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戲唱的是《狐仙劫》里的一折。易青娥換了那件白色的戲服,領口內側那行「不為眾生渡,只為守山一寸土」的銀線繡字還好好地待在那裡,貼著鎖骨的位置,微涼而妥帖。
宋雨一早就跑到了後台,蹲在角落看易青娥上妝,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要把每一個步驟都記住。
易青娥從鏡子裡看見她,笑了一下,沒有趕她走,反而在畫眉的時候放慢了動作,故意讓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小憶也被翟嘉抱到了後台,坐在爸爸腿上,手裡捏著一塊自己掰下來的白饃邊角,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目光也黏在媽媽身上。
等戲唱完、卸完妝、收拾好行李,已經過了中午了。大巴先開走了,翟嘉照舊開著自己的車,后座只坐著小憶一個人,兒童座椅旁邊空著一個位置,等下次來也許就不空了。
易青娥跟宋雨說好了,等省秦學員班開始招人了就來接她。宋雨站在公社門口的土坡上,懷裡抱著那包宋光祖給她曬的干棗,沒有哭,可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把所有的不舍都咬住了。
易青娥放下車窗,探出頭來沖她擺了擺手:「回去好好幫你爸幹活,等我來接你的時候,你得把廣播裡聽到的秦腔都學會。」
宋雨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有點發緊:「阿姨,我記住了。」
宋光祖站在宋雨身後,一隻手搭在她肩上。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可他腰板挺得直直的,沒有揮手,只是看著那輛車慢慢開遠。
車拐過路口的時候,翟嘉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土坡上那兩道身影還站在那裡,一大一小,像兩棵被秋陽曬暖的樹,安安靜靜地守著他們自己的根。
小憶坐在后座兒童座椅上,側著頭看窗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媽媽,姐姐什麼時候來我們家?」
易青娥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說:「等春天吧,春天到了她就來了。」
小憶便「哦「了一聲,像是已經把這個答案好好地記在了心裡。窗外的田野在午後陽光里舖展開來,黃的綠的交錯著,像一塊被秋陽曬暖的格子布,安安靜靜地覆在秦川大地上。
遠處村莊的炊煙正在午後的風裡慢慢升起來,散的散,聚的聚,像這個秋天裡再尋常不過的每一天一樣。
易青娥靠著椅背,把目光從後視鏡里收回來,看向前方蜿蜒的公路。車裡的收音機正播著一段秦腔的過門,是《游西湖》里李慧娘出場前的那段胡琴,音質有些沙沙的雜音,可那股子味道反而比高保真的還動人些。
翟嘉沒有換台,就那麼讓它放著,任那段胡琴聲在車廂里慢慢流淌,像一條蜿蜒的河,把他們載著,穩穩地往前走。
易青娥聽著那胡琴聲,想起宋雨蹲在後台角落裡看自己上妝時的眼神,那裡面裝著的東西和當年的自己一模一樣,一點怯,一點盼,還有一點認定了就不肯回頭的倔強。
她忽然覺得,秦腔這條路走到今天,雖然看的人少了、唱的人也少了,可只要還有這樣的小丫頭蹲在台邊、睜著眼睛、不肯眨一下地看著,這條路的根就還在土裡,沒有斷。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自己還唱得動的時候,多唱幾場,多帶幾個人,把從翟嘉那裡學到的、從師父們那裡繼承的、從這一路風風雨雨里攢下來的東西,一點一點地遞給下一個蹲在台邊的小姑娘。
...
一個月後,向陽公社又來了電話要包戲。這回不是大集,是公社禮堂落成典禮,主家想請省秦的戲班子去熱鬧兩天。單仰平把消息告訴易青娥,自己先笑了:「向陽公社那幫人,倒是認準了咱們。」
易青娥想了想,日子排在下周,還是她開蒙的那個老戲台,沒有猶豫,她點了點頭:「去,這回我們唱《游西湖》。」
出發那天是個陰天,大巴和翟嘉的車一前一後上了路。
易青娥坐在副駕駛,小憶在后座的兒童座椅上翻著一本圖畫書,翟嘉開著車,收音機里放著一檔戲曲節目,主持人正用沙沙的嗓音介紹著某位老藝人的生平,信號不太好,時斷時續的,可那段胡琴聲穿過雜音傳出來的時候,反而比高保真的更帶著一股子舊日子的味道。
「哥,」易青娥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上回說的那個愛丁堡的事,後來有消息了嗎?」
翟嘉握著方向盤,視線落在前方:「有。組委會正式發了邀請函,我已經收到了,回函也寄出去了,確認咱們參加明年的戲劇節。三天,主劇場,全本《狐仙劫》。」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這周菜市場的白菜又漲價了,可易青娥握在膝蓋上的手指還是不由自主地收緊了一下。「那劇場大不大?」
「主劇場能坐一千二百人,比省秦的台子大一圈。燈光音響都是頂級的,舞台深度也比咱們常演的地方寬了兩米多,調度可能要重新調一調。」
翟嘉說著,偏頭看了她一眼,「不過你站過更大的台子,北京那個劇場比這個大,你也沒怯場。」
易青娥沒有立刻接話。她把目光移向窗外,田野在陰天裡鋪展著,黃綠交錯的色塊像一幅被水洗過的畫。
她想起十年前在北京那個劇場裡,她站在台上唱《游西湖》,台下坐的都是陌生人,她也曾經緊張過,可上台之後反而踏實了,燈一亮,鑼一響,台下坐的是誰就都不重要了,只剩下台上那方天地是真實的。
她收回目光:「那咱們得好好排,不能讓人家看低了秦腔。」
翟嘉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后座傳來小憶翻書頁的沙沙聲,她正把圖畫書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像是在研究那些插圖在陰天裡會不會變色。
收音機里的戲曲節目換了一段,是《游西湖》里李慧娘出場前的那段過門,胡琴拉得悠長而婉轉,穿過沙沙的電流聲,在車廂里慢慢流淌著。
到了向陽公社,宋雨得了消息早早在老戲台邊上等著。
這戲台據說是清末就建起來的,台板是老柏木的,被上百年的日曬雨淋磨得發亮,可走近了就能看見木板之間的縫隙里嵌著乾裂的木屑,幾處邊緣已經朽成了暗褐色,手指輕輕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台口兩根柱子上的朱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柱腳處用鐵箍勉強箍著,鐵箍上滿是鏽跡。
可即便如此,這戲台依然穩穩地立在空地上,像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身子骨已經鬆散了,卻還倔強地站著。
台前方是一片大空地,能站好幾百號人,周圍歪歪扭扭地擺著幾條石凳,更多的是空蕩蕩的地面,等著看戲的人自己搬凳子來占位置。
宋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頭髮扎得利利落落,見車停穩了就跑過來,先沖易青娥喊了一聲「阿姨好」,又彎腰湊到車窗邊對小憶笑了一下,然後才領著他們往裡面走。
她已經在伙房幫了好一會兒忙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可眼睛亮亮的,像是這世上沒有什麼比這兩天的戲更讓她高興的事了。
《游西湖》是省秦的熟戲,從樂池到台上每個走位都刻在演員骨頭裡,用不著連排。
薛桂生帶著人把道具箱卸下來歸位,燈光師傅拉了幾根線試了試亮度,一切都按部就班,跟往常下鄉演出沒什麼兩樣。
只是有團員踩上戲台試了試腳感,下來後跟封子導演嘀咕了一句:「台板有些地方踩上去發軟,怕撐不了太久。」
封子蹲下來看了看幾處朽得厲害的板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先演著,動作收著點勁,別蹦太高。」
他在團里待了半輩子,見過太多這種老台子了,每一場都像是和一座快要散架的建築打一場默契的配合仗。
眼看開戲時間快到了,公社的領導卻還沒露面。
一個負責接洽的公社幹事匆匆跑來後台,找到正在檢查道具箱的單仰平,又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翟嘉,搓著手說:「單團長,幾位領導路上有點事耽擱了,您看是不是讓武生先上去翻幾段熱熱場,等領導們到了再正式開戲?」
單仰平猶豫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翟嘉,這些年他已經習慣了在拿不準的時候先看翟嘉的意思。
翟嘉正站在戲台側面檢查一根柱腳的鐵箍,聽見這話直起身來,語氣平平的卻不容商量:「到點就開戲。戲比天大,沒有讓觀眾等領導的道理。領導遲到是他們的事,戲班子的規矩是鑼響了就得唱。」
他說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樂池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跟來的人說,想看的就留下看,不想看的等下一場。」
公社幹事愣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了一眼翟嘉的背影,又把話咽了回去,轉身跑去傳話了。
單仰平站在原地,心裡頭那塊石頭卻落了地,他從前在黃正經手下當副手的時候,這種左右為難的場面見過太多,如今有人能替他把這句話硬氣地說出來,反倒讓他覺得踏實。
鑼鼓準時響了起來。空地上已經聚滿了人,前排的坐著自家帶來的小板凳,後排的站著,再遠處的乾脆爬上了禮堂門口的台階和對面院牆的牆頭。
易青娥從側幕條走出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台下的觀眾,那些面孔里有她熟悉的,有幾年來看過她戲的老戲迷,有抱在懷裡的小孩,有蹲在石凳上端著碗的老漢。
然後她看見了樂池裡的胡三元,他正握著鼓槌等著她的節奏,而她視線再往側面偏一點,就看見了翟嘉,他站在戲台側面靠前的位置,小憶被他抱在懷裡,孩子正睜著大眼睛往台上看。
她沒有多停,水袖一揚便入了戲。
公社的領導是易青娥唱到《鬼怨》一折時才匆匆趕到的。他們在後排站定,倒也沒擺什麼架子,安靜地看完了剩下的半場,其中一個還跟著節拍輕輕點著頭。
唱到《殺生》一折時,易青娥那口翻身長火從唇間吐出來,在秋日的陽光下翻了一道金色的弧線,台下爆發出一陣壓不住的叫好聲。叫好聲從最前排一直傳到空地最後面,連牆頭上的人都跟著拍起了巴掌。
整場演出一氣呵成,沒有一個失誤,也沒有一處因為戲台老朽而出差錯。
易青娥唱完最後一句退到側幕條的時候,額角帶著薄汗,心裡卻格外踏實。
劇團的人開始有序地撤道具箱和戲服,演員們從台上下來往後台走,幾個幫忙的公社社員也上了台幫著搬輕便的物件。空地上的觀眾正在慢慢散去,有人還回頭往台上看了幾眼。
就在最後一個人走下戲台、檯面上空無一物的時候,先是傳來一聲沉悶的「咔嚓「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斷裂了。
緊接著,整座老戲台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根支撐的骨頭,從台口開始,木板一塊接一塊地塌陷下去,柱腳的鐵箍崩開,鏽蝕的鐵片彈飛出去落在空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幾秒鐘之內,那座屹立了上百年的老戲台便轟然坍塌,揚起一片灰色的塵土,把原先舞台的位置蓋了個嚴嚴實實。
空地上還沒走遠的人全部愣住了。
有人驚叫了一聲,有人往後退了幾步,幾個小孩被嚇哭了,大人們趕緊把他們拉到身後。
灰土慢慢落定之後,只剩下一堆破碎的木板、斷折的柱子和散落的鐵箍,像是一具終於耗盡最後一口氣的軀體,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
易青娥站在後台門口,看著那堆廢墟,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想起自己十幾歲那年第一次在這座戲台上登台開蒙,穿著紅襖翻了一連串跟頭,台下站滿了人,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那天的天氣和今天一樣好,她在台上朝台下環視的時候,看見了樂池裡的翟嘉,那天是翟嘉給她敲鼓的,鼓點落在她每一個翻身的節拍上,穩穩噹噹的,像一隻手在她背後托著。
他坐在樂池裡,手裡握著鼓槌,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動作輕得像一陣風,可她就是看懂了。
如今翟嘉站在台下,懷裡抱著他們的女兒,看著她唱完了同一座戲台上的最後一場《游西湖》。
她站在廢墟前,忽然覺得,這座戲台像是等了她這一場戲,等她完整地唱完了一出《游西湖》,才放心地倒下去。
它沒有在她唱到一半的時候垮掉,沒有讓任何一個人受傷,沒有讓那口翻身長火在半空中突然熄滅,它撐過了最後一個音符,才肯鬆開自己。
胡三元從樂池裡走出來,站在廢墟邊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這戲台有靈性,它知道今兒個唱完了。」
他蹲下來撿起一塊斷掉的木板,木板邊緣已經被蟲蛀得千瘡百孔,可拿在手裡還有一點分量。他站起來,把那塊木板擱在旁邊的石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去收拾自己的鼓槌了。
單仰平站在廢墟前,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不敢想,如果翟嘉聽了那個公社幹事的話讓武生先上去翻跟頭暖場,或者如果開戲時間再晚一些、演員在台上多站一會兒,那結果會是什麼樣。
他轉頭看了一眼正抱著小憶走過來的翟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翟嘉也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
回程的車上,易青娥靠著車窗想了很多。這些年她見過太多次秦腔的低谷,寧州劇團散了,老演員退休了,年輕演員去南方打工了,連省秦的演出邀約都少了大半。
可她也在低谷里見過那些不肯走的人:苟存忠在門房裡聽著收音機里的秦腔,把她的每一張報紙剪報都收著;宋光祖蹲在公社食堂的灶台邊,養大了一個在雨夜裡撿來的女娃,把秦腔的種子種進她心裡;胡三元坐在樂池裡,說「敲到敲不動為止」。
她忽然覺得,秦八娃說的那句話是對的,「秦人沒死,秦腔就不會死。」。
只要還有人蹲在台邊睜著眼睛不肯眨一下地看,只要還有人願意在灶台邊一邊燒火一邊哼著老腔,只要還有人把廣播裡的每一段戲都記在心裡,秦腔就沒有死,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往下傳。
她又想起翟嘉這些年替她在國際上鋪的那些路。翟嘉說她只管唱好戲,外面的事他來安排。
可她後來才知道,他說的「安排「是在全世界布了一盤大棋。他在歐洲、北美、東南亞都提前布局了演出渠道,跟十幾個國家的文化機構和劇場建立了聯繫。
他不只是替秦腔鋪路,他把國內所有老祖宗留下來的優秀劇種,京劇、崑曲、越劇、黃梅戲、川劇等等的資料都遞了過去,讓那些外國人一次性看見中國戲曲的全貌。
那些外國人看不懂門道,可他們也喜歡新鮮,看得懂華麗,看得懂那種和他們歌劇完全不同的美學體系。
翟嘉說得很直白:既然國內戲迷越來越少,那就把戲唱給全世界看。
他從來沒有跟易青娥吹噓過什麼,只是在每一次她問起的時候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有合適的機會就推一推」。
可易青娥知道,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合適的機會」,所有的機會都是有人在背後一扇一扇把門撞開的。
他替她把路鋪到了國際舞台上,鋪到了愛丁堡、阿維尼翁、柏林、紐約那些她從前只在電視和報紙上看過的劇場裡。
他不是在國內的紅海里跟人搶那些越來越少的戲迷,而是把秦腔帶到了一片沒有人競爭過的藍海里。
她又想起那個被翟嘉催眠後做的第二個夢。
夢裡那個沒有翟嘉的自己,面對秦腔低谷時的那種艱難,沒有人依靠,只能硬扛著往前走,被人誤解,被人嘲笑,被人在背後說「唱戲的窮酸還端什麼架子」。
那時候為了維持劇團的收益,她不得不接那些不正經的商演走穴,在台上演著變了味的「秦腔」,胡三元被氣得說重話罵她丟了秦腔的臉。
夢裡那個自己心裡也憋屈,可她沒有別的路走,只能咬著牙接那些她自己也覺得彆扭的活,一邊把掙來的錢填進團里的窟窿,一邊在心裡記著師父們教她的那些老戲,告訴自己等熬過這陣就好了。
如今的她不用走『她』那條路了。
翟嘉替她找到了另一條出路,讓秦腔堂堂正正地站到國外的台子上,比什麼商演走穴都體面。
而她也終於明白了夢裡胡三元說的那些重話,不是真恨她丟了秦腔的臉,是恨秦腔沒落了,不得不去唱那些變了味的東西。
秦腔的內核是掙扎,是可以服輸但不認命。如今她不認命,她要帶著秦腔堂堂正正地往外走。
「哥,」她輕聲開口,「你說明年愛丁堡那場演完了,以後咱們還能去哪兒?」。
翟嘉想了想,握著方向盤說:「法國有個阿維尼翁戲劇節,規模也大。如果愛丁堡反響好,那邊的組委會應該會主動來接觸。另外德國柏林和北美那邊也有幾家劇院在談,不急,一步一步來,先把愛丁堡這一仗打好。」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易青娥知道,這背後是他無數個電話、無數次溝通、無數次把門撞開之後才鋪出來的路。
她「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窗外暮色正在秦川大地上鋪展開來,遠山在灰藍色的天幕下綿延著,像一道長而緩的輪廓線。她忽然想起秦八娃老師說的那句「秦嶺在,秦腔就在」。
此刻她正沿著秦嶺的走嚮往長安走,車裡坐著她最親近的人,收音機里又響起了那段熟悉的胡琴過門,這一輩子所有的路,好像都是沿著這座山脈的方向在走。
從前是向北,後來是向東,往後要往更遠的地方走,可無論走多遠,根都在這裡,在這片被秦腔唱了千百年的黃土地上。
那座老戲台的樣子還在她腦子裡轉著。
她第一次登台的時候它就在那裡了,那天翟嘉坐在樂池裡給她敲鼓,鼓點落在每一個節拍上,穩穩的。
後來她每一次回向陽公社演出,都站在同一個檯面上,腳下的每一塊木板她都踩過,每一處微微翹起的邊角她都記得。
如今它終於倒下了,像是替她完成了一場漫長的告別。
可她從它上面帶走的東西一樣都沒少,那些唱詞、那些身段、那些從師父們那裡傳下來的功夫,還有那個當年蹲在伙房後面的爐子邊被她遇見、後來一直為她遮風擋雨的人,都還在她身邊,安安穩穩的。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後視鏡里小憶那張已經睡著的臉,又看了一眼旁邊正專注開車的翟嘉。
收音機里的戲曲節目已經換了一段,是《楊排風》里楊排風出場的輕快過門,鑼鼓點清脆利落,在安靜的車廂里像一串細碎的光點。
易青娥沒有換台,就那麼聽著那過門一遍一遍地重複,像是走在一條被燈光照亮的長路上,兩旁的風景不斷後退,可前方的路一直在向前延伸著,沒有盡頭。
而她知道自己會一直走下去,因為有人替她把每一段路都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