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易青娥又早起練了遍早功,晚上就要正式公演了,今天並不需要再排練了,等團里把劇場各方面工作準備好就可以了。
演員們還有半天的時間休息,等下午再進劇場做準備就行。
吃完早飯,翟嘉和易青娥一起去招待所找苟存忠三人了,演出時間還早,沒必要太緊張,趁著天氣好,再帶三人多看看長安的氣象景色,也讓易青娥多放鬆下。
易青娥早不是當初在寧州下鄉演出第一次登台開蒙時那樣需要翟嘉的鼓氣和師父硬推一把才敢出場的青澀小演員了。
她在北山地區秦腔小皇后的名聲不是吹出來的,是一次次演出打出來的,早就不缺什麼演出經驗。如今不過是從一個劇場換到另一個劇場,就是場面更大點,布置更好點而已,並沒什麼分別。
易青娥一早上都沒怎麼說話。她跟著翟嘉把三位師父從招待所接出來,又陪著在城牆根下走了一小段,遇到賣甑糕的攤子還停下來買了三份,苟存忠吃得嘴角粘了米粒,周存仁拿手帕替他擦了,裘存義在一旁笑他「越老越沒樣兒」。可她自己手裡的甑糕動了兩口就擱下了,只是捧著,跟著走,目光偶爾落在城牆的垛口上,又收回來。
翟嘉走在她旁邊,沒問什麼。他能感覺到她肩頭微微繃著的那根弦,不緊,但一直沒松過。他也知道這不是緊張,不是怯場,是一種她自己也沒法準確說清楚的東西——像是攢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到了要吐出來的時候,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把它往外送了。
「下午幾點進劇場?」苟存忠走在前面,頭也沒回地問了一句。
「三點走台,五點半開箱扮戲。」翟嘉答,「七點半開鑼。」
苟存忠點了點頭,步子沒停。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易青娥:「你早上吊過嗓了?」
「吊過了,師父。」
「嗓子怎麼樣?」
「清著呢。」
苟存忠看著她,沒再追問。他轉回身去繼續走,步子比方才又穩了些。周存仁在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麼,苟存忠笑了一聲,沒回話,那笑聲在城牆根下被風吹散了,聽著倒比什麼話都讓人安心。
逛到半上午,一行人慢慢往回走。苟存忠三人回了招待所歇著,易青娥和翟嘉則回了劇團。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排練廳的門關著,裡頭沒有聲響,連平時總在走廊里吊嗓的幾個年輕演員都不見了蹤影。整個劇團像是屏住了呼吸,等著傍晚那一聲鑼響。
易青娥坐在門前的門檻上,手裡捏著一顆冬棗,沒吃,就那麼轉著。翟嘉從屋裡出來,在她旁邊蹲下,伸手把她手裡那顆棗接過去,咬了一口,又還給她。易青娥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牙印,忽然笑了。
「笑什麼?」
「笑你總是這樣。」
她把那顆棗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什麼話都不用說,就知道我怎麼想的。」
翟嘉也蹲著沒動,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偏頭看她:「那你說說,我現在是怎麼想的?」
易青娥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歪了歪頭,認真想了想:「你在想……我是不是在想晚上的演出。」
翟嘉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秋天午後的一潭水:「那你是在想晚上的演出嗎?」
易青娥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把棗核擱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想了很多。想我師父早上看我的那個眼神,想我舅前天敲鼓的時候那個勁兒,想花姨端涼皮上桌的時候那句話沒說完的嘴型……還想你。」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可我真正想的是,今天晚上,我得自己站在那個台上。師父在台下看著我,舅在樂池裡給我敲著鼓,花姨在觀眾席里坐著,你也在。但台上那個李慧娘,得是我自己把她唱出來。誰也替不了我。」
翟嘉聽她說完,沒有接話。他站起來,伸手把窗台上那顆棗核撿起來,丟進牆角的小簸箕里,然後轉過身:「那你就去唱。完了我來接你。」
易青娥點了點頭。
下午三點整,易青娥準時出現在劇場後台。她換上了練功服,頭髮扎得利利落落,先繞著舞台走了兩圈,熟悉了腳下每一塊地板的軟硬和每一條幕布的位置。樂池裡胡三元已經坐定了,正低頭調著鼓槌的鬆緊,抬頭看見她時,沒說什麼,只是朝她抬了一下下巴,那動作輕得像是在說「我知道了」。
封子導演也到了,手裡端著個搪瓷杯,站在台下跟燈光師傅比劃著名幾個定點光的位置,看見易青娥從台上下來,只說了句:「走一遍你前面那兩段的調度,不用唱,走個位置就行。」易青娥應了一聲,重新上台,把《紅梅定情》和《鬼怨》兩折的走位各走了一遍,步伐穩當,水袖的幅度恰到好處,在空曠的劇場裡帶出細微的風聲。
封子導演在台下看了一遍,又讓她走了一遍,然後擺了擺手:「行了,下去歇著,五點半來上妝。」
易青娥從台上下來,在側幕條邊上站了一會兒。劇場裡空蕩蕩的,幾排紅色的座椅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也被這個下午的安靜養出了一點睡意。她看見翟嘉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正坐在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沒有看她,像是只是湊巧坐在那兒看幾頁閒書。
她沒過去打擾他,轉身回了後台。後台已經漸漸熱鬧起來了,幾個先到的演員正坐在各自的小化妝檯前,對著鏡子往臉上撲粉描眉。後台沿著牆擺了一排簡易的木桌,每張桌子配一面鏡子和一把凳子,桌面上攤著各色油彩、胭脂盒、眉筆和頭面匣子,鏡子上方掛著一排燈泡,把每張臉都照得亮堂堂的。角落裡有人在小聲吊嗓,有人在翻戲服,有人正對著小鏡子比劃頭面的戴法,嘰嘰喳喳的,倒像是一窩剛醒的麻雀。
易青娥走到自己那張小化妝檯前——靠牆第三張,桌面上一溜擺著她慣用的油彩和筆,旁邊的抽屜里擱著頭面匣子。她在鏡前坐下,旁邊桌位上演丫鬟的年輕演員正往眼皮上貼片子,見易青娥來了,側過頭打了個招呼:「秦娥,你來了。」嘴裡還叼著兩根發卡,含含糊糊的。
易青娥「嗯」了一聲,在鏡前坐定,開始往手心裡擠油彩。她先把底色鋪勻了,一層一層地揉開,再用小刷子勾眼線。旁邊那姑娘貼好了片子,湊過來看她畫,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秦娥,你眉毛畫得真細,跟古畫裡的人似的。」易青娥沒抬頭,嘴角彎了一下:「畫多了就會了。你貼片子那個弧度再往裡收一點,不然上鏡顯寬。」
姑娘「哎」了一聲,趕緊轉回去對著自己的小鏡子調整去了。
後台人來人往的,有人進來拿道具,有人出去倒水,路過易青娥身後時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翟嘉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後台門口,沒進來,就靠在門框邊上,手裡還端著那杯蜂蜜水。易青娥從鏡子裡看見他了,手裡的筆沒停,繼續勾著眉尾,只是嘴角那一點弧度又深了半分。
五點半的鐘聲響過,後台的嘈雜漸漸沉下去,變成一種緊繃而有序的忙碌。易青娥畫完最後一筆,端詳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素白的底色,幽怨的眉眼,唇色淡得近乎沒有。她站起來,把戲服從衣架上取下來抖開,是那件洗過多次的白衫,領口處有一道極淡的舊褶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把戲服套上身,系好帶子,理了理水袖,然後彎腰從桌下的小箱子裡取出那雙半舊的繡鞋,換上,踩了踩地面,鞋底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沙響。
就在這時,後台門口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花彩香探進半個身子,先在門口張望了一下,目光在滿屋子忙碌的身影里搜尋了一圈,很快便落在了易青娥身上。她手裡還拎著一個小小的布兜,沒有急著進來,先靠在門框邊上等了一會兒,等易青娥系好戲服的最後一根帶子,才輕輕喊了一聲:「來弟。」
易青娥聽見這聲,回過頭來,看見花彩香站在門口,眼裡便亮了一下:「花姨。」
花彩香走過來,腳步比平時輕得多,像怕踩碎了什麼東西。她在易青娥的小化妝檯邊站定,先把手裡那個布兜放在桌角上,這才仔仔細細地把易青娥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看她的妝面,看她的戲服,看她鬢邊的髮簪,看她垂在身側的水袖。她看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替易青娥把領口那道系帶重新理了一下,又把她肩頭一根翹起的線頭輕輕捻掉了。
「花姨,你咋來了?」易青娥問。旁邊幾個演員還在忙活,但目光都悄悄往這邊瞟了一瞬,又各自收回去。
「我來看看你。」花彩香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你頭一回在省城的台上唱主角,我不得來給你打打氣?」她說著,從布兜里掏出一個捂得嚴嚴實實的保溫杯,揭開蓋子,裡頭是溫熱的蜂蜜水,還飄著兩片切得極薄的檸檬。
「你舅說你每次唱戲前都要喝點甜的潤嗓子,我下午熬的,擱在溫水裡溫著,這會兒喝剛好。」
易青娥看著那杯蜂蜜檸檬水,愣了一瞬,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點檸檬的清香,不濃不淡,剛剛好。她端著杯子,沒急著喝第二口,先抬頭看了花彩香一眼。
花彩香也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很複雜,有高興,有欣慰,有不易察覺的水光,還有一種像是終於等到什麼了的、長長的、緩緩的釋然。她沒有說什麼「好好唱」「別緊張」之類的話,只是伸手把易青娥垂在臉側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又看了她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來弟,你穿這身白戲服,好看得很。」。
她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比我想像的還好看。」。
易青娥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她趕緊低下頭,又喝了一口蜂蜜水,把那陣酸意壓下去,再抬起頭時,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沖花彩香點了點頭:「花姨,你在台下好好看著。」
花彩香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終於放心的樣子。她沒有再多說,退開兩步,又看了易青娥一眼,像是要把她穿著這身白戲服的模樣牢牢記住,然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回頭沖易青娥擺了擺手,那動作很輕,像風裡搖了一下葉子。然後她便消失在門框外面了。
易青娥把碗裡的蜂蜜水喝完,把碗擱回桌角,用袖子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旁邊那位演丫鬟的姑娘悄悄湊過來,小聲說:「秦娥,那是你姨啊?對你真好。」
易青娥「嗯」了一聲,低頭把桌角那隻小碗收好放進布兜里,然後站起來,最後對著鏡子整了整髮簪。
花彩香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後台的嘈雜又重新漫上來。易青娥站在自己的小化妝檯前,抬頭看著鏡子裡那張素白的臉,深吸一口氣,理了理水袖,穿過那些往來忙碌的身影,朝側幕條的方向走去。她走得穩,不急不慢,像這一整天的等待都是為了把這幾步路走得像走路一樣自然。
走到側幕條邊上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後台還在忙碌著,有人正舉著小鏡子照後腦勺的髮髻,有人蹲在地上繫鞋帶,有人對著牆角的水盆洗手上的油彩,水花濺了一地,被燈光映得亮晶晶的。
她的小化妝檯上,油彩盒還沒合上,那隻布兜安靜地擱在桌角,裡面是空碗和暖意。花彩香已經不在了,但那個輕輕替她理領口的動作,還留在她肩膀的觸感里。翟嘉還靠在那個牆邊,見她回頭,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動作輕得像在說「我在呢」。
易青娥收回目光,轉回身,白色戲服的背影在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頓了一瞬,然後像一縷遊魂一樣飄進了幕布後面。
七點半,戲台上那一聲清脆的板鼓準時響起。
胡三元坐在樂池裡,鼓槌落下去的那一記,又脆又准,像一把鑰匙插進鎖孔里輕輕一轉。台上的幕布緩緩拉開,白色的燈光從頂上傾瀉下來,照亮了空無一物的舞台。台口的雲板又響了一聲,然後,易青娥從側幕條後面走了出來。
她沒有用那些繁複的身段,沒有急著亮她的功夫,只是安安靜靜地走到舞台中央,水袖垂在身側,微微低著頭。劇場裡靜極了,幾百雙眼睛都落在那身素白的戲服上。她停了一下,像是讓所有人把她的模樣看清楚了,才緩緩抬起頭來。
那一抬眼,整個劇場的氣流都仿佛變了一個方向。
苟存忠坐在第三排正中間,雙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周存仁和裘存義分坐他兩側,三個人像是三尊被燈光定住的塑像,目光全都落在台上那一點白色的影子上。
易青娥開口了。
第一句唱詞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是輕的,輕得像一縷夜風從窗縫裡漏進來,不帶重量,卻讓人脊背發涼。那聲音在劇場空曠的穹頂下盤旋了一瞬,然後絲絲縷縷地落下來,纏在每一排座椅的扶手之間,纏在觀眾屏住的呼吸里。
苟存忠的右手在膝蓋上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台上的易青娥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台下有人在看她。她只是順著那鼓點的節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時停時頓,時緩時急。
水袖在她手裡不再是布料,而是兩片有生命的雲,時而翻卷,時而垂落,在空中劃出細密而準確的弧線。
她唱到「怨氣騰騰三千丈」那一句時,沒有刻意拔高,反而比前面幾句更輕了些,可那個「丈」字在尾音處微微顫了一下,顫得台下好幾個上了年紀的觀眾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胡三元的鼓在她唱到那個顫音的時候,準確地給了一記極輕的墊板,像是一個人悄悄伸手扶了一下另一個人的肘彎。台下的觀眾聽不出這其中的細微配合,可坐在第三排的苟存忠聽出來了。他嘴角的紋路微微動了一下,眼角也動了一下。
戲在往下走。李慧娘飄回賈府,隔著窗欞望見書房裡伏案而眠的裴瑞卿,那個駐足的停頓比排練時長了一些,可台上台下沒有一個人覺得慢。
易青娥就那麼站著,側臉對著台下,目光落在空無一物的窗框位置,喉頭極輕地滾動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手,隔著一段並不存在的距離,虛虛地撫了一下。
她的手沒有觸到任何東西,可她收回來的時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握住了,又捨不得握緊。
苟存忠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在那一刻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個孩子已經不需要他來教她怎麼演戲了。
殺生一折末尾,易青娥吐出了第八十一口連珠火。那火從她唇間竄出來的時候,在燈下翻了一個漂亮的弧,金紅色的火光映亮了她半張臉,像是一朵開在夜裡的花。
台下的掌聲從後排最先響起來,很快便像潮水一樣往前涌,漫過一排排座椅,一直衝到台口。易青娥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目光越過那些站起來鼓掌的觀眾,落在第五排靠走道的那個位置上。
翟嘉也站起來了。他沒有鼓掌,只是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終於把什麼貴重的東西安放好了的神色。
易青娥在台上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隨即又收回表情,朝台下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禮。
劇場裡的掌聲還在繼續,觀眾們陸續站起來,有人往台前擠,有人在喊好。幕布緩緩合攏,將台下的喧囂與台上的燈光隔成兩個世界。
易青娥退到側幕條後面,站定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幾個跑龍套的演員從她身邊擠過去,嘻嘻哈哈地說著「今晚演得真過癮」,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說了句「秦娥姐厲害」,然後又被人群裹著往後台涌去。
她站在那兒,沒有急著走,先側耳聽了一瞬幕布外面那些還在持續的熱鬧,掌聲、叫好聲、散場時椅子翻動的聲響,混在一起,像一條暖融融的河。
她轉身往後台走。腳步比上台時鬆快了些,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像是一整晚攢著的力氣終於可以慢慢放下來了。
後台已經熱鬧得不像話了。演員們三三兩兩地擠在自己的小化妝檯前卸妝,有人舉著小鏡子刮臉上的油彩,有人互相幫忙拆頭面,每張桌面上都攤滿了胭脂盒和髮簪,鏡子上方的燈泡把一張張卸了一半妝的臉照得花花綠綠的。
有人已經在唱明天的戲詞了,有人蹲在牆角啃著一個涼了的饃,還有人對著鏡子一邊卸眼線一邊跟旁邊的人復盤今晚哪個走位慢了半拍。
易青娥走回自己那張小化妝檯前,在凳子上坐下來。她沒有馬上動手卸妝,先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素白的底色還完整,只是唇上的胭脂淡了些,鬢邊那根髮簪有一點歪了。
她伸手把它扶正,然後才開始拆頭面。一根,兩根,三根,輕輕擱在桌面上鋪開的那塊絨布上,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把什麼貴重的東西一樣一樣放回原處。
胡三元不知什麼時候也擠到了後台門口,站在那兒朝裡面張望。他看見易青娥正坐在鏡前拆最後一根簪子,便沒有進去,只是沖她揚了揚手裡的鼓槌,咧著嘴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去找封子導演說話了。
花彩香這次沒有隻在門口探半個身子。她徑直走進來了,穿過那些來來往往卸妝換衣的身影,一直走到易青娥的小化妝檯旁邊。
易青娥正在拿棉布蘸著清水擦臉上的油彩,見花彩香過來,放下手裡的棉布抬起頭。
花彩香沒說話,在她旁邊站定,伸手替她把肩頭一根翹起的線頭捻了一下,跟上台前一樣的動作,只是這會兒那線頭已經被她捻過一遍了,沒了。她便把手收回來,放在易青娥的肩上,輕輕拍了拍。
「花姨,你看見了嗎。」易青娥輕聲問。
花彩香點了點頭,嗓子有點啞:「看見了。我都看見了。」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在台上唱『怨氣騰騰』那句的時候,我手心全是汗。後來你吐火,那火一亮,我眼淚就下來了。」她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眼角,「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明看著你長大的,可你今天站在那台上,我好像頭一回真正看見你似的。」
易青娥的鼻子又酸了。她低下頭,繼續拿棉布擦臉上的油彩,擦了兩下又停下來,悶聲說了一句:「花姨,你今天給我的蜂蜜水,我上台前全喝完了。」
「喝完了好。」花彩香說,「潤了嗓子唱得好。」
旁邊桌位的演員正為了誰用了誰的卸妝油鬥嘴,一個說「這是我的」,另一個說「你那個明明擱在左邊」,鬧得旁邊的人直笑。
笑聲里易青娥低頭繼續卸妝,花彩香在她旁邊站著,沒有急著走,也沒有再多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陪了一會兒。等易青娥把最後一塊胭脂印擦乾淨了,花彩香才說:「行了,我先回去了。你早點歇著,今晚唱了這麼大一場,明天嗓子要養。」
「花姨,你慢點走。」
花彩香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後台那一片喧囂,極輕地說了一句:「來弟,你今晚唱得好得很。」然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門框外面了。
易青娥對著鏡子把最後一點油彩擦淨,換回自己的衣服,又拿抹布把桌面上沾的胭脂印子擦了。旁邊那個演丫鬟的姑娘已經換好了常服,正對著小鏡子梳頭髮,嘴裡還念叨著「明天得早起練功」。
易青娥把凳子推回桌下,又把鏡子正了正,目光在桌角那隻布兜上停了一瞬,然後才從後台出來。
苟存忠三人沒有在劇場多停留。散場時觀眾還在三三兩兩地往外走,他們三個便隨著人流一起慢慢出了劇場大門。周存仁走在前面,周存仁在旁邊說了一句「秦娥今晚的臥魚,比走台那會兒還穩了半拍」,裘存義點了點頭,沒應聲,像是在細細品什麼餘味。
苟存忠一直沒說話,直到走出劇場大門,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燈火漸熄的劇場輪廓,才輕聲說了一句:「她最後那口火,比在北山時,更透了。」。
他頓了頓,又說,「走吧,回去歇著。」。
三個人便並肩沿著路燈下的街道慢慢往招待所的方向走,背影被燈光拉得長長的,像三棵在秋風裡安安靜靜站著的樹。
劇場走廊的燈已經熄了大半,只剩幾盞還亮著。翟嘉站在門口等她,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她縮了縮脖子,他便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又伸手替她把領口攏了攏。
她沒有道謝,只是靠過去,把額頭抵在他的肩窩裡,就那麼站了一會兒,像是要把這一整天的力氣都借著這個動作歇回來。
「回家吧。」
她悶聲說了一句。
翟嘉「嗯」了一聲,伸手攬了攬她的肩。兩個人並肩走出劇場大門,秋天的月亮又高又亮,把劇團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易青娥走著走著,忽然開口:「哥,我今晚一點也不覺得累。」。
翟嘉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你還靠著我走?」。
「靠著又不累。」
她理直氣壯地說,又把腦袋往他肩上歪了歪,「我自己走路的力氣是有的,靠你肩膀的力氣也是有的。兩不耽誤。」
翟嘉沒接話,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好讓她靠得更穩當。身後劇場的門在他們走出去之後緩緩合上了,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
易青娥把一隻手伸進外套口袋裡,碰到了那個疊得整整齊齊的布兜,她不知道花彩香什麼時候塞進來的,但那股淡淡的蜂蜜和檸檬的氣味還在,暖融融地貼著指尖。
她沒拿出來,就那麼攥著,跟翟嘉一起在月光下慢慢往回走。而那八十一口火的餘溫,還在這深秋的夜裡幽幽地、暖暖地亮著,像是要在長安城裡留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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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西湖》第一次公演結束後,苟存忠三人第二天就想回寧州的,見到自己的關門弟子現在變得這麼優秀,三個師父打心眼裡高興,對秦腔的未來更充滿了希望,三人覺得心裡再沒有什麼遺憾了,也就打算早點回去了。
如果說有啥可惜的,就是古存孝沒有來,古存孝的行蹤飄忽不定,苟存忠三人沒辦法聯繫到他,基本都是古存孝主動聯繫,他們才能知道點他的消息,不知道人在哪,當然就沒法通知他來一起看易青娥的《游西湖》在長安首演。
翟嘉其實是可以聯繫到古存孝的,但他沒有叫古存孝回來,因為就算叫了,古存孝大概率也不會回來,他的大小老婆還在團里住著呢,回來他還得頭疼,以他的性子肯定只能心裡為自己的弟子高興,但回省秦看弟子演出就要再想想了。
首演後團里給易青娥放了三天假,翟嘉知道易青娥想讓三個師父多呆兩天,所以幫著挽留下苟存忠三人,三人推脫不過,再加上難得來一次長安,而且也沒什麼急事需要馬上回去,也就同意多呆兩天了。
翟嘉和易青娥兩人帶著苟存忠三人在長安好好逛了一遍,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三天後的清晨,翟嘉開著車送三位師父去長途汽車站。易青娥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一個小布袋,裡頭是花彩香連夜趕做的幾塊柿子餅,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
車停在車站門口時,苟存忠先下了車,站在路邊活動了一下腰腿。周存仁和裘存義也跟著下了車,翟嘉去後備箱幫他們拿行李還有給三人帶的長安這邊的特產,易青娥卻還坐在副駕駛上沒動。
她看著車窗外的三位師父——他們站在清晨的薄霧裡,灰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可腰板都挺得直直的。她忽然覺得,這三個人像三棵長在寧州黃土塬上的老槐樹,這一回移栽到長安來過了幾天暖秋,如今又要把根扎回原來的土裡去了。
「怎麼不下車?」
翟嘉拎著行李袋走過來,從車窗外看了她一眼。
易青娥這才推開車門下來,走過去把手裡那袋柿子餅塞到苟存忠的舊布包里。苟存忠沒有推辭,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送到這兒就行了。回去吧,後天不是還要接著演麼。」
「師父,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易青娥的聲音有點悶,「到了寧州,給這邊團里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知道了。」
苟存忠應了一聲,又看了她一眼,補了一句,「你只管唱你的戲,別老惦記我們幾個老傢伙。我們身體好著呢,還能再唱幾年。」,他頓了一下,改了口,「還能再看你唱幾年。」。
周存仁在旁邊笑了一聲,接話道:「是,我們就等著看你把那些名角兒的戲都學會,到時候我們一幫老傢伙去省秦包場看你的戲。」。
裘存義也笑著點了點頭:「到時候我們幾個坐第一排,給你喊好。」。
易青娥被他們說笑了,嘴角彎了一下,可眼角還是有點發紅。她把這三個人的模樣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然後退後兩步,站在翟嘉身邊,沖他們擺了擺手。
車來了,苟存忠先邁步上了車,周存仁和裘存義跟在後頭,三個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車窗玻璃背後,苟存忠朝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個動作跟在寧州時一樣,輕輕的,但落在她心裡卻很重。
車門關上了,汽車緩緩駛出車站。易青娥站在原地,一直看到那輛班車拐過街角不見了,才慢慢放下舉著的手。秋風吹過來,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後轉身對翟嘉說:「哥,走吧。」
「嗯,走吧。」
翟嘉也沒多說什麼,替她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回劇團的路上,易青娥靠著車窗,看著路邊的行道樹一片一片地往後退。忽然她開口問了一句:「哥,你說我師父他們回寧州了,會跟團里的人怎麼說?」。
「怎麼說?就說他們徒弟在長安唱主角了,唱得好得很,台下掌聲響了好幾回。說完了還得跟人顯擺,說那是他們四個老傢伙一起教出來的。」
翟嘉握著方向盤,語氣平平的。
易青娥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苟存忠坐在門房那把吱呀作響的藤椅上,手裡捧著茶缸子,跟路過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提起他那個在省城唱了主角的關門徒弟。
她想著想著,嘴角就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回到劇團時,院子裡已經有人在練功了。排練廳里傳來斷斷續續的胡琴聲,有人在吊嗓子,有人在壓腿,日子還是照常過著,只是她走進去的時候,有兩個年輕演員停下來跟她打了聲招呼,喊她「秦娥姐」,那語氣裡帶著點新添的親近勁兒,像是一夜之間大家跟她更熟了。
易青娥應了一聲,穿過院子往宿舍走。走到老槐樹底下時,她忽然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些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灑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她臉上,她沒急著進屋,先站在那兒,像是要把這個早晨的氣息好好記住。
身後傳來翟嘉的聲音:「站那兒幹嘛?先進屋,我給你下碗面。」
易青娥應了一聲「哎」,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風過時,最後幾片黃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落進她方才站過的那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