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樣，林驚羽來到玉清殿給師傅請安。
道玄真人：「有一則密函需要你今日送到小竹峰水月師叔那裡。「
「是。「林驚羽應道。
道玄真人從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函，遞給林驚羽：「小竹峰規矩多，你到了那裡，說話行事都要謹慎，不可失了禮數。「
「弟子明白。「
林驚羽看了看手中的信函，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經轉過許多念頭。小竹峰……水月大師。他知道這位小竹峰首座在青雲門中地位極高，性情冷傲，對男子尤其沒什麼好臉色，此去送信，成敗與否，倒是個拉近關係的好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將信函收入懷中，轉身向山下走去。
小竹峰位在青雲山脈西側，峰勢秀美，漫山遍野都是淚竹，翠綠的竹身上遍布著粉紅色斑點，像是溫柔女子傷心的淚痕，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微光。林驚羽走到山腳下時，便看到兩個身著青衣的女弟子正在整理藥草，她們抬頭看見一個陌生男子落在山門前，都是微微一怔，其中年長些的那位開口問道：「這位師弟，不知來小竹峰有何貴幹？「
林驚羽拱手行禮，道：「二位師姐有禮，弟子林驚羽，奉掌門真人之命，前來給水月師叔送一份密函。「
那兩位女弟子對視一眼，青雲門規矩，各峰首座們的消息傳遞，向來是由長門弟子負責，如今這任務竟交給了一個年輕弟子來辦，倒是少見。不過既然是掌門之命，她們也不好多問，便引著林驚羽向山上走去。
小竹峰的道路與通天峰截然不同，山道蜿蜒曲折，兩旁淚竹成林，風吹竹葉，發出沙沙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聲低語。林驚羽跟在兩位女弟子身後，目光掃過周圍的景致，他注意到這座山峰的靈氣分布與通天峰頗有不同，多了幾分陰柔之感，想必是水月大師修煉功法所致。
行至半山，便看到一座簡樸雅致的竹樓掩映在竹林深處，門前掛著一塊木匾，上書「靜竹軒「三字。其中一位女弟子上前通報，片刻後便聽得裡面傳出一個清冷的聲音：「讓他進來吧。「
林驚羽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樸，一桌一椅，一個書架，靠窗處放著一盆蘭花。水月大師正坐於桌後，手邊放著一卷書，抬眼向他看來。她的面容看去不過三十上下，五官精緻，眉眼間卻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淡，那雙杏目盯著林驚羽，不怒自威。
水月大師沒有立刻接信，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的目光銳利如刀，像是要把這個少年從頭到腳看個透徹。林驚羽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一動不動，面上的表情恭謹而坦然。
沉默持續了幾息，水月大師伸出了手，接過信函。也就在那一瞬間——像是黑暗中突然點亮了一簇火苗，像是冰封的湖面悄然裂開一道縫隙——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從極深處泛了起來，無聲無息地漫過心間。
水月大師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抬頭，又看了林驚羽一眼，那目光里的冷意，不知何時已經淡了幾分。
「你便是道玄師兄新收的那個關門弟子？「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但那種尖銳的審視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心底某個早已塵封的角落，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
「是。「林驚羽應道。
水月大師將信函放在桌上，手指在封口處輕輕撫過。她沒有急著拆看，而是又看了林驚羽兩眼，忽然道：「聽說你已經到了元氣境？「
林驚羽心中微微一跳，但面上不露分毫，只低頭道：「弟子愚鈍，只是僥倖有所感悟。「
「僥倖？「水月大師哼了一聲，但語氣中卻聽不出多少責備之意，「僥倖二字，騙騙那些不知情的人也就罷了，修行之道，一步一個腳印，哪來的那麼多僥倖？「
林驚羽恭敬道：「師叔教訓的是。「
水月大師看著他，那個少年站在那裡，低眉垂目，姿態恭謹，卻隱隱透著一股沉穩的底氣。不知怎麼，她看著這個少年，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許多年前，那個也曾站在這間竹樓里向她行禮請安的少女——蘇茹，那時候的蘇茹，也是這般年輕，這般恭敬，眼中卻藏著不為人知的倔強。
水月大師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嘆息一聲，道：「回去吧，告訴道玄師兄，消息我收到了。「
「是。「林驚羽行了一禮，轉身退出。
他走出靜竹軒，重新站在陽光下的那一刻，才在心中悄悄鬆了一口氣，他能感覺到，那道封靈印的縫隙再一次無聲打開，柔和的光芒從他仙魂深處湧出，射向那個清冷的身影，水月大師對他的好感度，已經悄然攀升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
一個月一次的名額，這一次給了水月，算上之前，如今七脈首座之中，他已經有了通天峰、龍首峰和小竹峰的好感。……
山風拂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林驚羽沿著山道緩緩而下，面上的笑意淡然而平靜。接下來這段日子，他要借著傳遞消息的職責，在各峰之間走動，將這個好感網絡，一點一點鋪開。
接下來的三個月里，林驚羽成了通天峰與各峰之間最常見的信使。道玄真人似乎很滿意他辦事穩妥的作風，會議通知也好，日常傳話也罷，都放心交給他去辦。而林驚羽也表現得勤勉盡責，從不懈怠，無論是颳風下雨還是日曬當頭，只要有事，他便積極前往。
大竹峰他去了好幾次。每一次去，他都會在守靜堂外恭恭敬敬等田不易忙完手頭的事務，然後才遞上信函。有時田不易正與宋大仁等人議事，他便安靜等在廊下，不催不躁，也不四處亂走，就那麼站在那兒，像一棵沉默的樹。
一次，兩次，三次。田不易起初對他並不熱絡——這胖子首座雖然修為精深，但脾氣向來有些古怪，對他這個掌門弟子更是沒什麼特殊照顧。但架不住林驚羽來得勤快，每一次都禮數周全，不多話，也不討巧，辦事利索。漸漸地，田不易看他的眼神便有了些許不同。
「你這孩子倒也沉得住氣。「有一次田不易接過信函時，難得地多說了句話，「不像有些年輕人，跑了兩趟就覺得該討賞了。「
林驚羽微微低頭，道：「弟子只是做了分內的事，不敢居功。「
田不易哼了一聲，沒再多說，但轉身回守靜堂時，腳步卻似乎輕快了幾分。林驚羽站在廊下，目送那個矮胖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知道，那位大竹峰首座的心防，正在一點一點鬆動。只要再有那麼一兩次恰到好處的接觸，那份好感，就會從「有些喜歡「變成「十分信任「。
至於風回峰，情況則順利得多。
風回峰首座曾叔常是個隨和的人，向來不擺架子。林驚羽第一次到風回峰送信時，便遇到了曾書書。那個愛讀書、愛養稀奇古怪動物的少年見了他，眼睛一亮，拉著他東說西說，從三眼靈猴聊到奇珍異獸，滔滔不絕，熱情得讓林驚羽都有些吃不消。
林驚羽見他這般熱忱，心中微動。曾叔常膝下只有這一個獨子，平日裡寵得很。若能通過曾書書搭上曾叔常這條線，比直接去討好那位首座還要省力得多。於是他也便順著曾書書的話聊了下去，二人一來二去，竟還成了頗為投契的朋友。每次到風回峰送信，曾書書總要拉著他聊上一陣，有幾次還拉著他去見曾叔常，說他交了個有趣的新朋友。
曾叔常初見林驚羽時，也只是客氣地點了點頭，並未多在意。但見得多了，便也漸漸上了心。這個少年氣度沉穩，言語得體，與他那愛熱鬧的兒子相處得也好，倒是個不錯的孩子。
「書書這孩子朋友不多，你能和他聊得來，倒也不錯。「有一回曾叔常這樣說道。
林驚羽低頭道：「曾師兄博學多識，弟子受益良多。「
曾叔常笑了笑，沒再多說。但林驚羽能感覺到，那份好感度已經積累到了一個相當可觀的程度。只差那麼輕輕一推，便能如蒼松那般，徹底穩固。
那輕輕一推，很快便來了。
林驚羽再次到風回峰送信時，正碰上曾叔常在獨酌。信送完了，林驚羽本該告辭，但曾叔常卻叫住了他：「林師侄，既然來了，便陪我喝一杯吧。「
林驚羽微微一怔。曾叔常平日雖然隨和，但主動留一個晚輩喝酒，這還是頭一次。他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之色，道：「弟子不敢打擾師叔清靜。「
「無妨。「曾叔常將另一個酒杯斟滿，推到他面前，「說起來，你與書書年紀相仿，日後在青雲門中，還要多多往來。老輩們總有退下的時候，往後便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林驚羽雙手接過酒杯，道：「弟子與曾師兄一見如故，日後定當互相扶持。「他頓了頓，又道，「曾師叔胸懷寬廣，弟子心中十分敬仰。若他日有用得著弟子的地方，請師叔儘管吩咐。「
酒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曾叔常看著面前這個恭敬沉穩的少年，不知怎麼，心裡那份莫名的親近感，忽然濃烈了許多。
那一刻，封靈印悄無聲息地發動。柔和的光芒從仙魂深處湧出，如水般流向曾叔常，將那份原本就接近滿值的好感度，徹底推到了頂峰。
林驚羽回到通天峰時，已是深夜。他獨坐小院中，將近來的進展在心中細細盤算了一遍：道玄，已滿；蒼松，已滿；水月，已滿；曾叔常，已滿；田不易，還差那麼一線。待到下一次去大竹峰送信，尋個恰當的時機，輕輕一推，便也能滿了。
七脈首座，他已得其五。剩下的朝陽峰、落霞峰，他還要慢慢經營。但他不急。時間還長，他等得起。
夜風輕拂，吹動院中松枝，發出沙沙輕響。林驚羽抬頭望月，那輪圓月高懸天際，清輝遍灑。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風回峰與曾叔常喝酒時，那位首座隨口說的一句話——「往後便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是啊。他在心中默默道，往後，便是我們的天下了。但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那些日復一日的送信、傳話、請安、聆聽教誨，看似瑣碎平常，卻是他在這座山上立足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