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回去之後，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那顆透明的珠子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不知道的人只會覺得那是一顆再普通不過的琉璃珠，可他盯著它看的時候，卻覺得那顆珠子就像一隻眼睛，正一刻不停地注視著他。
他伸手拿起，反覆觀看了好幾次，始終沒有做出決定。
小痴來書房送過一次茶。她進門時看到萬人往盯著那顆珠子出神，便沒有急著退出去，她沒有問那是什麼，只是輕聲說了一句：「瑤兒跟我說了翟先生讓她轉達的話。你……想清楚了嗎？」
萬人往沒有抬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心裡有數。」
小痴沒有再多說什麼，將茶放在他手邊，轉身走了出去。她的腳步很輕，好似害怕驚擾到什麼。
碧瑤也找過他一次，說得比小痴直接得多：「爹，翟叔叔在重要的事上從不開玩笑。你能不能…不要做那些危險的事了？」，萬人往點點頭，說「我知道」，然後繼續沉默。
可碧瑤從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他並沒有打算放棄。
最終，萬人往還是沒能忍住心中那股盤踞了多年的欲望。
在決定行動之前，他讓碧瑤和小痴先離開鬼王宗。
小痴沒有多問，她只看了萬人往一眼，那一眼裡帶著太多複雜的東西，最終只是拉著碧瑤轉身走了。
碧瑤走在路上，忍不住問了一句：「娘，爹他真的沒事嗎？「，小痴沒有回答，只是攥緊了她的手，腳步加快了幾分。
母女倆去了翟嘉的竹院。小痴也有一段時間沒來這裡了，上一次來還是一年前陪碧瑤來見小白這個老姐妹的。
和以往一樣，小痴進門便看到小白慵懶的在躺椅上假寐。聽見門口的動靜，小白睜開眼看了一眼，懶洋洋地抬手打了個招呼：「難得來一次呢，小痴。「
小痴和碧瑤緩步走進院子，邊開口道：「我是來找翟先生的。「
小白「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已經知道她為何會來了。
翟嘉正在涼亭里看著一本新書，見小痴和碧瑤過來，便放下書卷看了她們一眼，目光落在小痴臉上，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小痴沒有繞彎子：「先生，我知道人往他心意已決，我攔不住他，也沒有理由讓先生去救一個自己都不肯回頭的人。但我還是想請先生幫忙…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保他一條性命。「
翟嘉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好。「
小痴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心裡那塊石頭總算有了著落，碧瑤站在她身後，蹙著的眉頭鬆了松，沒有說話，但嘴角卻有了一絲弧度。
...
鬼王宗的密室內，鬼王萬人往終於將那顆珠子抵在了伏龍鼎上。
他注入一縷靈力，那層困擾了他多日的乾坤鎖封印便無聲無息地解開了。
伏龍鼎中沉睡了千年的修羅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出，黑色的氣浪在密室中翻湧，將萬人往整個人包裹其中。
那些來不及逃跑的鬼王宗弟子被不斷溢出修羅之力侵蝕，化作一具具行屍，嘶吼著從暗處湧出來，在鬼王的意志驅動下正要對這個天下展開無情的殺戮。
萬人往感受著體內那股無窮無盡的力量，覺得自己此刻便是世間的主宰。
他懸浮在鬼王宗的宗門上空，俯瞰著下方那些正在化為行屍的鬼王宗弟子和遠方的山川，仰天狂笑，眼裡儘是瘋狂。
然後他看到了翟嘉。
翟嘉就在他面前幾丈遠的地方，就那麼突兀的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他眼前，好像他本就在那裡，又好像剛剛才出現，讓人琢磨不透。
鬼王盯著他看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翟先生？你來得正好。跪下，臣服於我，這天下馬上就會落入我的手中，看在你數次助我的份上，只要你歸順我，以後你就是這世上最有權勢的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翟嘉看著他，語氣平靜：「沒興趣，你也別廢話了，出手吧。」
鬼王的笑凝固了一瞬，隨即變成了更加瘋狂的怒意。
他抬手，黑色的戾氣在他掌中凝聚成形，化作一柄漆黑的長刀，帶著足以撕裂天地的威勢朝翟嘉劈下。
那一刀裹挾著漫天的黑氣，仿佛要將整座山峰連同翟嘉一起劈成兩半。
翟嘉抬手，伸出一根食指，輕輕點在那柄漆黑長刀的刀尖上。
長刀停了。
黑色的戾氣在刀身上劇烈翻湧，好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從內部截斷了源頭一般，一寸一寸地碎裂、消散。
鬼王臉上的狂意漸漸被驚愕取代，他想抽回長刀，卻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牢牢定在了原地。
翟嘉看了他一眼，指尖微微向前一送，那股龐大的修羅之力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萬人往體內剝離出來，連同伏龍鼎中尚未散盡的所有戾氣一起，被碾碎、抹除，好似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四周的黑氣迅速消散，那些被修羅之力侵蝕的行屍在一瞬間失去了支撐，紛紛倒在原地。
萬人往的身形劇烈地晃了一下，從半空中跌落在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體內的力量已經全部消失了，連一絲殘餘的靈力都沒有留下。
翟嘉低頭看了他一眼：「看在碧瑤和小痴的面上，我不殺你，希望你能明白到底什麼才是更應該珍視的東西。「
萬人往跪在地上，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沙啞地開口，自言自語：「我真的錯了嗎？「
翟嘉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轉身從原地消失。
萬人往獨自跪在滿目狼藉的鬼王宗遺址上，周圍的石壁上還殘留著黑色的裂痕，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焦糊的氣味。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那雙手曾經握著一個大派的權勢，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靠算計和獲得的力量翻覆天下，可如今卻連握拳的力氣都沒有了。
鬼王宗也基本被他自己毀了，那些忠心耿耿的弟子大半被他血祭化作了行屍，倖存的寥寥無幾。
他曾經以為自己追求的是至高無上的力量，是足以凌駕於天地之上的權柄，可如今回頭看去，那些雄心壯志都顯得那麼可笑。
原來他一直追求的東西，不過是別人彈指間就可以摧毀的垃圾。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慢慢地站起身來，踉蹌著向外走去。
魔教曾經的四大派至此基本消失殆盡，但新的魔道勢力依然如同雨後春筍般不斷冒出，不過那都是別人的故事了，翟嘉並不想去關注。
...
竹院裡，碧瑤正蹲在池塘邊，看著池子裡的魚兒出神。
院門口的動靜叫醒了她，回頭看了一眼，翟嘉走了進來，衣袍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髒亂，好像只是出門散了一會兒閒心。
碧瑤想開口問什麼，但看了一眼翟嘉，只是低聲問了一句：「叔叔，我爹他……「
「好好的呢，「，翟嘉說，「沒事了。「
翟嘉將萬人往現在的情況和碧瑤母女說的清楚明了。
碧瑤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既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為父親難過。
小痴坐在廊下，聽到這些話時閉上了眼，過了幾息又睜開，好像已經把一切都看開了。
小痴和碧瑤第二天便離開了竹院，回去照看萬人往。
鬼王的修為雖然被廢，但和普通人一樣正常生活沒有問題。
經歷這次失敗之後，他也沒了爭霸天下的野心，整個人沉默了許多，卻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整日算計著什麼。
他帶著小痴和碧瑤尋了一處偏僻的山谷住了下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想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東西一點點補回來。
水月將小竹峰的首座傳給了文敏。
離開小竹峰之前，水月站在小竹峰的山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門上的牌匾，然後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竹院裡，蘇茹早已收拾好了行裝，幽姬也在整理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小白慵懶地躺在廊下，好像走不走都無所謂。
而碧瑤在得知翟嘉幾人要離開青雲的消息後，便辭別了父母，趕在他們出發前來到了竹院。
她站在院門口，笑得眉眼彎彎，如同終於等到了什麼開心的事一般：「這麼好玩的事，怎麼少得了我？「
翟嘉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嘴角掛著笑意，好像早知道她一定會來一樣。
他們離開那一天，青雲山上的陽光正好。
雲舟在晨光中緩緩上升，穿過雲層，朝著遠方飛去。
水月站在船舷邊，看著腳下那座越來越小的山峰，沒有說話。
蘇茹坐在她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問了一句：「捨不得？「
水月沉默了一瞬，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只要有他在，去哪裡都可以。「
雲舟繼續向前飛。遠處的地平線上，晨光正在緩緩鋪開。
碧瑤趴在船舷上，風把她的髮絲吹得亂七八糟，她眯著眼看著前方，好像第一次看見這世間的廣闊。
小白站在另一側，閉著眼，感受著清風從耳畔飛過。
幽姬靠在船艙門邊，靜靜地看著前方的天空。
陸雪琪站在船頭，看著腳下掠過的群山。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登上這艘船的時候，那會兒她才開始跟著師父修行，對前路尚有許多迷茫。
如今她已經是太清境的修士，跟在師父身邊修行多年，也早已習慣了這艘雲舟和那座小小的竹院。
此刻站在船頭，看著前方那片沒有盡頭的天空，她心裡湧上的不是忐忑，而是前所未有的開闊。
她的嘴角微揚，轉身走進了船艙。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絲絲輕快，好像整個天地都在等待著他們去丈量。
雲舟繼續向前飛著，穿過晨霧，穿過雲層，穿過那些曾經困住過許多人的山川與河流。
他們的足跡出現在世界各處。有時是在極北的冰原上，有時是在南疆的密林中，有時是某座不知名的海島上。
每到一處，便留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傳說。
有人說起某個年輕人在大漠中隨手一指便引來清泉，有人說起一個灰衣男子曾在鬧市中抱著一隻九尾狐曬太陽，還有人說起一支奇怪的隊伍，乘著一艘會飛的船，在黃昏時分掠過某座城的上空，留下滿城驚嘆。
沒有人知道他們從哪裡來，也沒有人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他們就像一陣風，來了又走，只給世人留下一些模糊不明的故事。
後來有人問起他們時，那些見過他們的人大多只是笑了笑，然後說：「那幾個人啊，看起來像是在趕路，又好像在閒逛。不過他們走的時候，總會給人留下些美好的回憶。「
小竹峰後山的竹院已經空了，但院裡的竹葉還在風裡沙沙地響著，池子裡的魚兒還在慢悠悠地游著。
陽光穿過葉子的縫隙，在青石板上落下一地斑駁的光影，和很久以前一樣。
...
《誅仙》篇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