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演結束後的掌聲還在幕布後面迴蕩著,單仰平就快步走進了後台。他穿過那些正在卸妝換衣的演員,站在後台中央稍微空出來的那塊地方,拍了拍手讓大家安靜下來。
「大伙兒先別忙收拾,聽我說個事兒。」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熱乎勁兒,像是剛從什麼好消息里走出來,「剛才散場之後,調研組的幾位老師專門來找我了。」
後台的嘈雜聲像被一隻手輕輕按住,漸漸低了下去。有人手裡還舉著卸妝的棉布,有人正拆了一半頭面,所有人都停下動作轉向他。
「他們看了咱們今晚的《游西湖》,對《鬼怨》和《殺生》兩折評價非常高。」
單仰平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角落裡正把水袖疊好放在桌邊的易青娥身上,「希望咱們能單獨把這兩折拿出來,做一場匯報演出。時間定在這周五晚上,演好了,就能進入全國戲曲調演的備選名單,那是咱們國家最高規格的戲曲展演平台,匯集了全國最頂尖的劇目和院團,能站上那個台子,是所有秦腔人的夢想。」
這句話落下去,後台安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從各個角落湧起來。
有人拍了一下旁邊人的肩膀,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有人低聲重複著「全國戲曲調演」那幾個字,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真的假的?」靠在牆邊的一個年輕武生瞪著眼睛問。
「單團什麼時候在大伙兒面前說過假話?」旁邊的老馬笑著接了一句,手裡的戲箱蓋都沒來得及合上。
苟存忠不知什麼時候也擠到了後台門口,站在門框邊上,手裡還端著他那隻舊搪瓷缸,沒有進來,但臉上那層老褶子裡分明嵌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
古存孝比他晚了幾步,走到他旁邊站定,也沒進去,兩個人就那麼站在門框兩邊,像是兩棵老樹在替這個熱鬧的後台把著門。
「咱們這一趟來北京,為的就是這個,」單仰平繼續說,「文化部主辦的這種全國性調演,不是年年都有,能在裡頭亮上一回相,對咱們省秦、對咱們秦腔,都是大事。」
有人喊了一聲:「那咱們得好好排啊!」
「排,當然要好好排。」封子導演從人群後面擠進來,手裡已經捏上了那個小本子,目光在主要演員身上挨個點了一遍,「明早八點半,全體到位,把這兩折從頭到尾再過一遍,一個身段都不放過。」
後台里響起一片應和聲,有人已經開始討論周五要加什麼身段了,有人正拉著身邊的搭檔比劃調度,整個後台像一鍋被小火重新加熱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熱乎氣兒。
易青娥站在自己的化妝檯前,手裡還捏著剛才摘下來的最後一根髮簪。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轉頭去找翟嘉,他正站在後台靠門口的位置,跟單仰平說著什麼,像是已經提前知道了這個消息。
她看見他朝她這邊看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秦娥!」有人喊了她一聲,「你是主角啊,你不說兩句?」
易青娥被這句話從發愣中拽回來,她張了張嘴,想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那……那咱們好好排。」
她說完自己覺得好像太簡短了,又補了一句,「今晚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好好弄,爭取周五晚上把最好的活兒亮出來。」。
後台里響起一陣笑聲和七嘴八舌的應和聲。單仰平又拍了拍手:「行了行了,今晚先回去歇著,明天開始抓緊時間打磨,具體安排封導會跟大家說。全國調演的台子不容易上,咱們既然有了這個機會,就把它抓住了。」
他說完又看了易青娥一眼,「秦娥,你是這兩折戲的主心骨,辛苦你了。」。
易青娥點了點頭,等單仰平轉身出去了,她才慢慢在化妝檯前坐下來,手裡那根髮簪還握著,像是忘了放下。
她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妝還沒卸完,眼角還剩一點殘紅,但那一雙眼睛裡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太清的亮光,像是有顆小小的火星在心裏面被點燃了。
翟嘉這時候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把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他沒有說什麼「你一定行」之類的話,只是問了一句:「明天幾點開始排?」
「封導說八點半。」
易青娥把髮簪輕輕擱在桌面上,端起那杯溫水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哥,全國戲曲調演……那是什麼樣的舞台?」。
「匯萃了全國各劇種最好的戲,最頂尖的角兒。」翟嘉替她把桌面上的頭面匣子輕輕合上,「能站上去的,都是各劇種的代表。對秦腔來說,能在那兒亮一回相,不光是自己的體面,也是整個劇種的體面。」
易青娥低頭看著手裡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動著,映著後台暖黃色的燈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那咱們必須把它演好。」。
她抬起頭來,目光里有認真,也有一種像是剛剛確認了的、踏實的篤定,「不是為我一個人,是為咱秦腔。」。
翟嘉點了點頭:「那就好好排。還有三天,夠用了。」。
他說著把她桌面上那杯已經喝完的水杯拿起來,「走吧,先回去歇著。明天早上我來叫你。」。
易青娥站起來,把外套披上肩。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張小小的化妝檯,鏡子還亮著,桌面上攤著幾塊用過的棉布和一支沒來得及蓋上的眉筆。她伸手把眉筆蓋好,又把凳子推回桌下,然後轉身跟著翟嘉往後台門口走。
走到門口時,苟存忠和古存孝還站在那兒。苟存忠看了她一眼,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小片油彩印子輕輕拍掉了。古存孝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說了一句:「周五那口氣,給咱秦腔穩住了。」。
易青娥嗯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裡頭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像是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的篤定。
她走出劇場大門時,北京的秋夜迎面而來,涼風裹著乾爽的氣息,吹在臉上清冽冽的。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沒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像是有誰在很高很遠的地方點著一盞一盞的小燈。
她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那口氣一直沉到了肺腑最深處,然後緩緩地、穩穩地呼出來。她忽然覺得,從寧州到長安,從長安到北京,這一路走過來,好像就是為了站在這個台階上,朝著全國調演那個台子,認認真真地邁出下一步。
...
三天之後,由封子帶隊參與《鬼怨.殺生》兩折戲的演員和樂隊舞美一眾人跟著文化局調研組派來的專車出發去匯演劇場演出了。
這演出相當於一次比賽,也可以比作是一次考試,『考生』就是這次來首都參加匯演的各地戲曲劇團,觀眾只有文化館的領導和專業的戲曲評委老師,只有與演出相關的人員可以去,就算是單仰平這個團長都不能跟著,更別說普通民眾,所以花彩香和苟存忠幾人也只能在招待所等著晚上易青娥他們演出回來。
秋風卷著落葉在招待所院子裡打轉,天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省秦劇團留在招待所的人,從太陽落山那會兒起,就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住了,隔一會兒就有人往巷口走兩步,又退回來。廚房的老王已經把晚飯熱了第三遍了,灶上的湯鍋咕嘟著,熱氣在燈下裊裊地升著。
單仰平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長安畫報》,可那書頁半天也沒動一下。他每隔一小會兒就抬眼望一下巷口的方向,然後又低下頭去,像是要裝作自己並沒有在等。
後勤科的老馬蹲在台階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廚房的幫工閒聊,可話頭總是沒說完就斷了,目光也不自覺地往巷口飄。
苟存忠坐在院子裡的柿子樹下,端著他那隻舊搪瓷缸,茶水續了又續。古存孝在不遠處來回踱著步子,走了十幾趟之後,被苟存忠不緊不慢地喊了一聲:「老古,你這腿腳是閒不住,可你把院子裡的落葉都踩實了,明天打掃起來費勁。「。
古存孝「哼「了一聲,卻還是停下了腳步,在旁邊條凳上坐下來,兩條腿卻還在輕輕抖動。
花彩香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梨,擱在院子中間的小石桌上:「單團,您先吃點墊墊肚子。他們散了場還得坐車回來,一時半會兒到不了呢。「。
單仰平應了一聲「哎「,卻沒有伸手去拿那碟梨。他朝巷口又看了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翻那本畫報,書頁在他手裡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就在這個時候,巷口傳來了動靜。
最先出現在路燈下的是封子導演。他走在隊伍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身後跟著幾個樂隊的師傅,然後是負責舞美的小丁和燈光的老鄭。走在最後面的是胡三元,他的鼓槌夾在腋下,外套搭在肩上,走得不緊不慢。
封子導演臉上沒有笑。他走進院子門的時候,先是低頭看了一眼地面,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在院子裡幾張等待的面孔上掠過,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他身後跟著的人也都安安靜靜的,沒有人說話,只剩下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悶悶地響著。
老馬第一個忍不住了,往前迎了兩步:「封導……咋樣啊?評委們怎麼說?「。
封子導演站住了。他抬起手,像是要說什麼,又放了下來,然後緩慢地搖了搖頭。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像空寂,倒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從高處落下來,把空氣都壓實了幾分。單仰平手裡的畫報攥成了一個筒,指節捏得發白。苟存忠放下了搪瓷缸,古存孝的腿也不抖了,兩人的目光都落在封子身上。
封子導演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的嘴角忽然繃不住了。先是右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然後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力量從裡面推了一下,肩膀一松,臉上那層強壓著的灰敗表情瞬間裂開了一道縫。
「單團!「,封子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兩度,「成了!演成了!評委老師站起來鼓的掌,調研組的老先生連打分表都忘了拿,先站起來拍的巴掌!「。
他這話一出,身後那一群原本蔫頭耷腦假裝垂頭喪氣的人瞬間炸開了鍋。樂隊的郭師傅第一個沒繃住,咧著嘴笑出了聲:「單團!秦娥今天那口翻身長火,評委席上那個白髮老先生直接站起來了!我們走的時候他還在問,'演李慧娘那個姑娘是哪兒的'!」
「還有還有!」,燈光老鄭擠到前面,兩手比劃著名,「《鬼怨》那段水袖,秦娥走的那幾步飄步,台下好幾個評委老師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在點頭!」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單仰平猛地把手裡的畫報往桌上一拍:「好!「苟存忠嘴角的紋路慢慢舒展開來,古存孝在旁邊猛地站起來,先來回走了兩步,然後哈哈大笑了一聲。老馬已經衝到封子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我說呢!我說呢!你們這群傢伙演得跟真的一樣!」
院子裡瞬間熱鬧起來。有人從屋裡跑出來問「咋樣了「,有人喊「老王!把湯端出來!「,有人正拉著樂隊師傅追問「評委到底怎麼說的「,還有人已經掏出煙來互相遞著,火光在夜色里明明滅滅地亮起來。
易青娥是最後一個走進院子門的。她走得不快,外套領子立著,夜風把她鬢角一縷碎發吹得輕輕晃動。她走到院子中央時,單仰平第一個迎上來:「秦娥,辛苦了!」
封子在後面補了一句:「調研組的周老先生散場後專門問了一句,'演李慧娘這個姑娘,是你們團自己培養的?'我說是,他點了點頭,說'秦腔還有這樣的好東西'。」
苟存忠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肩頭沾著的一小片線頭輕輕捻掉了,然後退後半步,點了一下頭。易青娥便彎了一下嘴角:「師父,評委老師說,秦腔還有這麼些好東西,他們還不知道呢。我替咱們秦腔,跟他們說了。」
苟存忠沒有接話,端著搪瓷缸轉身往屋裡走了。胡三元站在人群外圍,鼓槌夾在腋下,臉上壓著笑意,眼角那幾道紋路卻出賣了他。
院子裡的人漸漸往屋裡涌,可易青娥的目光越過那些三三兩兩的身影,在院子靠里的角落停住了。
翟嘉站在那裡,比大部分人回來得都早,大衣扣子沒系,像是剛從外面回來的樣子,可衣領上帶著劇場裡那種特有的燈光餘溫。
團里的人並不知道翟嘉今晚去了匯演現場,畢竟連單仰平這個團長都沒有給入場證,其他非演出的團員更沒資格去了。
易青娥沒有走過去,隔著半個院子,沖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翟嘉也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然後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哎,對了,「,一個年輕武生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扭頭跟旁邊的郭師傅說了一句,「你們看見沒有?第一排邊上坐著個人,跟那些領導坐一塊兒,遠遠看著有點像翟科長……「。
「你眼花了罷?「,郭師傅頭也沒抬,「翟科長在招待所待著呢。再說了,領導那一排的座兒,咱團里誰能坐上去?「。
那武生撓了撓後腦勺:「也是,可能看岔了。「。
但封子導演端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不易察覺地朝翟嘉方才站過的角落掃了一眼,臉上掠過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卻什麼也沒說。
老王已經帶著幫工把熱湯和飯菜端上了桌,羊肉湯的香氣從門裡漫出來,把整個院子都攏在一種暖融融的白氣里。可翟嘉走到廚房門口時,卻回頭對老王說了一句:「王師,今晚上這些先別動,飯菜留著一會兒再吃,我另有安排。「。
老王愣了一下,但見翟嘉神色篤定,便點了點頭,招呼幫工先把菜撤回了灶台邊上蓋著。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招待所餐廳那邊便亮起了燈。有人推開餐廳的門一看,裡頭已經變了樣,八張圓桌在廳里錯落排開,每張桌上都鋪著乾淨的白色桌布,擺好了碗筷酒杯。
花生米、醬牛肉、拌黃瓜、鹵豬耳朵,還有幾大盤切好的燒雞和醬肘子,碼得滿滿當當,每桌都是一樣的份量。餐廳角落的牆根下,七八箱酒整整齊齊地摞著,紅的白的都有,旁邊還擱著幾大筐熱騰騰的饅頭。
單仰平一腳跨進餐廳時愣住了:「這……什麼時候準備的?「。
後勤科的老馬湊過去看了一眼酒箱子,咋舌道:「翟科長,你這是要把咱全團都灌趴下啊?「。
翟嘉正站在靠里的一張桌邊擺碗筷,頭也沒抬:「難得出來一趟,又演成了,不喝兩杯說不過去。「。
他身邊那張桌上,他特意留了一個靠里的位置,旁邊擱著一杯已經倒好的溫茶水。
單仰平拍了一下巴掌:「好!今晚不打折扣,敞開了喝!「。
古存孝已經尋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夾了一塊醬牛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這牛肉不錯。「。
周存仁和裘存義也相繼落座,裘存義把一碟醋泡花生往桌中間推了推。
餐廳里很快就坐滿了人。苟存忠在靠窗的那一桌坐下來,端著翟嘉給他倒的一杯溫好的黃酒,先沒喝,低頭看了看酒杯里微微晃動的水面,慢慢說了一句:「咱們來北京的時候,誰也沒想到能走到這一步。」
胡三元和花彩香坐在同一桌。胡三元正跟樂隊幾個師傅碰杯,花彩香在旁邊給他碗裡夾了一筷子菜,沒說什麼,可他低頭看見碗裡多出來的那塊鹵豬耳朵,喝酒的動作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跟人碰杯了。
易青娥在翟嘉身邊坐下來。桌上已經擺好了她那杯溫茶水,不涼不燙,剛好入口。翟嘉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擱在碗裡,像是順手做的,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一樣,什麼話也沒多說。
周存仁坐在易青娥另一邊,看了看她面前的茶杯,又看了看翟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翟嘉端著一杯酒站起來,沖周存仁和裘存義舉了一下:「周師、裘師,今晚這趟,辛苦您幾位在招待所等著了。」
周存仁笑了一聲沒接話,裘存義端起茶杯跟翟嘉碰了一下:「急是急,可值了。「。
翟嘉又轉向易青娥。他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把酒杯朝她舉了一下:「這杯是替咱們全團敬你的。你今晚在台上那口氣,把秦腔的底子亮給了北京看。」
他說著,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茶杯,像是替她確認那杯茶還在那裡,「你就以茶代酒吧,嗓子要養著。」
易青娥端著茶杯站了起來,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最後只是彎了一下嘴角:「是大家一起演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她端著茶杯跟翟嘉輕輕碰了一下,茶水在杯沿微微晃動,映著頭頂暖黃的燈光。
旁邊幾桌已經有人開始起鬨了:「秦娥!今晚你不喝一杯說不過去!評委都站起來給你鼓掌了!」
胡三元趕緊放下自己的杯子替她擋了一句:「少來少來,她明天還得養嗓子,要喝我替她喝!」
他說著就端起了酒杯,結果一桌人笑得更厲害了,有人說「胡師你這是護犢子護到北京來了「,另一個接話「明天早上還有正事呢,你先把今晚這一關過了再說。「
翟嘉在旁邊笑了一下,替易青娥又添了一點熱茶:「她今晚的嗓子比什麼都金貴,這杯茶我替她作保,誰要灌她酒,先跟我喝三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可滿桌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有人笑著舉杯朝翟嘉示意了一下,便把矛頭轉向了別人。
正鬧著,翟嘉從角落裡又拎出兩瓶西鳳酒,擰開蓋子往旁邊桌上擱了一瓶:「今晚管夠,誰喝好了誰回去睡,明天不急著起。」
單仰平在另一桌拍了一下桌子:「好!就沖小翟這句話,今晚不醉不歸!」
苟存忠隔著兩張桌子看著易青娥,她正低頭聽周存仁說著什麼,一邊聽一邊點頭,嘴角帶著那種安穩的笑意,手邊那杯茶水始終是溫的。他收回目光,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完,然後輕輕擱下杯子。
古存孝在旁邊那一桌已經跟封子討論上了:「明天要是調研組再來找,我建議把那一段水袖再加兩個轉身……」
封子端著酒杯,居然也沒反駁,反而認真地點了點頭:「可以考慮,但得先問問秦娥能不能接住。「。
老馬已經喝得臉上泛紅了,正拉著樂隊的郭師傅說:「老郭你今晚上那段過門敲得真好,我坐檯下都聽出來了……」
郭師傅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那是胡師調得好,我就是跟著走的。「
胡三元在旁邊聽見了,端起杯子跟郭師傅碰了一下:「來,不說了,都在酒里。」
花彩香把一碟新切的梨端上桌,擱在桌子中間。易青娥伸手拿了一片,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意在齒間化開。她靠在椅背上,環顧了一下整個餐廳,八張圓桌坐得滿滿當當。
翟嘉就坐在她旁邊,正低頭替她剝一顆花生,花生殼在他手裡發出細碎的脆響,剝好了便擱在她面前的小碟子裡,一顆又一顆。
有人又端起酒杯說「來,再走一個」,整間餐廳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杯盞相碰聲,從這張桌子傳到那張桌子,像一串串清脆的鈴鐺在夜色里搖響。
易青娥把最後一片梨咽下去,端起手邊那杯已經溫了的茶水,沒有站起來,只是輕輕舉了一下,對著滿屋子暖融融的燈光和此起彼伏的笑聲。
翟嘉在旁邊也端起了酒杯,但沒有刻意跟她碰,只是自然而然地跟她一起舉了一下,像兩個人各自端著不同的飲品,卻喝了同一杯慶功的酒。
窗外柿子樹的枝椏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窗內燈火通明,人影憧憧。八張桌子滿滿當當,笑聲、說話聲、杯沿相碰的聲響混在一起,把這個初秋的夜晚填得熱熱鬧鬧。
有人又開了一瓶酒,有人唱了兩句秦腔的調子,有人舉著筷子在桌上打節拍,這頓飯從晚飯時分一直吃到了快半夜,誰也沒有急著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