,別說家裡都沒羊給她放了,就是有,也不可能讓她留下來。
這就相當於你都考公上岸了,結果你跟家裡人說你要回家種地,你父母能同意麼?
只要是正常的父母,多少都會為自己的子女考慮,易青娥還小,還無法理解為何父母一定要逼著她進城去吃商品糧,其實這也是無奈之舉,要是可能,他們倒是願意讓姐姐進城啊,易青娥留在家裡也可以,可是親家不肯放人啊。
易家父母要的是娃能有個出路,不管是姐姐妹妹都行,既能讓娃自己比大山里過的好,也能給家裡減輕負擔,本是兩全其美的事情。
奈何姐姐想去去不了,妹妹卻是個不開竅的瓜娃,只想留在大山里放羊,易家父母怎麼勸都不聽,就只能強硬的罵她逼著她去,哪怕現在不是學唱戲了,在伙房打工那也是吃公家飯啊,反正是比在家強。
翟嘉沒有在易家住下,他一個人回鎮上了,並告訴花彩香兩人他明天開車來接她們,讓她們等著就好,畢竟花彩香一個大肚子這麼長途奔波不安全。
花彩香和米蘭就這麼陪著易青娥住了一晚上,也順便多開導下她。
...
第二天,翟嘉開車進了村,給易家帶了百多斤白面和十斤白糖,在這個時代,糧食就是硬通貨,沒什麼比吃飽更大的事了。
翟嘉是想要供他們家白菜的,不給點好,留個好印象,以後要在一起被他們攔著阻礙多不美啊,當然還是前面一直說的,這是基於劇版的人物,如果是原本小說里的一家子,翟嘉沒讓他們易家一輩子過苦日子,都算他翟嘉心善。
「哎呀,小翟,你咋還拿這些東西來,快自己帶回去,帶回去。」
一開始易父得知翟嘉是劇團里的後勤採購主任,那是十分恭敬的張開閉口喊主任的,不過在翟嘉多次套近乎糾正後,他才漸漸改叫小翟了。
「易老哥,我把來弟當妹妹,那咱就都是一家人,你家裡過的難,我這能幫著點是一點,你嫑跟我客氣,再說了胡老哥教我打鼓,怎麼也算半個師父,看在他的面子上,我照顧他家人也是應該的。」
看看翟嘉這稱呼的關係亂的,又管他叫老哥,又當他女兒哥哥,但誰讓人家身份大,隨他愛怎麼叫怎麼叫吧,易父心裡吐槽道。
「哎,這咋好意思,再嫑這樣了,你說你們當初來弟進團都是出了大力幫忙的,現在又這大老遠的來尋來弟回去,該是老哥我感謝你們呢,這咋還讓你破費了呢,快拿回去,拿回去。」
易茂才說的倒是真心話,他這人情算是越欠越大了,不過他這窮山溝的農民,也沒啥能報答人的,只能嘴上感謝了不停了,這些東西他是真不好意思再收。
這不是他大舅哥胡三元送來的東西,那是實在親戚,他收了算是親友間互相幫扶,就像他收大隊長家給的東西一樣,那是兒女親家,沒啥心理負擔,親戚間只要沒有啥仇怨的,當然是互幫互助互相提攜的。
可翟嘉不是親戚啊,最多算是胡三元的好友,那都隔著關係呢,上次人家團里下鄉演出,自家去看二女兒還送了大女兒一套團里的服裝,給大女兒高興了好久。
這回拉來這麼多白面,給的實在太多了,又不是啥親戚,實在不好意思要人家的東西啊。
「易老哥,我這給來弟當哥的,哪能看著親人有困難不幫啊,家裡這難的,將來胡老哥出來,說我不幫襯著點,我怎麼跟胡老哥說?」
「這...哎呀,這...這哪好意思嘛。」
「易老哥快收著了嘛,時候不早了,咱這再拉扯都耽誤時間回城了嘛。」
「哎,那成,感謝老弟了,老哥我就厚著臉收著了,你們回去路上慢著點啊。」
「知道了,老哥你們回去吧,嫑送了。」
易家三口還有他們的親家大隊長跟大女兒的女婿一起站在出村主道上送翟嘉幾人離開。
這窮山溝可沒來過什麼大官,別說翟嘉掛著個主任的名頭,就是花彩香和米蘭這樣團里有名的演員,來這山溝溝那也是身份不一般的人了,他這大隊長都沒想到有天能靠著這個窮親家的關係見著城裡來的官呢。
「哎呀,我說茂才啊,你這回可是攀上高枝了,這城裡來的大人物竟然認你家來弟做妹子,以後你這發達了,可嫑忘了多拉拉老哥我啊。」
「哎,親家你看你說的,人家那是看的我大舅哥的面子,我哪攀的上人家的高枝嘛。」
「呵呵,看誰的面子,人家不也給你送了這麼多白面糧食,以後咱有事求到你,你可別不認我這個窮親家啊。」
「親家你說的啥嘛,你要有事,我哪還能不幫你,你這就是小瞧人麼不是?」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
大隊長笑了笑,也沒有再多說,點下就好了,人心這東西哪說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