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息,易青娥回到宿舍,把團里決定讓她演全本李慧娘的事告訴了翟嘉,想聽聽他的看法,她還是習慣依賴他,讓他幫她做決定。
翟嘉正在灶台前炒菜,鍋里的青椒肉絲滋滋冒著香氣。聽了易青娥的話,他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偏過頭看她一眼:「你自己怎麼想?」
易青娥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腳尖一下一下點著地面:「我……我不知道。我之前就是給龔麗麗當個替身,把臥魚和吹火那兩段做好就成了,從來沒想過要演全本。團里那麼多人盯著這個主角,多少人爭了那麼久,結果落在我頭上,她們心裡肯定不服氣。到時候還不知道要在背後說成什麼樣呢。」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翟嘉把菜盛進盤子裡,擦了擦手,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仰頭看她:「來弟,你在台上唱戲的時候,會想台下那些閒話嗎?」
易青娥搖頭:「那不會。戲一開鑼,我就只想著戲裡的事了,別的什麼都顧不上。」
「那你在排練廳練功的時候,會因為別人在旁邊看著就練不好嗎?」
「也不會。」
她回答得乾脆,「我練功就是練功,別人看不看,跟我沒關係。」
翟嘉笑了笑,伸手把她額前垂下來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那你有什麼好怕的?台上唱戲是你的本事,台下嚼舌根是她們的事。你只管把李慧娘演好,把每一句唱、每一個身段做到位,其他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易青娥愣了愣,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是……可是單團把這個主角給了我,別人肯定要說閒話的,說我一個外縣來的憑啥搶了她們的。」
「閒話能把你從台上拽下來嗎?」翟嘉問。
「……不能。」
「閒話能讓你的臥魚少臥一刻鐘嗎?」
「不能。」
「閒話能讓你的吹火少吹一口氣嗎?」
易青娥被他問得忍不住笑了:「哥,你就會拿我說事。」
翟嘉站起來,順手把她也從床邊拉起來:「我不是拿你說事,我是跟你說理。你從寧州到省城,哪一步不是靠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的?《楊門女將》是別人替你演的嗎?臥魚是別人替你臥的嗎?誰要是覺得不服氣,讓她來跟你比一比,她能撐你一半的功夫,這主角你讓給她,我二話不說。「
易青娥被他拉著往桌邊走,鼻尖是飯菜的香氣,心裡那點忐忑像被一隻手輕輕撫平了。她坐下來拿起一個饃咬了一口,忽然抬頭說:「哥,那我要是真接了,她們會不會更難為我?「
翟嘉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有我呢。誰敢難為你,我就讓他跟皮亮一個下場。」
易青娥被他逗得直笑:「你就會說大話。「
「我說的都是實話。「翟嘉也笑了,眼裡映著窗外的日光,溫溫潤潤的,「你只管放心去唱你的戲,台下的事,有我擋著。「
易青娥低下頭吃飯,心裡卻踏實了。是啊,她唱戲的時候從來不會被別的事分心,那些閒言碎語她聽不見,也不在乎。她只要把李慧娘演好,對得起那個角色,對得起自己這麼多年的功夫,就夠了。
下午她回到排練廳時,封子導演正對著劇本改走位,見她進來,抬頭就問她上午那場戲的狀態還能不能穩住。易青娥吸了口氣,點了點頭:「能。封導,全本的李慧娘,我演。「
封子導演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大手一揮:「好!那咱們就從頭來一遍!「。
...
胡三元雖然已經掛上了省秦臨時工司鼓的活,但平時省秦確實不怎麼找他來敲鼓。
一是都以為是個靠關係掛職吃餉的,沒把他當回事。
二是他沒主動在省秦表現過敲鼓的手藝,當然就更沒人會想起用他這個臨時工司鼓了。
不過他心裡記掛著外甥女易青娥,所以得閒就會來一次劇團看看易青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這天胡三元又一次來團里,才知道外甥女前兩天差點被人打了,不過聽說翟嘉及時出來把對方給收拾了才安心下來,又看見團里公告欄上把《游西湖》的主角改成了易青娥,他更替外甥女感到高興。
中午在易青娥宿舍美美的喝了幾杯酒,從翟嘉那了解清楚皮亮鬧事的整個始末後,對外甥女在團里的處境放心不少。
古存孝走後他就一直擔心易青娥在團里不受待見被欺負,他本以為翟嘉調到省秦後也就是個後勤科的小副科長,沒什麼實權管事。
現在看來翟嘉不是沒那個能力管事,而是有自己的處事原則,像幫易青娥爭角色的事情,他不發力,不是沒那個能力,而是他相信易青娥有實力去獲得她該有的東西。
只有靠她自己的能力得到的東西,才是別人搶不走的,就像她的那些秦腔功夫一樣,就在她身上,誰能搶的走?
外甥女不聲不響就得到了出演主角的機會,自己本以為到了省秦好像變得低調的翟嘉原來還是像在寧州時那樣靠得住,不用他再擔心外甥女會在省秦團里被人欺負了。
胡三元一下有了這兩個讓他高興的理由,當然要好好喝兩杯。
其實胡三元心裡還是有些感慨的,他曾經對外甥女易青娥說過會做她的大後方,讓她好好在前面唱戲。
結果自己除了把她帶出九岩溝,幫她進了寧州劇團,再後來自己就蹲了監獄都沒法照顧她,出來後也沒怎麼能幫得上她了,反倒是翟嘉從外甥女到寧州劇團那天開始就一直在照顧她,幫助她,其實他才是易青娥真正的大後方,自己這個舅舅真的既欣慰又有點失落。
但總歸外甥女有人關心是好事,所以胡三元還是美美的吃了一頓午飯後,回刁家村那個小診所了,有翟嘉在,他現在對易青娥放心的很,一路哼著小調悠哉的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易青娥對李慧娘的演繹越發生動入微,很多時候她聽完封子導演的指導去演,卻會不知不覺入戲後按著自己的心意演下去,完全忘記了封子導演對她說的要求,而封子導演每每看到被易青娥改動的地方,也不會馬上去糾正,而是看得更入迷,覺得她那樣演才更符合角色。
這麼多年了,他第一次見到一個演員能把一個角色演的如此真實,就好像她不是在演李慧娘,她就是李慧娘本人。
封子導演坐在台口,手裡捏著劇本,卻半天沒翻一頁。台上易青娥正排到《殺生》一折,李慧娘飄至書房外,隔著窗欞看見裴瑞卿伏案而眠。按原本的走位,她應當在外頭唱完那段「見冤家臥書齋夢中含笑」,然後推門而入。可易青娥不知怎的,走到窗邊就停住了,手抬起來,隔著虛空輕輕撫了一下——那裡並沒有窗戶,可她指尖的弧度,像真的觸到了什麼冰涼的物事。
排練廳里安靜極了。
易青娥沒唱。她就那麼站著,側臉對著台下,目光低垂,落在空無一物的地方。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心口堵著的一團東西慢慢吹散了,然後才推門,飄了進去。
封子導演把劇本合上了。
他沒喊停,也沒說話,就那麼看著易青娥把那一整段走完。等台上的人收了水袖,氣喘吁吁地站在原地等他點評時,他才慢慢站起來,拍了兩下巴掌,聲音不大,在空曠的排練廳里卻格外清晰。
「秦娥啊,」他走到台邊,仰頭看她,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你剛才那段,誰教你的?」
易青娥愣了一下:「沒……沒人教,我自己走的。是不是走錯了?」
「走錯了?」封子導演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你要是走錯了,那這戲就沒人走對了。我是問你,你怎麼想到要在那兒停一下的?」
易青娥低頭想了想,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就是走到那兒的時候,覺得李慧娘肯定捨不得直接進去。她在外頭看了那麼久,肯定想多看一眼。要是進去了,那人醒了,她就沒法這麼安安靜靜地看他了。」
封子導演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就照這個走,不改了。」
旁邊記場記的小姑娘趕緊在本子上劃了幾筆,把方才的走位記下來。
易青娥從台上下來,接過旁人遞來的毛巾擦了把汗,走到窗邊透氣。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過就簌簌地往下落,有幾片飄進了窗台,她伸手撿了一片,捏著葉柄轉了轉。
「又在想什麼?」身後傳來翟嘉的聲音,不知何時來的,手裡拎著個保溫杯。
易青娥回過頭,嘴角自然而然地彎起來:「我在想,戲裡李慧娘看裴瑞卿的時候,是不是也像這樣——隔著點什麼東西,看得見,摸不著,可就是捨不得挪開眼。」
翟嘉沒接話,把保溫杯遞給她:「喝點水,潤潤嗓子。」
易青娥接過來擰開蓋子,是溫熱的胖大海水,微微帶著點甜味,溫度剛好。她低頭喝了兩口,蓋上蓋子,忽然說:「哥,我昨晚上又做夢了。」
「什麼夢?」
「夢到我在台上唱戲,台下坐滿了人,可我一轉頭,你不在。」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什麼平常事,可攥著保溫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然後我就慌了,詞也忘了,身段也亂了,整個台子好像都在晃。」
翟嘉看著她:「那你後來怎麼辦了?」
易青娥笑了一下,眼角彎彎的:「後來我就醒了。醒了發現你就睡在我旁邊,呼吸勻勻的,我就又安心了。」
翟嘉伸手,把她捏在指間那片枯黃的葉子接過來,看了看,又還給她,從懷裡取出一個玉墜,羊脂白玉的料,雕刻成陰陽魚圖,以金鑲玉的工藝,把玉鑲嵌在一個金制外圈裡,細看外圈的金邊上還雕刻著祥雲和一些符文,整個玉墜就兩指寬約三毫米厚,用一根紅繩繫著,精緻非常。
「這玉墜我本打算等我們結婚那天再給你戴上的,不過看來那天催眠後你做的那個夢還是對你影響大了點,這玉墜能寧心靜氣,你帶著它,以後就不會再做噩夢了。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拿它當定心丸。」
翟嘉抓起易青娥的右手將那枚玉墜放入她的手心,易青娥指尖觸到溫潤的玉面時,心裡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託了一下。
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那陰陽魚的紋路在光線下隱隱流動,金邊上的符文細如髮絲,卻清晰可辨。
「哥,這個太貴重了……」
她小聲說,手卻不捨得鬆開。
「貴重什麼,就是塊石頭。」
翟嘉幫她解開紅繩的結扣,繞到她身後,把玉墜戴在她頸間。紅繩貼著她的後頸,溫溫的,像是被他的體溫焐過。她低頭看著墜子落在鎖骨中間,玉色襯著素色的練功服,格外顯眼。
「以後戴著它,別摘。」
「嗯!」
易青娥帶著點羞意小聲的應了一聲,她想起了《游西湖》里《紅梅定情》的情節。
「那我也送哥你一樣東西吧。」
說著把手上那片枯黃的葉子放到了翟嘉的手心裡,臉上帶著點俏皮,眼裡是藏不住的情意。
翟嘉低頭看著掌心那片枯黃的葉子,邊緣已經捲曲發脆,葉脈卻還清晰可辨。他笑了笑,手指輕輕合攏,將葉子攏進手心。
「好,我收下了。」
易青娥見他真的把葉子收進衣兜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耳根泛著淺淺的紅:「我就是隨手一撿的,你要是覺得寒磣,還給我也行……」
「給了人的東西,哪還有要回去的道理?」翟嘉拍了拍衣兜,「再說了,這是你送我的第一樣東西,我得好好存著。」
「第一樣?」易青娥歪了歪頭,「我以前沒送過你東西麼?」
「你送過。」翟嘉認真想了想,「你以前給我留過半個肉夾饃,說吃飽了吃不下了,其實是你見我沒吃飯,故意省下來的。」
易青娥眨了眨眼,像是自己都不記得了。
「還有一次,你練功磨破了手,怕我看見,把手藏在背後。我問你藏了什麼,你掏了半天,掏出一顆快化了的糖,說是別人給你的,你沒捨得吃。」
易青娥的臉慢慢紅起來,低頭摳著指甲縫:「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還記著。」
「都記著呢。」
翟嘉的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的事我都記著。」
排練廳里有人探出頭來喊:「秦娥!封導說再走一遍《鬼怨》,你歇好了沒?」
「哎,來了!」
易青娥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翟嘉一眼。她沒說話,只是彎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後快步跑回了排練廳。
翟嘉站在窗邊沒動,看著她重新站到台中央,水袖一抖,整個人就從方才那個會臉紅會笑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滿身幽怨的魂靈。他看了片刻,轉身往後勤科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兜里掏出那片葉子看了看。陽光穿過葉脈,在掌心投下細密的影子,像一幅微縮的地圖。
他重新把葉子收好,繼續往前走。院子裡的老槐樹還在落著葉子,風一過,就鋪了滿地金黃。
傍晚,易青娥結束排練回到宿舍時,發現桌上多了個巴掌大的木盒子,漆面光滑,沒有上色,透著一股清淺的檀木香。她打開蓋子,裡頭躺著一枚用透明樹脂封好的葉片書籤,正是她中午摘的那片。葉脈被完整地保留下來,邊緣打磨得圓潤服帖,穿過一條細皮繩,可以掛在書頁間。
易青娥捧著盒子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笑出聲來。
翟嘉端著一鍋熱湯從隔壁屋進來,見她捧著盒子傻樂,隨口問:「笑什麼呢?」
「笑你。」
易青娥把盒子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你把一片破葉子弄成這樣,費了不少工夫吧?」
「沒費什麼工夫,」
翟嘉把湯鍋放在桌上,揭開蓋子,熱氣騰騰地漫上來,「倒是你,就送一片葉子,也不怕我嫌你小氣。」。
「你不是說收下了嘛!」
易青娥理直氣壯地把盒子抱進懷裡,「反正你已經收了,不能反悔。」。
翟嘉搖了搖頭,替她盛了一碗湯,擱在對面:「趁熱喝,晚上還要不要排戲?」。
「封導說明天再排,今晚讓我好好歇歇嗓子。」
易青娥把木盒子小心地放在床頭柜上,這才坐回桌前,雙手攏住湯碗,低頭啜了一口。湯是冬瓜排骨的,燉得清亮,浮著幾點油花,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她喝了幾口,忽然開口:「哥。」
「嗯?」
「我今天上台的時候,摸了一下這個。」
她伸手把貼身掛著的那枚翟嘉送的玉墜從衣領里拉出,右手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著,「然後就沒慌了。就算你不在台下,我也覺得你在。」。
翟嘉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那就好。」。
「你以後會不會走遠?」
易青娥低著頭,像是隨口一問,「就是……去很遠的地方,很久不回來那種。」。
「不會。」
翟嘉回答得很快,「我說過,你去哪兒我都陪著你。」。
易青娥抬起眼,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她沒再追問,低頭繼續喝湯。窗外的天徹底暗下來了,屋裡亮著那盞暖黃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一小塊光暈里。遠處隱約傳來排練廳的胡琴聲,拉的是《游西湖》的過門,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試弦。
翟嘉替她又添了半碗湯,易青娥接過來,指尖不經意地碰了他的指尖一下,然後各自收回,安安靜靜地,誰也沒有再說話。
這日子就像那枚被樹脂封住的葉子一樣,平平淡淡的,卻把每一條細小的脈絡都保存得妥妥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