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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軟臥票

2026-09-25 10:11:14 作者: 自娛自樂別鬧心

  隨著《游西湖》的首演成功,易青娥也一炮而紅,團里給她的排戲場次漸漸多了起來,《游西湖》在長安異常受歡迎,一度到了一票難求的地步。

  易青娥的名氣也隨著一次次演出越發響亮,除了排戲演出外,還要時不時接受記者媒體的採訪,若沒有翟嘉一直細心照料,一般人還真吃不消這麼高強度的工作。

  《游西湖》連演了半個月,場場滿座。易青娥的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長安城的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連城牆根下賣甑糕的老頭都聽說了,省秦有個從寧州來的丫頭,吹火能吹出花來。報紙上登了她的劇照,黑白照片裡她側身立著,水袖垂落,像一株被月光澆透的白梅。

  翟嘉把這些剪報一張張收進一個牛皮紙文件夾里,擱在宿舍桌子的抽屜中。易青娥有天晚上排練回來翻到了,坐在床邊一張一張地看,看到第三張時忽然笑了一聲:「這張把我拍得好胖,下巴都是雙的。」。

  「那是光影的問題,不是你胖。」

  翟嘉端著熱水走過來,把杯子擱在她手邊,「你最近瘦了,下巴尖了不少。」。

  易青娥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臉,像是想確認什麼,然後抬頭看他:「哥,你說我是不是該請團里的人吃頓飯?《游西湖》演了這麼久,樂隊和舞美的師傅都跟著熬了不少夜,還有後台那幾個幫我換裝的大姐,天天等我等到最後才走。」。

  「可以。你想請就請,我來安排。」

  翟嘉在她旁邊坐下,順手把她手裡那張照片抽過來看了一眼,「不過別請太貴的館子,不然下次別人想讓你請客,標準就降不下來了。」。

  易青娥被他這句話逗得直笑,把頭靠在他肩上,悶聲說了句「那聽你的」。

  兩人便沒再就這事多聊,翟嘉第二天就去跟後勤科劉科長打了招呼,定了劇團對面那條巷子裡的老馬家羊肉館,不大,但乾淨,老闆是個實誠人,分量給得足。

  請客那天晚上,易青娥換了一身翟嘉給她買的新衣服。米白色的薄毛衣,深藍的裙子,頭髮沒扎,披散著垂在肩上,在鏡前轉了一圈自己先有點不好意思,出來時被翟嘉看見了,他放下手裡的書認真看了她一眼,沒說「好看」也沒說「不好看」,只是點了點頭:「這件顏色襯你。」。

  易青娥的耳朵尖又紅了。

  羊肉館裡擺了四桌。胡三元早早到了,坐在靠窗那桌跟樂隊的人碰著酒杯,聊得眉飛色舞。花彩香也來了,坐在胡三元旁邊,替他擋了兩回酒。

  苟存忠三人已經回了寧州,易青娥當晚托翟嘉給寧州劇團打了個長途電話。電話是苟存忠接的,聲音隔著一百多公里傳過來,帶著一點電流的沙沙聲:「聽說你請全團吃飯了?嗯,應該的,該請。你在那邊站穩了腳跟,這些人都幫過你,別忘了人家的好。」。

  易青娥握著話筒「嗯」了好幾聲,末了小聲問了一句:「師父,你最近身體咋樣?」。

  「好著呢,能吃能睡。」

  苟存忠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你周師前兩天還念叨,說等天再冷些,他想去長安看一場你的《鬼怨》。」。

  「那我給你們留票。」

  易青娥趕緊說,「前排的。」。

  掛了電話回到酒桌時,胡三元已經喝得臉上泛紅了,正拉著封子導演的手說什麼「您放心,下回《游西湖》的鼓我還給您敲得穩穩的」,花彩香在旁邊替他添茶,一邊添一邊小聲跟封子說「他喝多了就會說大話,封導您別當真」。

  封子導演端著茶杯笑呵呵地應著,目光卻在易青娥身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舉起杯來朝她示意了一下。

  酒過三巡,有人開始起鬨讓易青娥唱一段。翟嘉坐在她旁邊沒攔,只是把保溫杯里溫著的胖大海水悄悄推到她手邊。易青娥拗不過,便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沒唱《游西湖》里那些哀哀怨怨的戲詞,而是唱了幾句《打焦贊》里楊排風的花旦腔,輕快俏皮,嗓子裡帶著點酒意潤出來的亮。唱完了,滿桌人叫好,她坐下來耳朵還紅著,低頭喝了一大口胖大海水。翟嘉在桌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說「唱得挺好」。

  散場時已經快十點了。胡三元和花彩香先把幾位喝多了的樂隊師傅送上了三輪車,又回頭跟易青娥說「你們先回,我倆走走消消食」。

  易青娥站在羊肉館門口看著他們倆並肩往巷子深處走,胡三元步子有點飄,花彩香伸手扶了他一把,兩個人便那樣一高一低地走遠了,背影在路燈下漸漸模糊下去。她收回目光,跟翟嘉一起往劇團的方向走,夜風吹過來帶著羊肉湯的余香,她走了一段,忽然開口:「哥,我今天看見我舅和花姨走在一起,覺得特別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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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嘉「嗯」了一聲,沒多評價。

  「你說他們倆……」,易青娥斟酌了一下措辭,「以後會不會就在一塊兒過日子了?」。

  「不好說。」

  翟嘉答得平實,「但兩個人能這麼處著,總比一個人扛著強。你舅這人,有人願意替他擋酒,是福氣。」。

  易青娥想了想,點了點頭。兩人便不再說話,並肩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路。

  回到宿舍時,院子裡的燈還亮著,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下像一幅簡筆畫。易青娥站在門口掏鑰匙,手伸進衣兜里碰到了一個涼涼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翟嘉那天用樹脂封好的葉子書籤,她一直沒捨得用,不知怎麼的竟隨身帶著了。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把它放回口袋裡,推門進了屋。

  燈光亮起來的時候,她看見桌上擺著一碟切好的梨,旁邊擱著一把銀勺。翟嘉正在關窗戶,頭也沒回地說:「潤潤嗓子,今晚喝了酒,明天早起別急著練功。」她沒有回答,只是走過去拿起勺子舀了一塊梨送進嘴裡,涼絲絲的甜在舌尖上化開,一直甜到嗓子眼裡去了。窗外月光清亮亮的,照著空蕩蕩的枝椏和院子裡安靜的青磚地面,屋裡的燈光暖融融地攏著兩個人,像是給這個深秋的夜晚輕輕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子。

  ...

  省秦劇團之所以前面找古存孝來當導演,就是因為首都要舉辦一次全國戲曲匯演,而秦川省選的戲就是《游西湖》。

  古存孝進省秦發現省秦的演員也基本沒有老戲的功底,這才推薦了易青娥進省秦,有了這後面一系列的發展。

  如今《游西湖》項目總算是排成了,去北京匯演的時間也逼近了,省里的一眾領導來到省秦慰問,見到翟嘉時一個個也都非常熱絡,顯然都認識翟嘉。

  得知易青娥竟是翟嘉的對象,原本就對易青娥這麼年輕有為的青年演員非常欣賞的一眾領導對她的態度就更熱情了。

  為了鼓勵省秦劇團,讓他們去首都匯演更積極,就讓單團說下有什麼問題需要他們解決可以提。

  單仰平趁機提出希望能給團里的演員們改善下居住條件的要求,領導們這次倒是很乾脆的答應了,一時間所有人都興高采烈起來。

  不過新宿舍樓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蓋好的,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參加首都匯演的事。

  原本劇里這次匯演劇團里一共派了45人去首都,不過這次還要加上翟嘉和胡三元兩人,所以團里一共是47人參加。

  胡三元自從第一次給劇團敲鼓後,《游西湖》的排練和演出基本都是讓他來做司鼓了,郭大錘反倒是成了二線替補了,這當然怪不得別人,誰讓郭大錘自己不爭氣,天天消極怠工,封子導演哪裡還肯用他。

  雖然郭錘子平時態度消極,但敲鼓的水平還可以,所以這次匯演還是把他帶上了,主要是他死皮賴臉纏著單仰平給了這個機會。

  別說這個年代,就是再過十幾年去首都依然是一件很有面的事,郭錘子雖然憊懶,但也想去首都感受下帝都的風華,回來也能在別人面前吹個牛皮。單仰平考慮到意外情況,就同意戴上郭錘子一起去,做個替補司鼓了。

  團里的後勤科買不上火車票,是翟嘉出面解決了,而且還自己貼補把原定的大部分坐票都改成了臥鋪票,畢竟差不多要坐一天,一直坐著還是很累的。

  一共訂了42張普通臥鋪票,12張軟臥票。

  12張軟臥票,翟嘉、易青娥、胡三元和花彩香4人占了一個軟臥間,所以直接用了6張票,當然翟嘉並不會跟別人說,自己知道就好。

  另外6張,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義、單仰平、封子6人住一間各一張。

  沒錯,翟嘉這次又通知了易青娥的幾位師父,連到處浪的古存孝都喊上了,在出發去首都的前一天4位師父也都趕到了長安。

  古存孝怕見到還在劇團里住的兩個老婆子,所以到了長安直接就去了翟嘉給4個師父安排的招待所了,還是跟他的三個老夥計在一起,他更自在些。

  古存孝是易青娥四個師父里最後一個趕到長安的,比苟存忠三人晚了一天,第二天就是要出發去首都的日子,古存孝是掐著時間到的長安,就是要避免呆久了,又被他的大小老婆發現,到時候又讓他頭疼。

  翟嘉訂的火車是下午2點發車的,劇團里的人各自用過午飯後就集合一起去火車站了。

  火車汽笛拉響第一聲的時候,月台上已經擠得滿滿當當了。省秦劇團這次去北京參加匯演,團里批的預算是四十六個人,可實際到月台上一數,足足有五十二號人,翟嘉自己不算在團里預算內,花彩香和苟存忠四位師父也是翟嘉另外請來的,這六個人的車票全都是翟嘉自己掏的錢。加上團里原本的四十六人,熱熱鬧鬧地擠滿了第七月台,戲箱、道具、鋪蓋卷、裝滿了饃和柿餅的布兜,摞得像座小山似的。


  單仰平站在前頭,手裡捏著一沓車票,正跟封子導演挨個核對人數。後勤科的劉科長則忙著把票一張一張地往下發,一邊發一邊喊:「臥鋪的同志跟我走這邊,軟臥的走那邊!」。

  話音沒落,人群里就冒出了幾聲不輕不響的嘀咕。

  「軟臥?」

  一個年輕男演員拎著行李袋,目光往翟嘉那邊瞟了一下,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清,「不是說咱們團統一訂的臥鋪麼,怎麼還有人睡軟臥?那玩意兒貴不少吧。」。

  他旁邊一個女演員跟著接話,壓著嗓子,可那股子酸味兒隔了兩步都聞得到:「人家有關係唄,後勤科長嘛,搞幾張軟臥票算什麼大事。」。

  這話像點了引信,隊伍里立刻有人跟著附和:「咱們這麼多人都擠硬臥,一晚上翻個身都費勁。人家倒好,舒舒服服往軟臥車廂一躺,明天到了北京精神抖擻上台演戲,咱們到時候一個個頂著黑眼圈,誰知道是來匯演還是來受罪的。」。

  「就是,要是一視同仁也就算了,憑什麼有人特殊?」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不大,卻像麥芒似的扎在空氣里。苟存忠站在不遠處,正跟古存孝說著話,耳朵卻已經支棱起來了。他扭頭看了一眼那幾個說話的年輕演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急著開口。周存仁在邊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低聲說了句「甭急,有人會說話」,苟存忠便又轉回頭去,只是目光還在那邊停了一瞬。

  易青娥站在翟嘉旁邊,手裡拎著個小行李袋,聽見這些話時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只是下意識地往翟嘉身邊靠了靠。

  胡三元在後頭正幫花彩香把一個布兜繫緊,耳朵尖得很,聽見動靜立刻直起腰來,眉毛一擰就要往前邁步。花彩香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肘。他回頭瞪了一眼,花彩香沒鬆手,只是沖他極輕地搖了一下頭,那意思很明白,有人會替他們說話,你別出頭。

  果然,後勤科的老馬正蹲在戲箱邊上清點道具,聽見那些閒話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不緊不慢地踱了幾步過來。他是後勤科的老人了,五十多歲,圓臉,愛笑,平時在團里人緣最好,從不跟人紅臉。可今天他站定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目光掃過那幾個說話的年輕人,嗓子清了一下。

  「我說你們幾個,這話說得可不地道了。」

  他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的,把那些窸窸窣窣的議論壓下去大半。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看他。

  老馬不急著往下說,先回頭看了一眼翟嘉那邊,翟嘉正站在軟臥車廂的門口,手裡幫易青娥拎著行李袋,神情如常,像根本沒聽見那些話似的。

  老馬轉回來,目光在那幾個演員臉上停了一瞬,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你們說人家翟科長有關係,沒錯,人家是有關係。可你們也想想,咱團這一趟去北京的火車票,原本上面批的預算是什麼?四十六個人,全是硬座票,坐一天一夜,腰都直不起來,你們受得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腰,「我老馬這把老骨頭反正是受不了。」。

  「人家翟科長托關係找人,把硬座全換成了硬臥,這補票的錢,是他自己出的。團里一分錢沒多花,他替你們把硬座升成了硬臥,自己貼了多少錢你們知不知道?你們手上那張臥鋪票,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人家翟科長自己掏腰包給你們換來的!」

  他越說聲音越穩,目光從幾個人臉上依次掃過:「這還不算,你們也看見了,那幾位老前輩和花彩香同志,是翟科長自己掏錢請來的,連人家自己的票也是自己出的錢。人家自己花錢住個軟臥,礙著誰的事了?」。

  他說完這些,頓了頓,然後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咸不淡的稜角:「再說了,你們真要是覺得軟臥好,自己掏錢去補票嘛。列車員那兒又不是不給辦,多花幾十塊錢,您幾位也能舒舒服服地躺過去。沒人攔著你們不是?」。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長輩式的、不輕不重的調侃:「怎麼,自己不掏錢,光指望別人把一切都給你們安排好,安排好了還要挑三揀四,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這話一出,那幾個方才嘀咕的演員臉上登時掛不住了。年輕男演員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老馬說得在理,人家翟嘉不但幫他們搞到了票,還自己貼錢把硬座換成了硬臥,自己多花一份錢住軟臥,天經地義。他們一分錢沒出,白撿了個硬臥,還好意思說人家的軟臥?方才那些抱怨,說到底不過是覺得別人占了便宜自己沒占到,可真要讓他們自己掏那個錢,誰都不樂意。


  女演員別過臉去,拿手扇了扇風,像是忽然覺得熱了。另一個跟著搭腔的年輕演員低頭假裝整理行李袋的帶子,不再吭聲。旁邊幾個原本也想跟著說兩句的人,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劉科長適時地站出來打圓場,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別站著了,車快來了。硬臥的同志跟我走這邊,軟臥的同志跟著翟科長走那邊。票拿好,別丟了。」他笑呵呵地招呼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人群便動了起來。有人扛起箱子往劉科長那邊走,有人低頭核對手裡的票號。那幾個方才嘀咕的演員也都默默跟上了隊伍,雖然臉上的表情還有些不太自在,可誰也沒再多說一個字。

  老馬看著他們走開的背影,輕輕「哼」了一聲,彎腰拎起腳邊的戲箱,轉身往硬臥車廂的方向去了。走之前他經過翟嘉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咧嘴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翟嘉的肩膀,那力道不重,意思卻很明白。




  「謝什麼謝。」

  老馬擺擺手,「我就是聽不得那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閒話。行了,上車吧。」。

  他說完便扛著箱子走了,圓圓的背影在月台上擠擠挨挨的人群里格外顯眼。

  翟嘉轉過身,對著易青娥說:「走吧,咱們從這邊上車。」

  易青娥「嗯」了一聲,跟著他往軟臥車廂的方向走。走出兩步她回頭看了一眼,苟存忠正站在不遠處,見她回頭便沖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動作跟從前在寧州時一模一樣,輕得像一陣風,可她就是看得懂。她彎了一下嘴角,收回目光,加快半步跟上了翟嘉的步子。

  胡三元走在後頭,經過那幾個年輕演員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他們臉上掠過,沒說一句話,可那種「你們自己掂量」的眼神停了兩三秒,比什麼話都管用。然後他才邁步跟上隊伍。花彩香輕輕嘆了口氣,推了推他的後背,兩人一前一後地跟了上去。

  軟臥車廂比硬臥安靜得多,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隔間門一關便把走道上的聲響隔在了外面。翟嘉推開門,靠窗的下鋪已經鋪好了白色的枕巾,小桌上擺著一隻搪瓷茶缸,窗外月台的灰色頂棚正在緩緩後退。

  易青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行李袋放在腳邊。花彩香隨後進來,把布兜擱在上鋪,又順手從裡頭掏出一包棗子放在小桌上,轉頭看見易青娥還望著窗外,便輕聲說了一句:「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易青娥轉回頭,接過花彩香遞來的熱水,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捧著杯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麼?」

  花彩香問。

  「笑馬師那幾句話,」,易青娥嘴角還彎著,「他說『自己掏錢去補票嘛』的時候,那個男的臉都綠了。」。

  花彩香也笑了,搖了搖頭沒接話。隔壁隔間傳來古存孝的笑聲,混著苟存忠不緊不慢的說話聲,「老東西,你又把茶葉放錯了地方」,然後是周存仁慢悠悠的接話,「他這輩子就沒放對過」,接著是裘存義低低的笑聲,像是幾個老夥計已經安頓好了,正等著車開起來好泡上一壺熱茶。

  火車汽笛又響了一聲,車身輕輕震了一下,窗外的月台開始緩緩後退。易青娥靠著窗,看著灰色的頂棚一寸一寸地移走,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小桌沿上。她把手伸進口袋,碰到了那枚用樹脂封好的葉子書籤,涼絲絲的,貼著指尖。她沒有掏出來,就那麼攥著,像是攥住了一整個秋天攢下來的、安安穩穩的暖意。

  隔壁隔間的笑聲又傳過來,古存孝不知說了句什麼,惹得苟存忠笑罵了一聲,然後是杯子碰到桌面的脆響。易青娥聽著那些聲響,低頭又喝了一口熱水,然後把杯子輕輕擱在桌上,靠著窗,看著窗外已經變成田野的風景,覺得這趟去北京的路,好像比想像中要短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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