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進四的比試全部結束後,四強名單貼在了擂台側面的青石壁上——林驚羽、陸雪琪、曾書書、楚譽宏。四個名字被硃筆端端正正地寫在紅紙上,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半決賽定在次日。
第一場,陸雪琪對楚譽宏。
兩人上台時,台下安靜了一瞬。楚譽宏依然是那副清冷從容的模樣,步履穩健地走上擂台。陸雪琪白衣勝雪,天琊劍橫於身前,面色平淡如霜。兩人相對而立,抱拳行禮後便同時動了。
楚譽宏的落霞劍法確實名不虛傳。劍光如晚霞鋪天,層層疊疊地從各個方向湧向陸雪琪,時而如長河奔涌,時而如潮汐退散,變化繁複而流暢。但陸雪琪的劍更冷,也更簡。她的每一劍都精準地落在楚譽宏劍勢最薄弱的那一點上,像一根冰針穿過層層布帛,不偏不倚地刺中了要害。楚譽宏的攻勢只維持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開始逐漸收縮,他的劍招依然漂亮,卻不再有方才那種壓迫感。
台下觀戰的弟子們大多看得不太明白——明明楚譽宏的劍法更加華麗多變,怎麼打著打著就落了下風?只有坐在高台上的幾位首座看得清楚,水月大師嘴角那一絲極淡的弧度說明了一切。陸雪琪的天琊劍在交手的第十二個回合抵住了楚譽宏的劍脊,順著劍身向上一滑,劍尖在他喉前兩寸處穩穩停住。
楚譽宏低頭看了看那柄懸在喉前的劍鋒,沉默了一瞬,然後收劍後退,拱手道:「陸師姐劍法高明,楚某認輸。」
台下響起一片掌聲。陸雪琪收劍入鞘,沒有多言,轉身走下了擂台。她走下台階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群,在某個方向停了不到一息,又移開了。林驚羽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隔著幾個人的肩膀與她的目光極短地交匯了一瞬,便各自收了回去。
第二場,林驚羽對曾書書。
曾書書上台時手裡沒有劍。他雙手各握著一件東西——右手是一柄古樸的青銅小鍾,左手是一面巴掌大的硃砂符盾,腰間還掛著三四個瓶瓶罐罐和幾枚玉佩,走動時叮噹作響,活像一座會移動的百寶架。
「林師弟,」他笑眯眯地站在擂台對面,「我可不會跟你客氣啊。」
「曾師兄儘管出手。」林驚羽笑道。
曾書書沒有讓人失望。他一出手便是一連串讓人眼花繚亂的法寶——青銅鐘脫手飛出,在半空中迎風變大,發出「嗡」的一聲低沉鐘鳴,震得擂台石面微微顫動;同時他左手一翻,那面硃砂符盾化作一道流光繞著擂台疾轉,時不時射出一串火球;腰間一枚玉佩被他捏碎,從中湧出一團青色的煙霧,將他的身形籠罩在內,變得模糊難辨。緊接著他又從袖中抖出幾枚暗器似的銅錢,在半空中排列成陣,各色法寶的光芒將大半個擂台映得五光十色。
台下一片驚嘆。有人低聲說:「曾師兄這是把整個藏書閣的家當都搬來了吧?」旁邊的人笑著回了一句:「他那叫移動寶庫,你不知道麼?」
林驚羽在漫天的法寶光芒中穩步移動。曾書書的法寶雖然花樣繁多、層出不窮,但每一件的威力都不算太強——畢竟以他目前的修為還不足以同時催動多件高品階法寶,這些花樣更多地是用來干擾和牽制對手的注意力。林驚羽看穿這一點後便不再被那些閃爍的光芒所迷惑,他的步法穩定而簡練,時而側身讓過一枚急射的銅錢,時而抬掌拍散一團逼近的青色煙霧,那隻變大的青銅鐘兩次被他用靈力震偏了方向。他在那片眼花繚亂的法寶雨中穿行自如,像一條在碎石灘上流過的溪水,遇到石頭便繞開,但方向始終不變。
曾書書見他越走越近,連忙又摸出兩件東西——一隻紫砂小壺,壺嘴中噴出一股濃稠的墨色膠液試圖纏住林驚羽的雙腿;一枚鴿蛋大小的珠子,爆開時化作一片刺目的白光——但這些都被林驚羽輕描淡寫地避過或化解了。當林驚羽走到他面前兩步遠時,曾書書手裡的法寶已經掏空了,腰間只剩下幾個空蕩蕩的布袋叮噹作響。他看了看空空的雙手,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林驚羽,嘆了口氣,將青銅鐘收回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打了不打了,法寶都扔完了還打什麼。認輸認輸。」
他認輸認得乾脆利落,語氣里沒有半點沮喪,反倒帶著一種「總算能歇會兒了」的輕鬆。台下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和掌聲。曾書書走下擂台時路過林驚羽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回頭有空來風回峰,我給你看我新收的那幾件東西,保准比今天這些好玩。」林驚羽笑著點頭應下。
當天下午,決賽對陣表貼了出來——林驚羽對陸雪琪。雲海廣場上的氣氛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熱烈。通天峰和小竹峰的弟子們各有擁躉,連其他各峰的弟子也都紛紛議論起明日這場最終的比試。有人說林驚羽從開賽至今連劍都沒拔過,有人說起陸雪琪方才那一劍抵喉的凌厲……
決賽那日,雲海廣場上的人比前幾日更多了。各峰弟子幾乎傾巢而出,連一些常年閉關的長老也出現在了高台兩側的觀賽席上。七脈首座全部到齊,道玄真人居中而坐,面色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像是在等待一場分量不輕的比試。
林驚羽走上擂台時,看到陸雪琪已經站在對面了。白衣如雪,天琊劍橫於身前,晨光落在她肩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看著他走近,目光平靜,眼底卻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光在流轉。
兩人相對而立,抱拳行禮,沒有多餘的話語。比試便開始了。
天琊劍出鞘時寒光凜冽,劍氣如霜。陸雪琪的劍法比前幾場更加凌厲,每一劍都帶著決然的鋒芒,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緒都灌注在劍尖上遞過去。林驚羽依然沒有拔斬龍劍,只是以掌代劍,在劍光中穿梭閃避。他的動作依然從容,但比之前幾場認真了許多——陸雪琪的每一劍都在逼迫他做出真正的回應,他不再像對付呂朝鳳或曾書書那樣輕鬆寫意,而是需要實實在在地運起靈力來化解她的攻勢。
兩人在擂台上騰挪輾轉,劍光與掌風交織成一片流動的網。天琊的白芒與林驚羽掌間流轉的淡金色靈力碰撞了上百次,每一次撞擊都迸發出細碎的光屑,如同夜空中不斷綻開的煙花。陸雪琪的劍勢如瀑布傾瀉,連綿不絕;林驚羽的步法如流水繞石,看似被壓著打,卻始終不露破綻。台下的弟子們看得目不轉睛,連高台上的首座們也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鬥了數百回合後,陸雪琪的劍勢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那是靈力消耗過多後自然的反應,幾乎看不出來,但林驚羽感覺到了。他完全可以趁這一瞬間的反擊結束比試,但他沒有。他退後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開口道:「師姐,讓我再看看你的神劍御雷真訣吧。」
陸雪琪微微一怔。她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什麼。片刻後她收劍而立,點了點頭:「好。」
天琊劍高舉過頂,劍尖直指蒼穹。雲層開始向擂台正上方聚攏,暗沉的漩渦在她頭頂緩緩形成,電光在雲層深處若隱若現。那股威壓再次瀰漫開來,但比上次在小竹峰後山時更加沉穩、更加凝實——她顯然已經將那門法術練得更熟了。一道紫白色的雷電從雲層中劈落,沿著天琊劍身奔涌而下,在劍尖處凝聚成一團刺目的雷光,向著林驚羽轟去。
林驚羽站在原地,抬頭看著那道雷電越來越近,他把斬龍劍橫在胸前,做抵擋狀。那道雷光在眾目睽睽之下準確地擊中了他胸前的斬龍劍,他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推得向後飛起,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落在擂台邊緣的石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他側躺在地,一動不動。
台下爆發出驚呼聲。陸雪琪愣住了,握著天琊劍的手懸在半空,臉上那片清冷的面具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裁判弟子上前查看後,站起身宣布:「陸雪琪勝。」
雲海廣場上掌聲雷動。陸雪琪站在擂台上,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看著那個躺在擂台邊緣的身影被幾名弟子小心地扶起,眉頭微微蹙著。
當晚,小竹峰後山,月光下的竹林像一片安靜的銀色海域,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陸雪琪站在那片兩人曾經比試過的空地上,手裡握著一枚巴掌大小的古樸銅鏡——六合鏡。鏡面光滑如洗,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沉靜的幽光,是她今日決賽勝出後從道玄真人手中領到的獎勵。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你來了。」
林驚羽走到她身旁,與她並肩而立。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斜長,在竹影交錯的地面上安靜地鋪著。他偏頭看了一眼她手中那面六合鏡:「聽說你拿了六合鏡?」
「嗯。」陸雪琪將銅鏡翻轉了一下,鏡面映出頭頂的月亮和竹枝的暗影,像一幅被縮進巴掌大的畫,「道玄師伯說此鏡只要靈力足夠強,六合鏡便能反射一切攻擊,是件不錯的法器。」她頓了頓,「今日比試……你是故意的。為什麼?」
林驚羽沒有否認。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側過身面對著她,月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清晰分明:「你閉上眼睛,我給你一樣東西,你就明白了。」
陸雪琪看著他。月光下那雙清冷的眼眸里有一層極淺的、像是湖面初融時的薄冰般的光澤。她沒有問是什麼,沒有猶豫,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林驚羽靠近了一步。他低下頭,輕輕貼上了她的嘴唇。
那是一個很輕的吻,像春日裡第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的觸感,溫柔而短暫,卻在觸碰的瞬間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是冰封了一個冬天的湖面在最深的夜裡忽然透進了一線天光。陸雪琪的身體在那瞬間微微僵住了,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一隻蝴蝶剛剛落在花瓣上時翅膀的微動。她沒有推開他。
林驚羽的手順勢攬上了她的腰,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脊背傳來的微微溫熱和微微的繃緊。她睜開眼時,月光正好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那雙離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裡映著兩個人的影子。她的手指依然握著那面六合鏡,指節微微泛白,但她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輕輕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像是怕他會忽然退開似的。
竹林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月光從枝葉間漏下,在兩人腳邊落下一片細碎的銀白。風穿過竹林時帶著夜露的清冽氣息,混著竹葉微苦的草木香,瀰漫在他們之間那片短暫而綿長的安靜里。
過了好一會兒,陸雪琪才開口。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像是怕驚醒什麼:「這個就是你要給的東西?」
「嗯。」林驚羽低頭看著她,目光認真而坦然,帶著一種不加遮掩的暖意,「送出去了,不退不換。」
陸雪琪沒有回答。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將攥著他衣襟的那隻手收了回去,垂在身側,握著六合鏡的另一隻手卻悄悄翻轉了鏡面,讓月光照在鏡背那一行古樸的銘文上,像在掩飾什麼。她的耳根在月光下微微泛著極淡的粉色,但面色依然努力維持著那副清冷的模樣,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
「回去吧,不早了。」她說,轉身向竹林深處走去,步伐比來時快了幾分。走了幾步又停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月光將她的側臉勾出一道清麗的輪廓,「明天……我們再比試一下?」
「好。」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繼續走進了竹影深處。白衣在月色中漸漸融進竹林的暗影里,像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慢慢散開,看不到了。林驚羽站在原地,看著那抹白色消失的方向,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攬過她的那隻手,指間還殘留著一絲衣料邊緣的微涼觸感。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山道往回走。
月光在他身後鋪了一路銀白。竹葉在晚風中沙沙地響著,像是整片竹林都在低聲交談,說著一些只有它們自己才聽得懂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