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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猝死於重生

2026-09-18 02:01:27 作者: 孤鴻秩序

  蘇明抬起頭的時候,窗外已經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他揉了揉發酸的脖頸,後頸那根筋像擰死的繩結一樣硌著指腹。書桌上的檯燈亮了一整晚,燈罩被烤得發燙,光暈邊緣落了一圈飛蟲的屍體,像墨點濺在宣紙上。他把眼鏡摘下來捏了捏鼻樑,再看屏幕上的教案文檔,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釋和批紅已經有些重影了。

  他今年三十歲,是這所重點大學文學系的副教授——離正教授還差一篇核心期刊和一部長篇專著,但院裡幾個老教授都說明年申報應該能過,資歷夠了,成果夠了,就差一個流程。他倒不是特別在意那個頭銜,只是覺得既然做了這一行,該有的總歸要有。人活著總得給自己一個交代,哪怕那個交代在別人看來不過是個職稱。

  桌上攤開的教案是他花了三天時間磨出來的,關於《西遊記》與《封神演義》的神話體系對比。這堂課他講過四年,每一年都要推翻一部分舊稿,補充一些新的視角。今年的切入點是「神話的本質是對超越性力量的嚮往,而不是對神明的崇拜「。他把這個觀點寫在教案的第一行,加了下劃線,又覺得太武斷,在旁邊用小字補了一句「此或可商榷「。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帶的碩士生發來的消息:「老師,第三章的參考文獻我找不全,能不能再給我一份書單?「蘇明回了一個「好「字,順手把自己整理的神話學必讀書目發了過去。時間是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他本來打算再過半小時就睡。明天上午有兩節本科生的課,下午要參加一個教研室的例會,晚上還有一個校外的學術講座邀請他去當評議嘉賓。日程排得很滿,但他早就習慣了。三十歲的身體其實還扛得住,只要晚上回去能睡夠四個小時,第二天照樣精神抖擻地站在講台上。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教案,決定把最後一段重寫——關於「上帝視角「和「全知敘事「在神話中的呈現方式,之前的表述太囉嗦,應該再精簡一些。他敲了幾行字,刪掉,又敲了幾行,再刪掉。刪除鍵被按得嗒嗒響,像有人在敲一扇關著的門。

  那一瞬間忽然有什麼東西不對。

  不是痛。他預料中的心臟驟停應該有劇烈的絞痛,或者至少胸口發悶喘不上氣,但實際上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忽然覺得手指不聽使喚了,十個指尖同時僵住,搭在鍵盤上一動不動。他想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脖子卻像被人從後面按住了一樣轉不動。視野邊緣開始發暗,檯燈的光暈從暖黃色變成灰白色,像隔著一層結了霜的玻璃。

  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很慢,很遠,像從一口深井底下傳上來。

  教案的最後一行字還停留在屏幕上,那句話他剛寫完最後一個字,光標停在句號後面閃了一下。然後他的前額撞上了鍵盤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被他的額頭壓出一片油漬,那行字還在那兒——「神話的本質是先民對超越性力量的嚮往,而非對神明的崇拜。「

  椅子往後滑了一小截,他的身體從桌沿滑下去,右手還搭在滑鼠上。最後的意識里,他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像風吹過電線發出的那種低頻嗡鳴,又像老式收音機調台時夾在頻道之間的雜音。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語義模糊但音節清晰——

  「檢測到靈魂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九點八……開始傳送。「

  他覺得這句話很怪,因為聲音本身沒有來源,也沒有方向,像是直接在他的顱骨內側響起來的。他想追問一句「什麼意思「,但嘴巴已經張不開了。

  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蘇明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入目的是一頂深紫色的織錦帷幔,垂著金線繡的流蘇穗子,穗子末端掛著拇指大的玉珠,隨一陣若有若無的輕風微微晃動。帷幔外面是一盞銅製鶴形燈台,鶴嘴裡銜著一顆夜明珠,柔光從珠子裡透出來,把整個空間照得半明半暗。空氣里有股甜膩的檀香氣,混著某種酒液發酵後殘餘的酸味,像一個人宿醉之後臥室里那種曖昧而渾濁的氣息。

  他第一反應是——誰把他弄到這個仿古酒店主題房來了?是教研室那幫年輕人搞的惡作劇?

  但隨即湧上來的東西讓他連「惡作劇「三個字都沒來得及想完。

  頭痛。準確地說,是腦袋裡像被人塞了一整塊燒紅的鐵,從太陽穴往裡灼燒,貫穿兩側顳葉,一直燒到後腦勺下面那一截。他猛地閉上眼睛,本能地伸手去按太陽穴,但抬起的那隻手讓他愣住了。那是一隻極年輕的手——皮膚白淨,骨節還沒長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中指和食指上沒有任何常年握筆留下的繭。

  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三十歲了,常年講課寫教案,食指指節上有磨出來的薄繭。這隻手上什麼都沒有。


  他猛地坐起身,帷幔被他的動作掀開一角。頭痛在坐起的瞬間加劇了一倍,像有人拿鑿子從眉心往裡釘。他疼得悶哼一聲,同時有海量的信息碎片從顱骨深處翻湧上來——不是他熟悉的那些學術理論、教案大綱、課堂筆記,而是另一個人整整十七年的人生。

  朱厚照。

  三個字像烙鐵一樣印進意識里。

  

  正德皇帝。大明第十位天子。父親弘治皇帝朱祐樘去年駕崩,他年僅十五歲登基,至今三年有餘,實際上是個沉溺聲色、不上早朝、把豹房當家的少年皇帝。那些碎片裡有無數的畫面:狎妓宴飲、縱鷹逐兔、與宦官們划拳賭酒到後半夜,還有厚厚一沓被原主視若無睹的奏章,堆在乾清宮的御案上落了灰。

  蘇明坐在那張寬大的龍床上,雙手撐著膝蓋,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眉骨往下淌。織錦被褥被他攥出幾道深褶。他花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才把那些碎片勉強捋順——十七年的記憶陡然灌入一個三十歲的成熟心智,就像把一條河流硬塞進一口井,水位在漲,井壁在滲,隨時可能溢出來。

  他逼著自己冷靜。深呼吸。目光掃過周圍。

  這是一間寬敞到離譜的寢殿。他目測至少有兩百平米,穹頂很高,能看見描金的藻井彩繪。床榻對面是一面落地銅鏡,鏡面磨得很亮,映出他的身影——一個穿著月白色中衣的瘦削少年,長發散亂,面色蒼白,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冷。銅鏡里的那個人看起來不到十八歲,肩膀還沒長開,臉頰的輪廓帶著少年的柔和,但那雙眼睛是涼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

  「陛下……陛下醒了?「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帷幔外面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蘇明轉頭,看到一個小太監掀開帷幔一角探進頭來,大概十五六歲,臉圓圓的,眼神又驚又喜:「陛下您可算醒了!昨兒個喝到後半夜,奴才們怎麼叫都叫不醒……「

  蘇明盯著他看了三息。這小太監叫劉瑾?不對,原主的記憶里有個叫劉瑾的大太監,但不是這個。這個應該是……叫什麼來著?碎片裡翻到一個名字,但模糊得很,不重要。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什麼時辰了。「

  小太監趕緊答:「回陛下,卯時三刻了。朝會……昨兒個您就說今兒個不去,奴才已經替您告了假……「

  「什麼朝會?「蘇明問。

  小太監愣了一下,表情寫滿了「陛下您怎麼連朝會都忘了「,但嘴上還是恭恭敬敬地重複:「就……大朝會啊。每月初三的,今兒個正好是初三。不過陛下您放心,昨兒您喝了那麼多,就算去了怕也撐不住,奴才已經跟司禮監說了您身體不適……「

  蘇明沉默了片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銅鏡里那張少年面孔。原主的記憶源源不斷地上涌,像潮水,但已經不像最初那麼猛烈了,他可以一邊感受一邊分類、篩選、存放。十七年的荒唐歲月在他腦子裡走了一遍,最後留下一個清晰的結論——這個王朝的皇帝,以前是個廢物。但以後不是了。

  因為他來了。

  「更衣。「他說。

  小太監更愣了:「更……陛下您要……?「

  「朝會。「蘇明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涼滑的金磚地面上。那種觸感讓他的神志更清醒了幾分。他走到銅鏡前站定,看著鏡中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少年,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張開,輕輕按在冰涼的鏡面上。鏡中的少年也抬起手,掌心對掌心,隔著一層薄薄的銀箔相貼。

  「朕去上朝。「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天氣。

  那個聲音不是蘇明的。但它從現在開始,也只會是蘇明的。

  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從豹房庭院裡那些老槐樹深處滲進來。蘇明轉頭看了一眼窗外——晨光初透,琉璃瓦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檐角蹲著幾隻麻雀,歪著腦袋啄羽毛。天很藍,藍得像這個世界的天空從來不曾被任何東西染污過。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他後腦勺深處那個模糊的、像收音機雜音一樣的聲音又響了一次,這一次句子完整了一些,語氣裡帶著某種刻板而精確的意味——

  「簽到系統綁定完成。新手禮包待領取。請注意查看。「

  蘇明穿衣服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出聲。他只是把那隻瘦削的少年手臂伸進廣袖裡,讓小太監替他系好腰間玉帶。鏡中的少年神色平靜,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但他聽見了。一字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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