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首峰的山道，林驚羽已經走過很多次了。
這一日清晨，他照例送一封道玄真人的手書去龍首峰。晨霧尚未散盡，山道兩旁的松針上掛著細密的露珠，在微光中像綴了滿樹的碎鑽。他走得不快不慢，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清晰而均勻，轉過一道山彎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不遠處，一個白衣青年正蹲在路邊，面前蹲著一隻灰色的野兔。那野兔的右後腿似乎受了傷，蜷縮著不敢著地，一雙紅眼睛警惕地盯著面前這個人類。白衣青年沒有伸手去抓它，只是安靜地蹲在那兒，從袖中取出一小片乾淨的布，輕輕放在地上，然後退後半步，似乎在等野兔自己靠近。
「別怕，「他低聲說，「包一下就好，不疼。「
野兔抖了抖耳朵，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慢慢挪了過去。白衣青年動作很輕，用布條將那隻傷腿鬆鬆地纏了一圈，沒有用力，也沒有抓握，只是裹住之後便收回了手，站起身來退開兩步。野兔試探著站了站，發現腿上的束縛並不緊，便一瘸一拐地跳進了路旁的草叢裡，很快就消失了。
白衣青年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轉身時正好看到站在不遠處的林驚羽。他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林師弟？「
林驚羽認得他。齊昊，龍首峰首座蒼松的大弟子，青雲門年輕一輩中公認的佼佼者，上一次七脈會武的榜眼，只在長門蕭逸才之下。他比林驚羽在原著中聽說的那些描述看起來更加儒雅一些，眉眼間沒有少年人的銳氣，反而有一種沉澱過的從容。
「齊師兄。「林驚羽拱手行禮，「奉掌門之命送信來龍首峰，不想在此遇到師兄。「
齊昊笑著擺手：「什麼師兄不師兄的，你如今是掌門的關門弟子，論輩分咱們差不多。「他說話間目光落到了林驚羽背後那柄碧綠色的劍鞘上，頓了一下，「咦，這是……斬龍劍？「
「是蒼松師伯所賜。「林驚羽如實答道。
齊昊走近了兩步，目光在那柄劍上停留了一會兒，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回憶，又像是感慨，但很快就恢復了溫和的笑意：「師父肯把這柄劍給你，說明他對你寄予厚望，斬龍劍是龍首峰的至寶，百年來從未離峰，你能得它，確實是有緣。「
林驚羽低頭道：「不敢辜負師伯厚望。「
齊昊笑了笑，指了指前方的路：「我也正要回峰，一起走吧。你送完信之後若無事，我帶你四處轉轉，龍首峰的晨景還不錯。「
兩人並肩沿著山道往上走。齊昊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說話溫和，不會讓人感到壓力，也不會刻意找話題來填滿沉默。他走在林驚羽身旁，步伐從容而自然，像走在自家的庭院裡一樣自在。兩人走了一陣，齊昊側過頭來看了林驚羽一眼：「聽說你已經修到了驅物境？「
「略有進展，尚未完全穩固。「林驚羽答得謹慎。
「剛入門就能有如此進境，確實少見。「齊昊的語氣里沒有試探的意味，倒更像是在真誠地表達認可，「我當年修到這一步用了好幾年年，蕭師兄快一些，但也用了四年多，你比我們都快。「
林驚羽斟酌了一下措辭：「只是運氣好，遇到了好師父。「
齊昊聞言輕笑了一聲，搖頭道：「運氣二字，騙騙外人也就罷了，修行之道沒有捷徑可走，你若是沒有那份天賦和心性，再好的師父也教不出什麼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說得也對，拜入掌門門下，確實是難得的機緣。好好珍惜。「
林驚羽微微低頭：「驚羽謹記。「
他們又走了一陣，林驚羽注意到齊昊腰間掛著一枚玉佩，通體乳白，溫潤如凝脂，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他認出那是一枚護身玉符，品階不低，顯然齊昊在龍首峰的地位確實非同一般。但齊昊本人卻似乎並不在意這些，他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語氣、甚至偶爾側頭看景色的神情，都帶著一種不刻意的淡然，仿佛對外物看得極淡。
這份淡然，反而讓林驚羽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齊師兄，「林驚羽開口，「你方才在路邊救那隻野兔，是常做這樣的事嗎？「
齊昊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也不算常做。只是恰好看到了，順手而已。山林間的生靈本就不容易，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師兄心善。「
齊昊擺了擺手，沒再多說。他看了看前方的路，又偏過頭看了一眼林驚羽，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道：「林師弟，你如今在各峰之間跑動，接觸的人多，見識也廣，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一句。「
「師兄請說。「
「修行路上，不止是修為的提升，還有心境的磨礪。「齊昊說，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你天賦很高，又有掌門親自教導，將來的路不會太窄。但越是走得快，越要留神腳下。我見過一些人，修為上去了，心卻落下了，最後反而走不遠。「
林驚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多謝師兄指點。「
齊昊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懂得分寸。好了，前面就是大殿了，你去送信吧。等你有空了，可以來龍首峰找我聊聊，我最近在整理一些早年修煉的心得，或許對你有用。「
那一瞬間，林驚羽感覺到了。
封靈印上的那道縫隙，在他毫無準備的時候，悄然打開了。柔和的光芒從仙魂深處無聲湧出，穿過晨霧和松香，流向身側這個白衣青年。齊昊正說著話，忽然頓了一下，微微偏過頭來，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的表情。他看著林驚羽，目光里多了一種更深的溫和，像長者看一個很有前途的晚輩時那種藏不住的滿意。
「走吧，「他說，「別讓師父等太久。「
林驚羽拱手行禮，轉身朝大殿走去。晨光在他背後鋪開，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齊昊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那少年的步伐沉穩而堅定，背上的斬龍劍在晨光中泛著清冽的微光，與他曾經熟悉的那道身影重疊了一瞬。
齊昊收回目光，轉身向另一條山道走去，腳步一如既往的從容。他知道，那個少年日後必成大事。而此刻他心中那份莫名的親近和欣賞，就像龍首峰上常年不散的松濤，低沉而持久，風吹不散。
……
一年了。
林驚羽記得很清楚，他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是六月初。草廟村被屠的次日清晨，初暑的風裹著山野間的潮氣，他躺在一輛顛簸的馬車裡，裝作昏迷，聽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那個日子。
如今，又是一年六月初。山間的草木早已褪去了初春的嫩色，換上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翠綠。晚風裡帶著初夏特有的微熱，吹過山林時掀起一陣低沉的濤聲，像是整座山都在輕輕地呼吸。
這一日深夜，他獨自來到通天峰後山那處僻靜的崖壁。半年前他剛發現這裡時還只是一片普通的亂石坡，是靈尊在碧水潭邊與他閒談時提起的——「後山第三道瀑布往上，有一片山坳，靈氣從地脈裂隙里湧出來的，青雲山上沒有幾個人知道那地方。「當時水麒麟正趴在潭邊的青石上曬太陽，巨尾輕輕拍打著水面，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林驚羽後來去找了三次才找到那處隱蔽的山坳，果然如靈尊所說，靈氣之充沛，幾乎是通天峰其他地方的數倍。
此刻，他正盤膝坐在那塊突出於崖壁的青石上。三面懸空，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山谷，上方的松枝低垂，恰好遮住月光，卻不妨礙星輝灑落。靈氣從石壁裂隙中絲絲滲出，像是山腹深處的靈脈在這裡破土而出，溫柔地包裹著他的全身。他每隔幾天便會來此，任由夜風拂過面頰，將體內的靈力一圈一圈地運轉打磨。
今夜，他在衝擊第七層。
太極玄清道的修行越往上走便越艱深。前四層尚有跡可循，到了第五層便是一個分水嶺，進入第六層後每上一層都需要將丹田中的元氣壓縮提純，反覆淬鍊，直至質變。林驚羽這半年來雖然進度依然遠超常人，但他能感覺到，越往上走，那種「順暢「的感覺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需要反覆打磨才能突破的膠著感。
但今夜不同。
他已經將靈力運轉了九個大周天，丹田處的元氣如同被反覆鍛打的鐵塊，越來越凝實，越來越純淨。仙魂表面的暗紫色雷電紋路在經脈深處微微發亮，像是一把無形的錘子，每一輪周天都在將那些元氣敲打得更加緊密。他能感覺到，第七層的門檻就在眼前，像一扇半掩的門，只差最後一步推開。
第十輪周天。
靈力在體內奔涌如潮，沿著任督二脈一路向上，過三關，入泥丸，再沿十二正經緩緩下降，回歸丹田。就在最後一縷靈力沉入丹田的那一瞬間，林驚羽感到體內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嗡「鳴，像是琴弦被撥動了一下。丹田中的元氣猛然收縮，然後又以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渾厚的形態重新舒展開來。經脈像是被溫水洗過一般，每一條都變得更加通透、寬闊，靈力的流動順暢得幾乎感覺不到阻力。
他睜開眼，抬起右手，看著掌心，淡金色的光芒在皮膚下若隱若現，暗紫色的紋路在光芒中無聲流轉，像一條正在呼吸的龍。他握緊拳頭又鬆開，感受著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
第七層。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夜空中化為一道淡淡的白色霧氣，很快消散在風中。他坐在青石上，望著遠處沉在夜色中的山峰輪廓，忽然覺得自己的呼吸比剛才輕了幾分，連帶著心跳也慢了一些——這是修為提升後身體自然的變化，更高效，更沉穩。
一年，僅僅一年，玉清境第七層。這個速度在青雲門兩千年的歷史上，恐怕只有青葉祖師能與之比肩。而青葉祖師當年閉關十三年才有所成，他只用了一年。他當然知道這一切背後是仙魂和虛空不滅神雷的功勞，也是靈尊指點的這處靈氣寶地的助力——沒有那道雷重塑他的靈識，他不可能如此高效地吸收天地靈氣；沒有靈尊的指點，他也不可能在半年內找到這片靈氣裂隙。但知道歸知道，當那股力量真真切切地在他體內流動時，他依然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像是站在一片曠野上，四下無人，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心跳。
他收起功法，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斬龍劍安靜地靠在他身旁的石壁上，劍鞘上的碧綠流光在夜色中明滅不定，像是在無聲回應他的突破。他拿起劍背好，沿著山道往回走。夜已經深了，通天峰上除了巡夜的弟子再沒有什麼人走動。他走過虹橋時，橋下的碧水潭在月色中泛著細碎的光，水麒麟沉在水面之下，似乎正要翻身，又停住了，像是透過水波感應到了什麼。水面微微漾開一圈極細的漣漪。
第二天清晨，他去給道玄真人請安時，一切如常。道玄真人坐在蒲團上，翻著一卷古舊的竹簡，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淡淡道：「又精進了？「
林驚羽垂首道：「弟子昨夜略有突破，已至第七層。「
道玄真人握著竹簡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放下竹簡，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沉默了片刻。那目光里沒有驚訝，也沒有過分的讚賞，而是某種更深的、審視和確認混雜在一起的東西。
「一年，「他緩緩開口，「從引氣到第七層，當年青葉祖師都沒有這麼快。「
林驚羽低頭道：「弟子只是機緣巧合，不敢與祖師相比。「
道玄真人沒有接這個話題。他看了林驚羽一會兒，又拿起了那捲竹簡，語氣平緩下來：「第七層之後，修行會越來越慢。你之前的進度太快，根基未必紮實。接下來的半年裡，多花些時間在穩固上，不要急於求成。「
道玄真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林驚羽行禮退出大殿，站在殿外的石階上，晨光正從東方的山脊線後湧出來，將整座通天峰染成一層淡金色。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山風，忽然覺得這一刻特別好。風清日朗，山高雲闊，腳下是堅實的地面，背後是一整年的跋涉。三百多個日夜，他走完了別人數十年才能走完的路。他沿著山道往下走，路過碧水潭時，水面泛起一圈漣漪。水麒麟從潭中緩緩探出半邊巨大的頭顱，那雙碧幽的眼眸看了看他，像是在無聲地確認什麼。片刻後它又沉了下去，只留幾串氣泡浮上水面，在晨光中破碎成細碎的金色光點。林驚羽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角微彎，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如果沒記錯，齊昊如今是玉清境第八層，比他高一層。這個差距不算大，他走在山道上時不免想了一會兒這件事，但很快就把念頭放了下來。
一年的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他的修為、他的處境、他在青雲門中的位置，都已經和當初那個躺在馬車裡的少年截然不同。而這一年裡他遇到的那些人，每一個都成了他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的理由和支撐。他加快了腳步，山風迎面吹來，斬龍劍在他背上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是在說：繼續走，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