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秦劇團在北京的匯演基本算是圓滿成功了,後續也參加了全國戲曲調演,《游西湖》也獲得了全國戲曲表演一等獎。
北京的初秋在匯演結束後忽然變得悠長起來。那些緊鑼密鼓的排練、走台、演出像一場被拉滿的弓,弦一松,日子便慢了下來。省秦劇團在北京的日程表上已經畫完了最後一個紅圈,回程的車票訂在四天後,還有三天的時間讓團里人去自由活動。
團里的人三三兩兩約著去逛了前門、王府井、天壇,有人買了幾大包果脯和茯苓餅裝進行李袋,有人在天安門廣場上拍了照片,說要寄回老家給家裡人看。
匯演結束的第二天一早,翟嘉就來敲易青娥和花彩香的房間了。易青娥正坐在床邊疊前一天換下來的練功服,花彩香在窗邊對著小鏡子梳頭。聽見敲門聲,易青娥起身開了門,翟嘉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件疊好的薄外套,灰藍色的,面料透氣又擋風:「換件衣裳,今天帶你出去走走。」
易青娥接過外套換上。袖口長了一截,翟嘉低著頭替她折了一道邊,又理了理領子。花彩香已經把頭髮攏好了,回頭問了一句:「去哪兒逛?」
「天安門那片兒,」
翟嘉說,「中午在附近吃頓飯,下午再看看別的地方。」
花彩香便拿上了自己的外套:「那我去叫一下你舅。」,她說著走到隔壁房間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胡三元開門時還端著搪瓷缸,看見門口站著花彩香,愣了一下:「咋了?」
「小翟說帶咱們去逛天安門,你換件衣裳,這就走。」
胡三元放下搪瓷缸,回屋換了件乾淨的灰布衣裳,又順手把相機掛在脖子上。四個人從招待所出來時,巷口已經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身漆光鋥亮,在初秋的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胡三元圍著車轉了小半圈,嘴裡嘖了一聲:「好傢夥,什麼時候弄來的?」
「今早剛送到。」
翟嘉拉開了后座車門,「上車吧。」
胡三元和花彩香坐了後排,易青娥坐副駕駛。車駛出胡同,匯入北京清晨的街道。初秋的北京天高雲闊,路邊的槐樹葉子還綠著,風從半開的車窗里灌進來,帶著乾爽清冽的氣息,不涼,剛好讓人覺得精神。
易青娥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灰色的胡同口、紅磚的居民樓、騎著自行車的人流,這些東西她昨天也在窗口看過,可坐在車裡看時,那種「正在靠近「的感覺格外分明,像是這城市的每一寸都在慢慢向她展開。
翟嘉開得不快,轉彎的時候很穩。胡三元在后座扒著車窗往外看,時不時說一句「這樓真高」「這條街真寬」,花彩香在邊上應著,偶爾替他指一下窗外的方向。
車過長安街的時候,胡三元忽然安靜了,他的目光越過街道,落在遠處那片開闊的廣場上,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句:「這就是天安門啊……」,他的語氣里沒有太多修飾,可那三個字被他念得很慢,像是一粒種子在心裡埋了許多年,終於見著了土面。
翟嘉把車停在了廣場附近的停車場。四個人下了車,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易青娥走在翟嘉旁邊,步子不急,目光卻一直在前面。她看見天安門城樓在初秋的陽光下靜靜地立著,灰色的城牆、紅色的柱子、金色的琉璃瓦,比她在畫報上見過的任何一張照片都寬,都高,穩穩地坐在這座城市的正中央。
廣場上人不少,有牽著孩子的年輕父母,有結伴出遊的老人,有坐在花壇邊聊天的人。易青娥在廣場中央站住了,四望了一圈,然後抬頭看了看城樓正中的畫像,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句:「我小時候在九岩溝,村裡有個去過北京的知青,回來時帶了一張天安門的照片貼在牆上,全村的人都跑去看。我那時候就想,這個門這麼大,站在它底下的人,該有多小。」
她頓了頓,又笑了,「現在站在這兒,倒是覺得剛剛好,不大不小的。」
胡三元和花彩香已經走到金水橋邊了。胡三元正舉著相機,笨手笨腳地調著焦距,花彩香在一邊替他比劃:「你那個鏡頭蓋摘了沒有?對,再往左一點……」
胡三元按了一下快門,又覺得沒拍好,重新舉起來。易青娥看著他們兩人在橋邊忙活,嘴角彎著,沒有過去打擾。
翟嘉站在她身邊:「要不要也給你拍一張?」
易青娥想了想,搖了搖頭:「先不拍了。我把這個記在腦子裡,以後回長安了,想起來的時候還能自己畫畫。「,她說著,又朝城樓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再說了,下次還會來的。」
他們在廣場上慢慢走了一圈。易青娥看了人民英雄紀念碑,看了旗杆,看了廣場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走得認真而安靜,像是要把每一處都記清楚。等胡三元和花彩香拍夠了照片,四個人又沿著長安街走了一小段,翟嘉在路邊一家看起來乾淨的老字號門口停下了:「在這兒吃午飯吧。」
胡三元探頭看了看門臉:「這地方看著就不便宜。」
「來都來了。」
翟嘉推開門。
那頓飯吃得熱熱鬧鬧的。胡三元對著一盤京醬肉絲研究了好一會兒,問服務員「這醬是什麼醬「,花彩香給他卷了一個,他咬了一口連聲說好。易青娥夾了一筷子爆肚,蘸著麻醬送進嘴裡,嚼了兩下便彎起了眼睛:「好吃。「,翟嘉替她續了一杯溫茶:「好吃就多吃點,北京這趟來都來了,該嘗的都得嘗一遍。「。
吃完午飯,他們沒急著回去。翟嘉開車又帶他們沿著二環兜了一小圈,遠遠看了北海的白塔和景山的亭子,路過什剎海時胡三元指著水面說「這湖不小」。
易青娥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流動的街景,初秋的北京在午後有一種鬆弛的明亮,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在路面上灑了一地細碎的光斑。她忽然覺得,匯演結束之後這幾天的北京,比之前那幾天排練時看到的北京,要寬得多。
車開回招待所時,已經下午三點多了。胡三元和花彩香先下了車,花彩香說想回屋歇一會兒,胡三元便也回了自己房間,反正他和翟嘉住一間,幾步路的事。臨走時他回頭沖翟嘉說了一句:「今天逛得美,下回還來。「,說完便擺擺手走了。
翟嘉沒有馬上熄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下午還早,要不要再去一個地方?「。
易青娥點了點頭。這一次翟嘉開的方向和上午不同,七拐八繞地進了一片安靜的胡同區。巷子越來越窄,牆越來越高,行人也越來越少。易青娥認出這不是回招待所的路,但她沒有問,只是安靜地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車窗外不斷變換的胡同口和門樓。
在一扇不起眼的朱紅院門前,翟嘉停了車。他下了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打開了院門的鎖。
易青娥站在院門口,先看見了影壁上那個圓形的「福「字,邊緣爬著綠意未褪的藤蔓。影壁後面露出一棵石榴樹,枝頭的石榴已經紅了,沉甸甸地垂著,在午後斜陽里泛著溫潤的光。
院子不大,青磚墁地,廊下擺著幾盆開得正好的菊花,牆角有一隻半滿的水缸,水面上浮著幾片剛落下的槐葉。整個院子被初秋的太陽曬得暖洋洋的,有一股乾燥而安穩的氣息。
「這是……」,她回頭看著翟嘉。
「我在北京住的地方。」
翟嘉把門帶上,「平時有人照看。不算大,但夠住。」
易青娥慢慢走進了院子。她先摸了摸影壁上那個「福」字的邊緣,指尖觸到青磚粗糙而溫潤的質地,然後轉身把院子四面都看了一遍。
正房的門虛掩著,廂房的窗台上擱著一盆葉子油亮的綠植,石榴樹的枝椏間掛著幾個紅透了的大石榴,在午後的陽光里像一盞盞小燈籠。她站在石榴樹下抬頭看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哥,你在北京有院子,怎麼不早說。「
「早說了你就要緊張。怕你覺得我是特意安排的。「
易青娥伸手碰了一下離她最近的那顆石榴,指尖觸到光滑而緊實的果皮:「可你就是特意安排的。「,她的聲音里沒有責怪,只有一種像是確定了什麼的踏實,「你今天帶我們去天安門,又帶我來這兒,都是你早想好了的。「。
翟嘉沒有否認。他推開正房的門,裡頭是一間簡樸的堂屋,八仙桌、兩把圈椅、牆上一幅舊山水畫,桌上擱著一隻青花瓷的茶壺:「晚上在這兒吃吧。廚房裡應該有菜,我讓人提前備了些。「
易青娥點了點頭。她在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急著進去,先伸手摸了摸門框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木紋,然後轉過身,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平時照看院子的人呢?「
「他不住這兒,隔兩天來打理一次。「,翟嘉說,「今天早上車就是他送來的,你見到了叫他趙叔就成。「。
易青娥「嗯「了一聲,在門檻邊蹲下來,看著台階縫隙里一小撮青苔,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邊緣,像是覺得這些活著的、安靜的事物,都該被好好地認得一遍。
傍晚時分,胡三元和花彩香也按照翟嘉留的地址尋了過來。胡三元推開院門時先是一愣,在門口站了兩秒,才慢慢走進來:「好傢夥……這院子,比我們寧州老家的院子還大。「,花彩香跟在他後面,目光在石榴樹上停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了看正房和廂房的格局,點了點頭:「收拾得真好,像是有人一直在用心打理著。「。
翟嘉已經挽起袖子在廚房裡忙活了。胡三元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又走到廚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要不要我幫忙?我切菜還行。「。
「不用,「,翟嘉頭也沒回,「老哥你坐著歇會兒就行,今天逛了一天了。「。
胡三元便退回來,在廊下的木凳上坐下,看著花彩香正蹲在水缸邊看那幾片浮葉。易青娥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手邊放著一杯翟嘉剛給她倒的溫茶,茶水在杯沿上映著天邊漸變的霞光。
堂屋的門敞著,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廚房裡傳來切菜的篤篤聲和油鍋滋啦的響動,像是這個初秋的傍晚,在這座安靜的院子裡落了下來,沉沉的、妥帖的,誰也不用著急。
飯桌上,胡三元端著酒杯感慨:「今天這趟天安門逛得值,回頭得跟苟師他們說說,讓他們也去看看。」
「我已經安排好了,」,翟嘉夾了一筷子菜擱在易青娥碗裡,「明天老馬專門帶四位師父去。苟師和周師腿腳利索,裘師歲數大了,我跟趙叔說了,讓他跟著多留意著些。「。
胡三元聽了,點了點頭:「你有心了。那幾個老傢伙難得來一趟北京,是該讓他們好好看看。回頭我把相機給他們帶上,讓他們自己拍。「
花彩香在旁邊給胡三元添了一回茶,沒說什麼,但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易青娥坐在翟嘉旁邊,低頭喝湯,湯是冬瓜排骨的,燉得清亮,入口鮮甜。她把那碗湯喝完了,擱下碗,看了看院子裡暗下來的天色,又看了看堂屋裡被燈光攏著的幾個人,胡三元正比劃著名明天想去的胡同,花彩香在邊上細聲提醒他別喝多了,翟嘉正低頭替她把茶杯續滿。
她忽然覺得,這趟北京之行在她心裡留下的最深的印記,可能不是匯演的掌聲,也不是那些評獎的證書,而是這個院子裡的傍晚、那碗熱湯、和這些坐在一起的人。
窗外的天徹底暗下來了,石榴樹的枝影在燈光里輕輕晃動著。
明天還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在北京慢慢逛,後天才是回程的日子。
...
距離回程還有兩天,易青娥跟著翟嘉在四合院住的第二天就請胡三元和花彩香以及四位師父也來四合院住上兩天。
這天易青娥起得比往常都早。天還沒完全亮透,屋外的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她輕手輕腳地洗漱完,推開房門時,看見翟嘉已經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了。他手裡端著一杯茶,側對著她,晨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院子裡的樹在初秋的早晨里安安靜靜地站著,葉子上還掛著露水,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怎麼起這麼早?「
翟嘉偏頭看了她一眼。
「睡不著了。「,易青娥說,「想著過兩天就要回去了,想把這幾天過得仔細一點。」
翟嘉沒有接話,把自己那杯茶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帶著一點淡淡的茉莉花香,不濃,剛好潤嗓子。兩人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走廊那頭傳來開門的聲音,胡三元探出半個腦袋,看見他們倆站在窗邊,嘟囔了一句「你們起得可真早「,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上午的安排是自由的。翟嘉把車鑰匙給了老馬,讓他帶著四位師父去逛故宮。古存孝在院子裡聽說要去故宮,腰板都挺直了幾分,嘴裡說著「那地方我去過一次,是六十年代的事了」,語氣裡帶著一種掩不住的熱乎勁兒。
苟存忠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把搪瓷缸里的茶水倒乾淨了,換上新的,端在手裡,跟著老馬往胡同口走。周存仁和裘存義走在後頭,兩個人挨得近,一個說「聽說故宮裡頭要走很久「,另一個答「走不動了就歇,反正不趕時間「。易青娥站在招待所門口,看著四個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回了院子。
翟嘉沒有安排別的行程。他說難得來北京住兩天,不如就在院子裡待一天。胡三元起初覺得「來了北京光待在院子裡不像話」,可他在廊下那張躺椅上坐了不到半個鐘頭,就不再提了。
初秋的太陽暖烘烘地曬著院子,風從石榴樹的枝葉間穿過,帶著一絲乾爽的涼意。花彩香把昨晚上洗好的幾件衣裳晾在屋檐下的繩子上,水珠滴在青磚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圓點,又慢慢被太陽曬乾,像是一幅畫正在被風輕輕地擦去,又重新畫上。
胡三元後來找出一把舊剪刀,蹲在院子角落修剪那幾盆菊花的枯枝。他幹得不太利索,剪一刀要看半天,像是怕剪錯了枝,可態度倒是認真。花彩香晾完衣服走過來,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替他指了一下:「這根已經枯透了,貼著根剪就行。「,胡三元依言剪了,果然利落許多,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又低頭去剪下一根。
易青娥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本書,可半天也沒翻一頁。她看著胡三元和花彩香在牆角修剪花枝的側影,兩個人挨得不遠不近,偶爾說一兩句話,大多數時候各做各的事,可有那麼一瞬間,花彩香伸手替胡三元撥開垂在眼前的一根枝椏,胡三元的身子微微僵了那麼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自然,她低下頭,把書頁合攏了又打開,嘴角彎著,沒有出聲。
翟嘉從廚房裡端出一壺剛泡好的茶,擱在石桌上,又擺了一碟子紅棗和核桃。他在她對面坐下來,順著她的目光往牆角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你看他們的樣子,像不像兩棵挨著長了好多年的樹?「。
易青娥想了想:「像。一棵高一點,一棵矮一點,根都在一塊兒。「。
翟嘉沒再說什麼,給她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淡綠色的,氤氳著清淺的香氣。易青娥端起來喝了一口,覺得這個上午過得比之前那些天都要慢,慢得像是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浪費在發呆、喝茶、看別人剪花枝這種事情上。
中午的時候,胡三元自告奮勇去廚房炒了個菜。他炒了一盤青椒雞蛋,火候大了些,青椒邊緣有點焦,端上桌時自己先嘗了一口,皺著眉頭說「鹽放少了「。花彩香夾了一筷子嘗了嘗,說「不咸,正好」。
胡三元便又高興起來,把那盤青椒雞蛋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易青娥也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覺得確實淡了些,可她沒有說,只是又夾了第二筷子。
午後陽光更暖了些。胡三元靠在廊下的椅背上打起了盹,花彩香從屋裡拿出一件半成品的毛衣,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來,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織著,偶爾抬眼看看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又低下頭去。易青娥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摸了摸影壁上的「福」字,又走到石榴樹下,仰頭數了數枝頭上的石榴,一共十二個,個個都紅得均勻。
她數完了,在石凳上重新坐下來,安靜地坐著,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院子裡的光景,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面上灑了一地碎金;牆角的水缸里映著一小塊藍得發亮的天;檐下的衣裳在微風裡輕輕擺動,像是不慌不忙地晾著這個下午。
翟嘉在堂屋裡收拾什麼東西,偶爾傳來紙頁翻動和物品歸位的聲響,不響,卻讓這座院子顯得更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