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讀到這段文字的時候,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我是盧寄遙,滬海市的一個普通人。
我的一輩子都很普通。我不想承認,但確實是這樣的。
你知道嗎?我死前見過天使哦。
有六支翅膀的,純白神聖的人型生物。
他就站在我面前,他伸出手。
「砰--」
我的大腦被光線貫穿了。
【檢測到宿主已死亡】
【系統加載中】
【讀取存檔】
【當前時間2049年6點整】
……
盧寄遙合上筆記本,他剛剛做了一個荒誕不經的夢,他把夢的內容記了下來。
一切都如常的一天,他夢見自己的死亡。
從公司下班的路上,他拐進了一條新開通的近路。據說這條路本該在3年前就開了,但是施工隊拖到上周才辦完事。
盧寄遙抱著試一試的想法,進入了那條路。
人在沒有其他同類的幽閉空間,像是放課後的教室走廊,或者是沒有人陪同的夜路,就仿佛能夠感受到某種事物正在注視著自己。
盧寄遙稍稍加緊了步伐,小跑著向前。
他看見道路盡頭,原本應該是一堵土牆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高大,神聖而純白的人形生物。
那種被盯上的感覺,終於迎來了它的來源。
白色人形露出了一個滲人的微笑,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盧寄遙衝來。
「砰--」
盧寄遙的身體被貫穿了。他的身體被拖在地上前行整整幾十米,白色人形才放開手,像破布一樣把盧寄遙的身體丟在地上。
……盧寄遙隱隱聽到,白色人形在說話。
「記憶重置,第一次。」
這是【天使】。盧寄遙在死前這樣想。
「……這算什麼事啊。被莫名其妙出現的天使殺死的夢。」
他揉了揉眉心,將一切歸咎為昨天晚上加班過多後產生的暈眩,腰頸處的酸痛感提醒著他,這是無比真實的現實。
這場噩夢讓他感覺很疲憊,對需要工作的成年人類來說,這會大大打斷他一天的體力分配。
依舊是平常的一天,盧寄遙刷牙洗臉,吃完早飯去上班,度過像往常一樣的十個小時以後,他來到了夢中的叉路口。
盧寄遙留意到夢裡面出現的那條路,開在了他的面前。
他猶豫地看了看那無邊的黑暗,還是決定避開那條路沒有走,他回到了平時上班習慣走的那條老路。
……某種隱秘的恐懼感正觸碰著他。
盧寄遙又一次感覺到了,那熟悉的,無比真切的注視感。
「找-到-你-咯-」
人形生物露出巨大的微笑,從嘴角一直咧到眼瞼。
【跑】
盧寄遙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
路邊喧囂的城市依舊。行人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到那個人形生物一樣,交談著。
盧寄遙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但夢中帶給他恐怖感的生物出現在他眼前,他腦子裡只剩下逃跑的念頭。
在同樣的時間節點,就算他選擇了另一條路,結局還是一樣的。
他被盯上了。
盧寄遙爆發出生平最快的跑步速度,想要儘可能離那純白色的光芒遠一些,他的恐懼驅使著他的腳步,即使無力也要向前。
快了,他就快逃到有很多人的城市中心了。
巨大的光束沖天而起。
盧寄遙最後看到的是整座街道,連同他一起被轟成灰燼的畫面。旁人的微笑依舊固定在臉上,可惜他們只剩下半邊臉了。
漫天的飄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們的慘叫聲,柏油路斷裂開的吱呀聲,被砸斷的電線桿傳來的電流聲,全部被用力地揉在一起。
--這裡就是地獄。針對盧寄遙一個人的,地獄。
盧寄遙看到人形生物依舊保持著那個笑容,朝他揮了揮手。
「下-次-見-哦-」
一陣刺骨鑽心的惡寒感襲來,盧寄遙的意識陷入了混沌。
【檢測到宿主已死亡】
【系統加載中】
【讀取存檔】
【當前時間2049年6點整】
盧寄遙從床上爬起,他大口的喘著粗氣,冷汗透過他的衣衫浸滿了整個床單。
他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胃裡翻江倒海的感受襲來,他衝到廁所間,抱住馬桶吐。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普通人,就該享有普通人的人生,正常的結婚,生子,工作,度過餘生。
可是那是什麼?
某種來自其他文明的怪物?神的使者?錯亂的遊戲數據還是別的什麼?
盧寄遙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生物一遍又一遍地殺死了自己。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更加恐怖的事實。
那個生物記得自己在兩次死亡當中做出的選擇。天使提前預料到他會走另外一條路,趕去那裡從來只為了堵他。
盧寄遙用冷水沖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就算去報案,也多半會被別人當做精神病人抓起來。以精神病院的防備,很顯然無法從那種規模的能量衝擊中保護盧寄遙。
更何況他現在對那個生物一無所知。他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會盯上我?出現在我身上的這種現象,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盧寄遙感到一陣煩躁,他打開了筆記本。
已知情報:
1.在今天晚上的8點整,會有一隻人形生物來追殺我。
2.在經歷死亡後,我會被傳送回今天早上6點的時間點,並且一切會按照之前的軌跡發生。
3.人形生物似乎能知道我重生的消息,並且會提前做出某種措施繼續追殺我。
4.我討厭這玩意。
這是盧寄遙的習慣,在遇到特別重大且短時間難以處理的複雜問題時,他會把大問題拆成一些小的細則。實際上並沒有用,但這個過程本身幫助他冷靜下來。
在他整理完一切後,時間已經再次過去了一個小時。
盧寄遙開始對時間本身感到恐懼,這象徵著他生命的倒計時嗎?
他長嘆一口氣,又再次在那個本子上塗塗改改一些什麼。
1.我需要儘可能在死亡前探索更多有關那個生物的信息。
2.我必須找到某種規避大規模能量衝擊的辦法,才能讓我有可能活下來。
3.如果我死亡太多次,那我在這一天裡的一切行動軌跡都會被怪物預料到,那時將變成真正的死局。
……
盧寄遙在這一天裡,又循環了很多次。每一次嘗試的結尾,他都會被那個人型生物找到並殺死。
第三次,他確實嘗試去報警,正如他所預料的那般,對方一開始把他當做精神病人,並且強制進行管控。他還是用了一些手段,讓對方把這場事件從精神病的範疇上升到擾亂公共安全的高度,他順理成章的被關押起來。
天使出現在派出所門口,釋放出如同加特林般密集的光束,尋常的熱武器打在他身上,只能濺起如同水花般的波紋,他又回到了一切的開始。
第四次,盧寄遙買了當天就能通往異國的一張機票,他開始祈禱那個生物的活動區域是有範圍的。伴隨巨大螺旋轟鳴的聲音,安穩的躺在座艙內的盧寄遙感到久違的疲憊,他睡了過去。
在盧寄遙的計劃中,今天晚上的8點應該正好是這座航班飛行最平穩的時候,他會在異國的高空上度過這一晚。
他睡了過去。
「尊敬的先生們,女士們,本次春秋航班已經抵達終點,歡迎您下次乘坐,祝願您旅途順利……」
盧寄遙睜眼,偌大的飛機上只剩下他一個旅客,絕大多數人都已經下去了。
「請您打開座位邊上的窗戶……」
盧寄遙沒有多想,按照廣播中的指示,打開了窗戶。
天使的臉貼在飛機艙門的窗戶上,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他露出了,極其誇張的微笑。
「找-到-你-咯-」
光芒閃爍。
盧寄遙睜眼時發現自己躺在家中的床上。
他又經歷了一次死亡。
……
4.已知人類科技的絕大部分武器,都無法對這個生物產生任何影響。他完全不像是存在在三維空間中的事物,而像是從更高維度上投影下來的一個虛影。
5.它的活動沒有任何空間,經緯或是高度上的限制。我甚至無法預料到,下一次他會從哪裡攻擊過來,他只是在每一次今晚的8點,就那樣出現在我眼前。
6.……我解決不了它。
想通了這一層以後,盧寄遙做出了一個反常的舉動。
他罕見地請了一次假。他準備什麼也不做,就這樣在家裡等到8點的到來。盧寄遙深知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能夠做到這一步,已經是他盡力之後的結果,他選擇平靜地接受自己的死亡。
一個失去了反抗意志的人,從根本上被瓦解了。
也許確實存在那種樂觀主義者。遇到這種情況後,第一時間不會想著放棄。他們會在這短短的14個小時裡,用自己所有的信用和積蓄去完成享樂的事。
一天的尺度實在是太短了,短到人類文明無法產生革命式的科技進步,短到醫學沒有重大發展。而他,盧寄遙,更沒有那種自信,能夠在一次次的14小時中找到可以對抗那個怪物的辦法。
於是他選擇了,某種意義上的逃避。
現在8點到了。
盧寄遙坐在自己家客廳的主位上,他在等待。
「篤篤篤-」
門外有人在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