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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婚禮,新戲

2026-09-25 10:13:18 作者: 自娛自樂別鬧心

  夏天還沒過完,新樓的熱鬧勁兒就先起來了。走廊里時不時有人搬著新打的柜子、剛買的暖水瓶、從老平房裡挪出來的舊箱子來回穿梭,腳步聲在刷過白灰的牆壁間迴蕩著,混著各家各戶開火炒菜的滋啦聲和孩子的笑鬧聲。整棟樓像是剛學會呼吸的活物,到處都是新鮮的響動。

  三樓兩扇門相對著,門牌號緊挨著。翟嘉和易青娥那套朝南,對面胡三元那套也一樣,兩扇窗並排朝著同一個院子,站在這邊的窗台能望見那邊的窗簾,近到連隔壁切菜的聲響都聽得清。胡三元搬進來頭一天就站在窗邊看了一眼,跟花彩香說:「這窗戶好,冬天能曬到太陽。」

  花彩香正把灶台上的調料瓶一個個擺正,頭也沒回:「那倒是。你在老平房那兒住了那麼久,窗戶朝北,冬天陰冷陰冷的,膝蓋都凍出毛病了。」,胡三元沒接話,低頭把窗台上一盆剛買的綠蘿轉了轉方向,讓葉子對著光。

  搬進新房的事兒還沒完全落定,婚禮的日子就先排上了。翟嘉跟易青娥商量過,去年冬至領的證,一直拖到現在新樓蓋好才辦酒,不能讓人家姑娘就這麼悄沒聲地過了門。日子定在中秋前一天,圖個團圓的意思。

  易青娥起初說「擺幾桌就行」,可翟嘉嘴上應著,轉頭就跟後勤科的老馬合計上了,老馬在團里待了二十多年,誰家辦過什麼事都門兒清,人情往來那一套比誰都熟。

  婚禮那天,天還沒亮透,三樓的走廊就亮了燈。易青娥的房間門關著,花彩香在裡頭幫著梳頭上妝,隔著一扇門能聽見兩人低低的說話聲和梳子划過髮絲的細響。

  花彩香頭天晚上就把自己那件深紅色的的確良襯衫熨好了,疊得整整齊齊擱在床頭,今早換上一看,領口還是有一道沒熨平的褶子,胡三元站在門口等著一起出門,看見了也沒說啥,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胳膊上,等著。

  對門那邊倒是安靜,翟嘉一早就把客廳收拾妥當了。茶几上擺著兩碟糖果和一壺涼好的茶水,窗台上那盆石榴花開得正紅,旁邊擺著一把新鮮的桂花枝,是清早從劇團後院那棵老桂樹上剪的,露水還沒幹透。

  他站在窗邊往下看了看,樓下院子裡已經有人來了,胡三元正幫著老馬在樹蔭底下擺桌椅,朱繼儒從寧州趕了早班車剛到,正站在台階上仰頭看這棟新樓。

  從寧州來的不止他一個,苟存忠、周存仁、裘存義三位師父一起來的,宋光祖和胖姨也坐著早班車趕到了,苟存忠手裡還拎著個布兜,裡頭裝著兩罈子寧州老家的自釀米酒,說要給新人添個喜氣。

  他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卻難得換了一副新打的補丁,針腳細密整齊,像是花彩香的手藝,易青娥特意讓花彩香提前給幾位師父的衣裳都拾掇了一回,說要讓他們穿得體體面面地坐主桌。

  省秦這邊的人來得更早一些。單仰平帶著團里幾個領導先到了,在門口跟翟嘉握了握手,沒說什麼場面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封子導演來得也早,手裡拿著個牛皮紙信封,說是「給新人寫了幅字」,展開來看,是秦腔戲文里常見的幾個字,「戲比天大,人比戲長」,寫得不算工整,但一筆一划都帶著勁道。

  古存孝是婚禮前一天到的,他沒有提前跟誰說,帶著四團拎著個舊旅行袋出現在省秦大門口,門房老陳認出了他,趕緊去通報。他這回沒躲,大大方方地住進了招待所,婚禮當天一早過來時穿著他那件半新的灰布中山裝,頭髮梳得齊齊整整,見了誰都不像從前那樣閃躲著,該打招呼的照常打招呼,像是心裡頭終於放下了什麼事。

  樓下的桌椅越擺越多,從樹蔭底下一直排到了院牆根。老馬指揮著幾個人把紅紙寫的「囍」字貼在大門和樓梯口的牆上,貼完又退後兩步看了看,確認正了才放心。廚房那邊是裘存義掌的勺,他到底放心不下外頭請的廚子,頭天晚上就列好了菜單,今早天沒亮就跟著採買的師傅去了菜市場。

  宋光祖也摻和了一手,兩人蹲在臨時搭起的灶台邊說話,一個說「肉要燉得爛些,老輩人牙口不好」,另一個點頭應著,手底下的刀法卻一點不慢。

  胖姨在灶台的另一頭切著配菜,邊切邊跟旁邊幫工的說笑,她那把用了半輩子的菜刀換了新磨石,刀刃在日光里亮閃閃的。

  臨近中午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坐了大半桌人了。寧州劇團來的老熟人坐了三桌,省秦這邊坐了五桌,易青娥的父母和姐姐、姐夫、弟弟也到了,提前兩天接過來的,雖然加上胡三元那套,擠擠勉強可以住,但翟嘉還是把他們安排去酒店了,沒必要為了省一點住宿費,讓家裡整的太擁擠了。

  她父親穿著一身新做的灰布衣裳,站在院子裡有點侷促,看見誰都要先點頭笑一下,她母親則被胖姨拉著在廚房那邊說話,兩人聊著聊著就笑出聲來,像是多年的老姐妹似的。


  十一點剛過,胡三元從樓下跑上來,敲了兩下易青娥的門,隔著一層薄薄的木門喊了一聲:「該下樓了,差不多了。」。

  門裡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然後是花彩香的聲音:「知道了,這就來。」,他退後兩步,站在樓道口,手在褲縫上擦了擦汗。

  翟嘉站在自己那間屋的門口等了一會兒。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新外套,領口整齊,頭髮也理過,整張臉在走廊的光線里顯得比平時精神不少。他沒有去催,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等著。

  門開了。易青娥穿著花彩香替她挑的一件淺紅色的上衣,頭髮盤起來,耳邊簪著一朵不知什麼時候摘的秋海棠,顏色淡淡的,襯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了許多。她走出來時腳步頓了一下,先看見走廊盡頭窗戶里透進來的光,然後看見翟嘉站在幾步之外,也在看著她。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站著,誰也沒先動。走廊里安安靜靜的,遠處樓下的人聲被風送上來,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幕布,聽得見聲響,卻不真切。然後翟嘉朝她走了一步,把手伸了出來。易青娥沒說話,把手放進他掌心裡。

  兩人並肩往樓梯口走,胡三元和花彩香跟在後面,胡三元走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花彩香低頭看見他衣服下擺有一角沒塞好,伸手替他理了一下,他步子沒停,但嘴角動了動。

  走下樓梯的時候,院子裡的人已經都坐定了。有人先看見易青娥下來,不知是誰帶頭鼓了兩下掌,然後像是被傳染了一樣,整片院子都響起了一片掌聲和叫好聲。

  易青娥被這陣仗弄得腳步慢了半拍,翟嘉握了握她的手,她便又穩住了,跟著他穿過兩排桌椅,走到前面那張貼著紅紙的主桌前站定。

  酒是寧州帶來的那兩壇米酒,胡三元給所有人都斟了一輪。單仰平先站起來說了幾句場面話,祝新人百年好合、日子紅火。

  苟存忠沒有站起來,只是端著手裡的酒碗朝對面微微舉了一下,然後仰頭喝了一口,什麼話都沒說,可他低下頭時那碗沿正好遮住了嘴角。

  

  朱繼儒端著酒杯站起來,說要替寧州劇團的老人敬新人一杯,說秦娥是從寧州走出去的,如今在長安成了家,寧州那邊也算是嫁出去一個閨女。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緊,旁邊宋光祖接了一句「回來的時候別忘了帶上女婿」,一桌人都笑了,易青娥端著茶水,低下頭,嘴角彎著。

  古存孝難得也站起來,端著半碗米酒,沒說什麼煽情的話,就一句:「往後好好唱,好好過。」,說完自己先幹了,坐下來的時候旁邊的周存仁遞了一筷子菜給他,他接了,沒說什麼。

  胡三元是最後敬酒的。他站在主桌邊上,手裡端著滿滿一杯酒,看看易青娥,又看看翟嘉,嘴張了兩下,像是要把什麼話好好地擱穩了再往外拿:「小翟……不,該改口了,嘉子,秦娥交給你了。她從小跟著我出來,後來這些年,多虧你一直照應著,吃穿用度、排戲練功,樣樣都替她想到了前頭。她跟著你,我放心。」

  他說完仰頭一口乾了,擱下杯子時眼眶有點紅,花彩香在旁邊遞了塊手帕過去,他沒接,拿袖子蹭了一下。

  易青娥坐在翟嘉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這些話,手裡的茶水一直沒有放下。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落在她手邊那杯水的杯沿上,映出一點細細的、晃動的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圈,戴了大半年了,已經被她手指的溫度焐得溫潤,泛著柔柔的亮光。然後她側過頭看了翟嘉一眼,他也正好低頭看她,兩人視線碰到一起的那一瞬誰也沒躲開,像是這滿院子的人聲和笑語都退遠了一步,只剩下這一小方天地里安安靜靜的、什麼也不必再多說的默契。

  酒席一直吃到下午。裘存義的紅燒肉燉得酥爛,宋光祖的酸湯麵調得酸辣得當,兩樣菜被來回添了好幾回,連湯底都讓人拿饅頭蘸著吃乾淨了。

  胖姨幫廚的時候袖口沾了麵粉,她也不在意,拿圍裙擦了擦又接著忙。那兩罈子寧州米酒最後全見了底,胡三元自己就喝了大半壇,被花彩香扶著在後院走廊的條凳上坐著醒酒,他嘴裡還念叨著「我沒事我還能再喝一碗」,花彩香沒理他,把一碗熱茶塞進他手裡,他便低頭捧著,沒再說話了。

  天色漸漸變薄了。院子裡的酒席慢慢散了,有人幫著收碗碟,有人把借來的桌椅疊好堆在牆角。苟存忠和周存仁、裘存義三人並排坐在樹蔭底下的長凳上,三個人都沒急著走,太陽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肩頭,像是也替他們留著這個日子的餘溫。古存孝坐在另一頭,難得沒有跟人爭辯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院子裡正在散去的人群,手邊擱著一杯喝了大半的茶。


  易青娥和翟嘉送走了最後幾桌客人,回到三樓的時候樓里已經安靜下來了。她推開自己那間屋的門,窗台上那盆石榴花還開著,旁邊那束桂花枝的香氣已經淡了一些,可屋子裡還留著早上那種被陽光曬過的、暖融融的氣息。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了看,院子裡的人正在散去,胡三元被花彩香扶著往樓里走,腿腳還有點發軟,可步子還算穩當。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

  翟嘉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樓下的院子,然後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累了就歇會兒。」,她沒有說不累,也沒有點頭,只是把身子往他那邊靠了靠,額頭抵在他肩膀上,站了一會兒,才輕聲說了句:「哥,今天日子真好。」。

  翟嘉沒有回答,只是伸手環住她的肩,把窗台上那盆石榴花往旁邊挪了挪,好讓傍晚的餘暉能多照進來一些。

  對面的門開著半扇,胡三元已經倒在沙發上了,花彩香正彎腰給他脫鞋,動作熟練得像做過許多次一樣,然後拉過一條薄毯蓋在他身上。她直起身來,透過窗戶看見對門窗邊並肩站著的兩個人影,嘴角彎了一下,轉身去把灶台上的湯火關了,蓋子掀開一道縫,看了一眼,又蓋上了。

  窗外的天光從橘紅漸漸轉為灰藍,遠處排練廳的方向傳來一聲胡琴,斷斷續續地拉了兩個過門就停了,像是誰收工的時候順手撥了一下弦。

  翟嘉伸手把窗台上那束桂花枝往花瓶里攏了攏,露水已經幹了,香氣卻還在,淡淡的、清潤的,混著廚房那邊花彩香重新熱湯的氣味,從走廊里漫過來,把整個傍晚都籠在一種安穩的暖意里。

  易青娥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把茶几上那碟沒動過的喜糖收進柜子里,擱在結婚證旁邊,關上抽屜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不想驚動什麼似的。

  她直起腰來,回頭看了翟嘉一眼,窗外的餘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光。她沒有說話,先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卻像是把一整天的熱鬧和歡喜都收攏了,安安穩穩地擱在了臉上。

  ...

  從北京匯演回來沒幾天,胡三元就動身回了一趟寧州。那會兒省秦上上下下還沉浸在進京演出的餘熱里,單仰平忙著應付各路記者的採訪,封子導演正跟人商量要把《游西湖》再打磨一版,連後勤科的人都在盤算著怎麼把匯演獲獎的消息寫進團里的年終總結里。

  胡三元沒摻和這些熱鬧,他跟翟嘉透了底,說想請秦八娃給易青娥寫一部新戲,趁著如今秦腔的勢頭正足,不能讓好苗子老在《游西湖》一棵樹上吊著。

  翟嘉聽了只問了一句:「要不要我跟你一塊兒去?「,胡三元擺擺手說不用,他自己去更有把握,和秦八娃是老交情了,有話好說。再說了,戲這東西得慢慢磨,急不來。

  胡三元到寧州的時候,秦八娃正在鎮上那間堆滿舊報紙和劇本的書房裡改一個本子。胡三元沒急著開口,先陪著喝了兩杯茶,聊了聊北京匯演的見聞,把易青娥在台上那幾段出彩的地方細細說了一遍。說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茶杯,補了一句:「她現在的功夫,比當年在寧州唱《楊排風》那會兒又深了一層,能接得住更重的東西了。」

  秦八娃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那我試試。」

  這一試就是整整一年。秦八娃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埋頭寫,胡三元隔兩個月就打個電話過去問問進度,電話那頭傳來翻稿紙的聲響和一句「還差點,再等等」。

  等到第二年立秋剛過,差不過翟嘉和易青娥辦婚禮後兩個月,秦八娃才托人把劇本送到了省秦,包在一個牛皮紙信封里,封口用漿糊粘得嚴嚴實實,封面用毛筆寫了三個字,《狐仙劫》。

  單仰平拿到劇本當天就翻完了,第二天便親自給秦八娃打了電話,請他務必來一趟長安,當面跟演員們講講這齣戲。秦八娃沒推辭,第三天就坐班車到了。單仰平讓後勤科在招待所給他安排了房間,又讓封子導演把主要演員都召集到排練廳,關著門開了整整兩天的討論會。

  頭一天是秦八娃講戲。他把故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狐族世代盤踞山中,過著自給自足的耕織修行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雖清苦卻也安穩。直到一隻富商狐狸從山外回來,宣揚財富至上,嘲笑祖宗傳下來的老法子,族裡漸漸有人動了心思,寨子便亂了。

  九妹是家中最小的女兒,性子剛烈,眼看姐姐們被富商狐的花言巧語騙走,一個個住進了山外的「欲望別墅「,沉迷其中不肯回來。她一次次進山尋人,一次次把姐姐們拽回來,可她們住了幾日又偷偷跑回去,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魂。

  秦八娃講到這兒頓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繼續往下說。他說九妹最後被富商狐帶著人重重圍困,逃無可逃,憤然跳了崖。整個寨子也跟著散了,那些耕織勞作的舊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他合上劇本說了一句:「這是個悲劇,大的悲劇。但九妹跳崖的時候,心裡是亮的。她知道自己守的東西是對的,守不住了也不後悔。」

  他講的時候語氣不緊不慢的,偶爾停下來問一句「這個地方你們覺得這麼寫順不順」,封子導演就在本子上記一筆,易青娥坐在最前排,安安靜靜地聽著,手裡的劇本邊角已經被她翻得卷了起來。

  第二天是演員們提問題。易青娥問了幾處唱腔的情緒轉換,說九妹跳崖前那段唱,是從憤恨到決絕再到瞭然,三個層次怎麼拿捏才不顯得突兀。

  秦八娃當場哼給她聽,又拿筆在劇本上改了改,把一句唱詞劈成了兩句,中間加了一個氣口。封子導演則跟他討論了幾處調度上的想法,說最後一折的舞台空間怎麼擺才能把「圍獵「的壓迫感做出來。

  兩人有分歧的地方也不急,各自說各自的道理,說到後來旁邊的人都聽入了神,像是旁聽了一場關於戲該怎麼演的對談。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秦八娃把改過的稿子收進包里,說回去再潤一潤,等首演前他再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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