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老馬帶著四位師父回來了。古存孝一進門就嚷嚷著「故宮太大了,走得腿都細了」,可臉上的神情分明是滿意的。苟存忠走在他後面,步子穩當,手裡那隻搪瓷缸換了新茶,像是在故宮裡續過一回水。
周存仁和裘存義走在最後,兩個人正低聲討論著什麼,像是在說哪塊匾額上的字寫得最有筋骨。胡三元從廊下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問「故宮好看不」,古存孝已經坐下倒茶了,頭也不抬地說「好看,就是太大了,下回要是再去得留一整天。」
晚飯是在院子裡吃的。翟嘉在廚房忙了快一個鐘頭,端出了七八道菜,有紅燒肉、清炒藕片、醋溜白菜、一盤醬牛肉、一盆冬瓜排骨湯,還有一碟子胡三元下午剪下來的菊花花瓣拌的涼菜,他說「丟掉了可惜」,花彩香便教他用糖和醋醃了一下,吃起來倒也別致。兩張木桌拼在一起,坐了十個人,滿滿當當的,碗筷碰著碗筷的聲響在初秋的暮色里格外清脆。
老馬替四位師父斟了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站起來沖翟嘉舉了舉:「翟科長,這趟北京之行,前前後後都是你在張羅,我們啥心也沒操,淨跟著享福了。這杯敬你。」,他說完一仰脖幹了。
翟嘉也站起來,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馬師,一路上你也幫了不少忙,該我敬你才是。」
古存孝在旁邊端著酒杯插了一句:「你們倆別敬來敬去了,都喝,都喝。」
一桌人便笑了,各自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易青娥杯子裡是茶,可她也跟著舉了起來,在桌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細脆的一聲響。
暮色越來越濃了。院子裡亮起了一盞燈,橘黃色的光從廊下漫開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花彩香把晾了一天的衣裳收下來,疊好擱在椅子上;胡三元正跟古存孝比劃著名什麼,兩人爭了幾句,又一起笑了;苟存忠坐在靠邊的位置,端著茶沒有喝,目光在院子裡慢慢掃了一圈,在易青娥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像是什麼都已經安頓好了,不用再多說什麼。
易青娥坐在翟嘉旁邊,看著滿桌子的碗碟和杯盞,聽著那些此起彼伏的說話聲和笑聲,覺得這頓飯吃得特別長,又特別短。長到她好像能把每一張臉都看得很清楚,短到她還沒來得及把這一刻好好收起來,夜色就已經落滿了院子。
散席的時候,老馬先扶著古存孝回去他的房間了,周存仁和裘存義並肩走在後面,兩個人挨得很近,聲音不大不小的,像是在繼續討論故宮裡那塊匾額上的字。苟存忠走在最後,經過易青娥身邊時停了一步,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什麼話也沒說,然後也跟著回自己房間。
胡三元和花彩香也起身要回客房了。胡三元看了看院子裡的石榴樹和廊下的燈,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這院子,住了就不想走了。「,花彩香在邊上輕輕推了他一下,他便收回目光,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各自回房。
院子裡只剩下翟嘉和易青娥。翟嘉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易青娥走過去,拿起一塊抹布,幫他把桌面擦乾淨了。兩個人在廊下的燈影里忙了一會兒,把杯盤碗碟都收進了廚房,又把桌子搬回原位。翟嘉在廚房裡洗著碗,水聲嘩嘩的,易青娥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哥。」
「嗯?」
「等回了長安……」,她頓了一下,像是在認真地想什麼,「長安那邊沒有院子,我就想在窗台上養一盆花。你說養什麼好?」
翟嘉關了水龍頭,轉過身來,手上還滴著水:「想養什麼?」
「石榴花。」,她很快地回答,像是早就想好了,「開起來是紅的,秋天不結果也沒事,開花就很好看。」
翟嘉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那回去我找一盆。長安的氣候,石榴花應該好養。」
易青娥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安安靜靜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翟嘉把洗好的碗碟一個一個擱進瀝水架里,瓷沿相碰時發出輕而脆的聲響。窗外,院子裡的燈還亮著,把石榴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風過時,枝葉輕輕晃動,影子也跟著搖了一搖,像是一幅正在呼吸的畫。
她忽然又想起什麼:「哥,那盆花放我屋裡還是你屋裡?」
翟嘉把最後一個碗擱好,轉過身來看著她:「你窗台朝南,放你那兒。我屋裡的窗台朝北,曬不到什麼太陽。」
她「嗯「了一聲,像是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下來。可她站著沒動,又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棵在晚風裡輕輕搖動的石榴樹,嘴角彎著,像是在心裡已經把那盆還沒買回來的花,放在了長安那間小屋子朝南的窗台上。
...
翌日清晨,易青娥是在石榴樹的枝葉篩落的細碎光斑里醒來的。她躺了一會兒,透過窗欞看見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黃葉,風不大,葉子在地面上輕輕翻動著,像是不慌不忙地翻著一本舊書的頁碼。她翻身坐起來,被子已經疊好了擱在床尾,窗台上放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杯底壓著一張字條,字跡簡練:水是今早燒的,喝完別急著出來,穿暖和些。
她端著那杯水慢慢喝著,靠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院子。胡三元正蹲在水缸邊洗臉,水花濺了一地,花彩香站在廊下梳頭,偶爾偏頭跟他說句什麼,他便低頭擦了把臉應一聲,兩人之間隔著幾步距離,卻有一種無需靠近也十分親近的氣息。
苟存忠已經坐在堂屋門前的矮凳上了,手裡端著他那隻舊搪瓷缸,茶葉泡得透透的。古存孝在另一邊繞著石榴樹慢慢地踱步,像是剛醒不久,正在把自己從睡意里一點點走出來。周存仁和裘存義並肩坐在東廂房門檻上,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看著院子裡那片被初陽照亮的空地,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必等。
易青娥放下茶杯,推開門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氣還帶著一點涼意,她被風激得微微縮了一下脖子。翟嘉正好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屜剛蒸好的饅頭,白汽在他面前升騰著,模糊了一瞬他的輪廓,又散開了。他看見她起了,只說了句「饅頭剛出鍋」,便把那屜饅頭擱在廊下的木桌上,轉身又進了廚房。
這一天沒有人安排要去哪兒。院子裡的人各自找了自己的事做:古存孝後來尋了一把剪刀,把那幾盆過密的菊花分了一盆,又澆了一遍水;花彩香替胡三元縫好了外套上鬆脫的一粒紐扣,針線活做得利落,三針兩針就收了口;苟存忠在石桌上擺了一副自製的象棋,喊周存仁來下,周存仁嘴上說著「你那臭棋簍子」,腳已經邁過去了;裘存義坐在一旁看著,偶爾替哪一方說一句「走這步不如走那步」,聲音不大,卻總能讓下棋的人停下來想一想。
胡三元後來蹲在灶台邊幫翟嘉燒火。他不太會燒這種小灶,添柴的時機總是把握不准,火苗忽大忽小的,可翟嘉從沒有說他。
灶台上燉著一鍋蘿蔔排骨湯,白汽從鍋蓋邊緣絲絲縷縷地冒出來,混著柴火燃燒的氣味,在廚房裡慢慢地洇開。易青娥坐在門檻上擇一把韭菜,擇好了便擱在竹籃里,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做慣了這樣的事,又像是這樁小事本身就值得認真對待。
上午的陽光漸漸升高,把整個院子都曬得暖洋洋的。古存孝分完那盆菊花,直起腰來看了看院中那棵石榴樹,枝頭的石榴比前幾日更紅了,有幾顆的果皮已經微微綻開,露出裡面晶瑩的籽粒。他沒有摘,只是仰頭看了一會兒,像是確認它們好好的,才轉身去堂屋添茶。
午飯的桌子擺在堂屋正中央。翟嘉做的菜比昨晚少了兩道,但每道都紮實:蘿蔔燉排骨湯清潤鮮甜,羊肉炒得嫩,醋溜白菜酸脆爽口,還有一盤雞蛋炒西紅柿,紅黃相間,在灰白色的粗瓷盤裡格外好看。
八個人圍坐一桌時,碗筷相碰的聲響細碎而頻繁。胡三元先給苟存忠添了一碗湯,說「苟師您多喝點,養胃」,又順手替花彩香把近處的醋碟往她那邊推了推。古存孝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嚼了兩下說了句「這蛋炒得嫩」,周存仁便接了一句「你也就吃得出來嫩不嫩」。
易青娥坐在翟嘉旁邊,安安靜靜地喝著那碗湯。湯里的蘿蔔燉得軟爛,入口即化,排骨的鮮味已經完全滲進了湯里,喝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她低頭又喝了一勺,忽然覺得,這趟北京之行最讓她記得住的味道,不是老字號京醬肉絲的醬香,也不是匯演後台桌角那杯胖大海水的微甜,而是這碗在自家院子裡燉出來的蘿蔔排骨湯,不講究,不花哨,卻比什麼都熨帖。
下午的時候,院子裡那棵石榴樹被風搖落了幾片葉子。易青娥走過去蹲下來,把落在青磚上的葉子一片一片撿起來,擱在手掌心裡。那些葉子邊緣有些乾枯了,但色澤還在,有一種被秋陽浸透的暖黃。她沒有丟掉,走回窗台邊,找了個空火柴盒,把它們一片一片地放了進去,像在攢著什麼不必跟別人說的小東西。
傍晚的霞光染紅了大半個天空時,趙叔來了。他推著一輛三輪車停在院門外,車斗里放著幾隻大號的柳條筐,筐沿上搭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不知道裝的什麼。他推開院門時先看見堂屋裡透出的暖黃燈光,又看見院子裡坐著的人們,臉上便有了笑意:「翟同志說你們明天要走,讓我把給大伙兒備的東西送來。沒多少,就是幾樣北京土產。」
他說著把三輪車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搬進院子。那幾隻柳條筐打開來,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果脯、茯苓餅、驢打滾,還有幾袋真空包裝的北京醬菜和一大包顏色深沉的茶葉,老字號的紙包上還有朱紅色的印章。他一邊搬一邊說:「果脯是稻香村的,茯苓餅是南來順的,醬菜是六必居的,茶葉是張一元的,都是翟同志提前跟我對過的單子,說大伙兒愛吃什麼、哪家的地道,我都照著買了。」
院子裡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熱鬧起來。古存孝湊過去看了看那包茶葉,拿起來掂了掂,點了點頭:「這茶不錯,是正經東西。」周存仁接過一袋茯苓餅拆開,分給旁邊的人嘗了嘗,裘存義咬了一口慢慢嚼著,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胡三元則在那幾袋醬菜之間挑來揀去,嘴裡念叨著「這個好,下酒」,花彩香在旁邊替他把挑好的歸在一處,又把另一袋擱回筐里,像是已經習慣了他這副見了吃食就什麼都想留下的架勢。
易青娥也走過去看了看。她沒有伸手拿什麼,只是蹲在筐邊,看著那些被仔細包好的紙袋和紙盒,每一件都用油紙或牛皮紙裹得嚴嚴實實,邊角折得整齊,像是被誰用心打點過。
趙叔把最後一件東西,一個用舊報紙包好的小包裹,遞到她手裡:「這是翟同志單獨讓我給你買的。他說你喜歡吃甜食,這個是他自己嘗了覺得好的。」
她接過那個包裹,沒有當場拆開,只是握在手裡掂了掂,不算重,隔著報紙能摸到裡面像是糖塊之類的東西,帶著一點隱約的桂花香氣。她捧著它走回窗台邊,把那盒已經裝好的落葉和這個新包裹並排放著,然後才坐下來,什麼也沒說。
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院子裡點起了燈。晚飯是趙叔做的,他執意要下廚,說「你們來了這些天都是翟同志忙活,也該讓我露一手」。他做了打滷面和炸醬麵兩樣,麵條是自己擀的,勁道滑爽,滷子和醬料也都調得地道。
胡三元吃完第一碗又添了第二碗,古存孝則一邊吃一邊問「趙師傅你這面是怎麼和的」,趙叔便細細說了,面和水的比例、揉面的時長、醒面的講究,旁邊的人一邊聽一邊吃,偶爾插一兩句,像是在說一件正經事,又像是在享受這個夜晚本身帶來的愜意。
飯後胡三元和花彩香把碗碟收了,趙叔也收拾好三輪車準備回自己那兒去。他走之前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看亮著燈的堂屋和院子裡那棵在夜色中輪廓隱約的石榴樹,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然後對送出來的翟嘉說了句:「那我先回了。你們明天走的時候,院門鎖好就行了。鑰匙還放在老地方。」
翟嘉點了點頭,目送趙叔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深處,才回身關好院門。他走進堂屋時,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壺新沏的茶,幾碟乾果,易青娥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杯茶低頭看著杯沿上的熱氣。
胡三元和花彩香在東廂房門口並排坐著,胡三元手裡攥著一顆核桃正在剝,剝好了便往花彩香那邊遞了一下,花彩香接過去沒吃,擱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捏開。
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義四個老人在堂屋的另一側坐成一圈,中間的小方桌上擱著那副自製的象棋,棋盤上的殘局已經擺到尾聲了。
苟存忠捏著一枚棋子沒有放下,目光在棋盤上慢慢掃著,像是在尋找一個藏了很久的缺口。古存孝坐在他對面,端著茶不急不躁,周存仁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了句什麼,苟存忠便把棋子落了下去。裘存義沒有看棋盤,他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樹的影子上,像是也在心裡擺著一盤什麼棋,不急,慢慢下。
夜色越來越濃,院牆外的胡同里偶爾傳來幾聲自行車的鈴聲和遠處零星的說話聲,很快又被夜的寂靜收攏了。堂屋裡的燈光暖融融地攏著每一個人,像是要把這個在北京的最後夜晚慢慢焐熱了,存起來,留到以後慢慢暖手用。
易青娥喝完杯里的茶,沒有立刻續。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裹著乾燥而微涼的氣息湧進來。她抬頭看了看天空,北京的秋夜有一種特別清透的深藍,星星很多,沒有月亮,像是天空自己亮著,不靠誰的映照。
她扶著窗沿站了一會兒,身後是滿屋子安安靜靜的說話聲和棋子偶爾落在木面上的脆響,她覺得這個夜晚好像格外長,又格外短,長到她能記住每一張臉的輪廓,短到她還沒來得及把這一切好好地收好。
她關好窗,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桌上那杯茶已經被翟嘉續上了,溫熱的,剛好入口。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覺得這茶水的溫度像是這個夜晚本身,不是最燙的那一口,也不是涼透了的最後一口,而是恰到好處的那一口,剛好讓人想多待一會兒。
到了回長安當天的清晨,天還沒有完全亮透,院子裡已經有人起身了。易青娥醒來時,聽見廊下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和低聲說話的聲音。她披上外套推門出來,看見胡三元正蹲在石榴樹下的石桌邊,把昨晚趙叔送來的果脯和茯苓餅分裝到幾個布袋裡,花彩香在旁邊打著哈欠,手裡捏著一根發卡,還沒把頭髮完全攏好。
苟存忠已經坐在堂屋門檻上了,搪瓷缸里泡著新茶,看見易青娥出來,沖她微微點了一下頭,沒說話,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要走了」的默契,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這座院子慢慢告別。
翟嘉從廚房裡端出一屜熱氣騰騰的包子,擱在廊下的木桌上。包子餡是白菜粉絲的,麵皮發得暄軟,咬一口熱氣直冒。
易青娥拿了一個,坐在門檻上慢慢吃著,看著院子裡的人各自忙碌,古存孝正把菊花盆往牆根的背陰處挪了挪,周存仁和裘存義在幫忙把裝好的布袋提到院門口,胡三元最後蹲在石榴樹下,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顆石榴,又縮回來,像是只是確認一下,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等他們提著行李走出院門時,晨光剛剛升過胡同口那棵老槐樹的樹梢,把整條胡同照成淺金色的。
易青娥走在最後,出了院門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晨光里站著,枝頭的石榴紅得沉甸甸的,像是替他們守著什麼不會帶走的東西。
她伸手把那扇朱紅色的院門輕輕合上,聽見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低沉的聲響,像是這座院子替他們關好了這個秋天。
火車站月台上,省秦劇團的人已經聚了大半了。單仰平正站在車廂門口核對人數,後勤劉科長在另一頭跟人確認行李件的數量。
苟存忠四人的行李袋被胡三元挨個接過去,高高地碼在行李架下面。老馬看見他們來了,笑著迎了兩步:「我還尋思你們得踩著點來呢,結果也提前了不少。」。
胡三元把最後一個行李袋擱好,直起腰來,心裡那股子踏實勁兒終於落定了。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月台盡頭,晨光正從穹頂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把站台上的人影拉得長長的。他知道北京就在那個方向,那座院子還在那兒,石榴樹還在那兒,趙叔的鑰匙還放在老地方。他們還會再來的。
火車汽笛拉響第一聲的時候,易青娥已經靠窗坐好了。她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塊用舊報紙包好的桂花糖,昨晚她回到住處後打開看了,是一塊深黃色的桂花糕,用糯米紙裹著,聞起來有一種清潤的、淡淡的甜香,和北京這個秋天的味道很像。
她把它重新包好,放回枕頭底下,像是給這趟北京之行留了一枚小小的書籤,以後無論翻到哪一頁,都能順著那股桂花香氣找回來。
列車緩緩駛出月台時,她看見站台上最後幾個送行的人影在視線里漸漸變小,變成模糊的色塊。
她收回目光,在車身的輕輕搖晃中,靠著窗,安安靜靜地閉上了眼睛。那棵石榴樹的影子還在她腦海里站著,枝頭的石榴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像是替她記著那個院子裡的早晨、午後和夜晚,等著她下次再推開那扇朱紅色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