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雲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花板上有一個洞。
不是裂縫，不是水漬，而是一個完美的、絕對黑色的圓形洞口，大約足球大小，就那麼懸浮在他出租屋的天花板上。它不發光，也不吸光，就像有人把那一塊空間憑空挖掉了，露出後面某種無法理解的東西。
他還沒來得及尖叫。
一股力量從那個黑洞裡傾瀉而下，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他身體裡某個他從不知道存在的東西。那感覺像是被從自己的骨頭裡往外拽，五臟六腑都在翻湧，他想喊，嘴巴張開了，但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他看到自己的手臂——不，是他「原來」的手臂——還躺在床上，保持著睡覺的姿勢，搭在那條洗得發白的毛巾被外面。
他低頭看自己。
他還在。但他變得透明了，像一團人形的光暈，勉強維持著人的形狀。出租屋的牆壁、衣櫃、那個堆滿泡麵桶的桌子，全都隱隱約約地透了過來。他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個自己，那張他每天在零食店收銀台後面的小鏡子裡看到的、疲憊的、二十歲出頭就已經被生活磨鈍了的臉。
然後他就被吸進了那個洞裡。
黑暗只持續了一瞬，或者很久——他已經無法分辨了。回過神的時候，林雲發現自己站在一處空曠的、金屬質地的空間裡，腳下的地板泛著冷白色的光，頭頂高得看不到頂，四周的牆壁向各個方向無限延伸，仿佛整個世界就是由這種冷漠的金屬構成的。
「又來了一個。」
聲音從左邊傳來。林雲猛地轉頭，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盤腿坐在地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他看起來也不像是自己「原本」的身體，全身籠罩著一層淡藍色的微光，和他自己身上現在散發出的昏黃色光芒不一樣。
「你也是被吸上來的？」林雲問。他的聲音在這個空曠的空間裡聽起來發虛，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不然呢？」那男人推了推眼鏡，「我叫趙磊。程式設計師。正在家裡改bug，頭頂就開了個洞。你呢？」
「林雲。零食店……」他頓了頓，「零食店的……。」
趙磊瞭然地點頭。林雲不知道他瞭然了什麼，也許是他身上那件零食店工裝投射出來的光暈。
陸陸續續，又有六個人被送了過來。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女孩，扎著馬尾辮，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佝僂著背，穿著一件碎花短袖，看起來剛從菜市場回來；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領帶歪到了一邊，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金戒指；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穿著外賣騎手的制服，頭盔還扣在頭上；一個看不出具體年齡的女人，穿著一件舊軍大衣，頭髮白了大半，眼神渾濁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韌勁；還有一個胖子，穿著滿是油污的廚師服，一落地就蹲在地上乾嘔了半天。
林雲環顧了一圈。高中生、老太太、外賣員、流浪者、廚師、零售店店員、程式設計師、西裝男，「邊緣人」趙磊突然說，「都是那種消失了也不會有人在第一時間發現的人。」
林雲沉默了。他知道趙磊說得對。如果他現在還躺在出租屋的那張床上，至少要到明天下午零食店店長打來電話發現沒人接，才會有人覺得不對勁。而等到有人破門而入，發現床上的身體，大概已經是更久以後的事了。
「這是哪裡？」高中生女孩終於開口了，聲音在發抖，「我要回家。」
沒有人回答她。
空間突然出現了變化。金屬地板的正中央裂開了一道縫，向兩邊滑開，升起一個圓形的平台。平台上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個懸浮著的光球，大約拳頭大小，散發著柔和的、脈動的光芒，像某種活著的東西。
光球說話了。
它的聲音沒有來源，而是直接從每一個人的意識深處響起的，不分左右，不分遠近，像是某種高維度的語言被強行翻譯成了人能理解的詞彙。
「諸位，祝賀你們通過初步篩選，成為諸天士兵的候選者。」
沉默。
「什麼士兵？」外賣騎手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裡帶著那種被生活訓練出來的直接和務實，「給錢嗎？五險一金有沒有？我不白幹活。」
光球似乎停頓了一下，林雲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產生了錯覺。
「諸天戰場，橫跨無數維度的永恆戰爭。你們所在的宇宙，不過是戰場邊緣一個被遺忘的角落。我們監測到這個宇宙中存在大量具備『適應性靈魂』的生命體，在過去七十二個標準周期內進行了定向徵召。你們是本次徵召中通過初步靈魂強度篩選的個體。」
「等一下，」西裝男開口了，聲音出奇地鎮定，林雲注意到他的領帶已經被他重新系好了，金戒指被他從左手換到了右手，「你說篩選，我們被篩上了，然後呢？我們需要做什麼？我們能得到什麼？代價是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生意場上討價還價的本能。林雲幾乎可以想像這個人白天坐在辦公室里，對著一堆合同和報表說同樣的話。
光球的回答很簡潔：「接受測試，接受訓練，投入戰場，完成任務。作為回報，你們將獲得超越當前宇宙的力量、壽命以及最終的解脫路徑。代價是你們將失去當前形態下的一切社會聯繫。」
「就是說，」趙磊慢慢地說，「我們不能再回去了。」
「正確。」
「什麼叫超越當前宇宙的力量？」林雲突然問。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話就這麼從嘴裡蹦了出來。
光球的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在注視他。「候選者編號111111，你當前的靈魂強度評級為C-，屬於本次徵召的末位。但你的適應性指數是本次最高，達到A+。」
「沒聽懂。」
「簡單來說，」趙磊在旁邊翻譯，「你現在是最弱的，但你最能適應新環境。」
老太太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裡，此刻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意外地清晰：「老婆子我今年六十七，種了一輩子地，沒上過幾天學。你們要我當兵，我能當什麼？」
光球沉默了整整三秒鐘——林雲後來才知道，對於一個超維智能來說，三秒鐘的沉默近乎於某種強烈的情感衝擊。但當時他並不知道，他只是在心裡也跟著問了一句：是啊，我們能當什麼？
光球最終開口了，這一次，它的聲音帶上了一種林雲無法描述的特質——如果說之前它是在陳述事實，那麼現在，它更像是在許下一個承諾。
「諸天士兵不需要學歷、財富或社會地位。諸天戰場需要的是靈魂的韌性、適應力和不可摧毀的本我。你們在你們的文明體系中處於底層，這恰恰證明了你們的靈魂經過了最嚴酷的錘鍊。安逸的靈魂是脆弱的，而你們——你們每一個人——都已經被生活鍛造成了最適合諸天戰場的武器。」
它頓了一下。
「現在，告訴我你們的決定。留在這裡，你們將失去一切。回到你們的身體，你們將忘記這裡發生的一切，繼續你們原本的生活。」
又是沉默。
然後外賣騎手站了起來，把歪掉的頭盔正了正，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原本的生活就是一天跑十二小時，摔了沒人扶，病了沒人管，死了賠款都不知道落在誰手裡。留在這裡再差能差到哪去？」
他說完，老廚師的乾嘔也停了，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小伙子說得對。老子在廚房蹲了二十年，切過的蔥比你跑過的路還多，煙燻火燎的命，還怕換個地方受罪？」
西裝男沒說話，但他把戒指從右手又換回了左手，眼神變了。不是商人的算計，而是某種更深的、林雲看不懂的東西。
高中生女孩還在猶豫，嘴唇哆嗦著，眼眶裡全是淚。那個穿軍大衣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挪到了她身邊，一隻粗糙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沒說話，但那手勢里有種讓人安定下來的力量。
「我決定了。」趙磊忽然說，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一種程式設計師的典型笑容，有點瘋，有點豁出去了的意思，「我寫的那個破程序明天就要上線，但它的bug我他媽實在改不動了。跑路吧，正好。」
林雲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層昏黃的、微弱的光暈，想起了出租屋天花板上那個黑色的洞。他想起了那間十平米的房間，想起了零食店冷櫃發出的嗡嗡聲，想起了每天凌晨兩點下班後走在空蕩蕩的街上時，心裡那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空虛。
他其實沒什麼可失去的。
甚至連「一無所有」這個詞對他來說都太奢侈了，因為一無所有至少還意味著曾經擁有過什麼。
「我留下。」他說。
一個一個的都選擇了留下。
高中生最後也點了頭，在軍大衣女人那隻粗糙的手的安撫下，含淚但堅定地點了頭。
光球升到了最高處，光芒大盛。
「諸天士兵選拔正式開始。請候選者，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