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邁過太和殿門檻的那一步，像踩進了一潭深水。
殿內比外面陰涼得多，空氣中浮著經年累月積下來的檀香與陳墨混合的氣味，乾燥而肅穆。左右兩側依次排列著盤龍金柱，每根柱子兩人合抱那麼粗，上面的蟠龍浮雕被晨光從敞開的殿門外斜斜打進來，龍鱗上鍍了半邊亮。文武百官魚貫而入，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靴底踏在金磚上的嗒嗒聲交織在一起，很快又歸於寂靜——所有人按班次站定，垂手低頭，沒有人抬頭看御座上的那個少年。
蘇明在御座前站了一息，才轉身坐下。金漆蟠龍的椅面硬而涼，靠背上凸起的龍首硌著後背的脊柱，讓他坐得筆直。從這個高度看下去，殿內百官的頭頂盡收眼底，從前排緋色紫色到後排青色綠色，像一片鋪開的彩色水面。他注意到前排那幾個緋袍老臣的帽檐下，目光正以極快的速度互相交流，無聲無息，卻比任何言語都清晰。
楊廷和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他今年六十三歲，瘦長臉，三綹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眼窩深陷但目光極銳，像一隻老鷂子。此刻他躬身站著，手中的笏板端平，姿態恭謹到無可挑剔，但蘇明能感覺到——整個朝堂的空氣流動，是以這個人為軸的。他沒出聲，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什麼。
皇帝來了。破天荒地來了。但來了又如何？三年前那個只會在豹房醉酒的少年，就算坐上了這把椅子，難道還能翻了天去？
蘇明沒有急著開口。他讓沉默在殿內蔓延了幾息。那種沉默本身是帶著分量的，因為過去三年的大朝會上，皇帝缺席已成常態，偶爾來一次也是心不在焉，坐半刻鐘就打著哈欠走人。而這一次不同——御座上那個少年坐得很穩，脊背挺直，目光平靜地從左掃到右，像在清點羊圈裡的羊。那股無形的壓力緩慢而篤實地滲透開去，最前面的幾個武將已經下意識站得更直了些。
「有事啟奏。「蘇明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太和殿攏音極好，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到了最後排官員的耳朵里。
沉默又延續了短暫的幾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往楊廷和的方向偏了偏。按照慣例，朝會第一件大事由內閣首輔啟奏，相當於給整個議程定調。但楊廷和沒有動。他面無表情地站著，像一尊石像。
然後戶部尚書出列了。他的名字叫韓文，一個六十二歲的乾瘦老頭，神色疲憊，眼圈發青，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奏疏，聲音帶著壓抑的急躁：「陛下！戶部急奏——江南鹽運使司本年度的鹽稅帳冊查核有異，短少白銀二百三十萬兩，運使張永德稱因水患減產，但臣查過河道衙門的記錄，去年江南並無大災……「
他話沒說完，後面一個緋袍官員就冷冷截了話頭：「韓大人，朝會不是戶部的帳房，這等細務回衙再議便是。「是刑部尚書劉璟，楊廷和的同鄉兼同年進士。
蘇明看著他，沒有說話。韓文等了片刻，那目光里漸漸浮出一絲失望——原來這個皇帝還是那個不說話、不管事、只會坐著發呆的少年。他垂下頭，準備退回去。
「鹽運使張永德。「蘇明忽然開口了，不緊不慢地重複了這個名字，「他上任多久了？「
韓文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光：「回陛下！三年！正好三年！「
「三年。「蘇明點了點頭，「三年前誰舉薦他的？「
這一句話落地，殿內比剛才更安靜了。韓文身後的幾個官員同時屏住了呼吸，前排緋袍中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往旁邊挪了半步——仿佛想離楊廷和遠一點。因為三年前舉薦張永德任江南鹽運使的，正是楊廷和本人。這是滿朝皆知的事，但從來沒有人敢當著楊廷和的面把這條線挑明。
楊廷和終於動了。他微微側身，面色如常地拱了一下手：「陛下，張永德三年前確為老臣所薦。其人通曉鹽政，前任運使任期內考評甲等，方舉薦以繼任。若今日查有貪墨，老臣不避舉薦之責，自請勘問。「
蘇明偏了偏頭看他。楊廷和這番話滴水不漏，既承認了舉薦關係，又把自己摘成了「查有貪墨願負連帶責任「的清白模樣，姿態擺得堂堂正正。
蘇明沒有接他的話。他轉頭又看向韓文：「韓尚書，張永德的帳冊差了多少，你仔細說。「
韓文精神一振，翻開奏疏從頭詳述。殿內百官的呼吸聲都放輕了，只聽得韓文蒼老的聲音一頁一頁地念那些數字、日期、運單編號。蘇明安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示意繼續。他的目光在殿內緩緩游移，把每一個人的反應都收入眼底——有人面露不安，有人低頭躲避，有人嘴角藏著冷笑。
楊廷和始終面色平靜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笏板紋絲不動。
韓文念完最後一行，合上奏疏，躬身等待裁決。蘇明沒有立刻說話。殿內再次陷入寂靜，這一次的寂靜比之前更重、更黏稠，像一鍋即將沸卻還沒沸的水。
「三百七十筆運單，兩百三十萬兩的缺口。「蘇明把數字重複了一遍，語氣像是在念一份隨手翻到的目錄，「張永德上任三年，第一年缺了五十萬，第二年缺了八十萬，第三年缺了一百萬。每年遞增，水患卻一年比一年輕。韓尚書，朕問你——這個張永德，他是鹽運使還是掏牆的耗子？「
韓文眼眶猛地一熱，跪了下去：「陛下聖明！「
楊廷和終於側過頭來，第一次正眼看向御座上那個少年。他看到的是一雙安靜的、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面沒有怯懦、沒有狂傲、甚至沒有評判——單純是看透了一件事之後那種平淡的「原來如此「。
「張永德即日革職下獄，交三法司會審。「蘇明說，「他貪了多少，讓他吐多少。吐不出來的，用命抵。舉薦人——「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楊廷和身上，停頓了大概兩息。那兩息之間，殿內所有人的心跳至少慢了半拍。
「楊閣老年邁，舉薦失察，罰俸一年。「
楊廷和面色不變，彎腰拱手：「臣領旨。「
蘇明沒有繼續追問。他點到即止，分寸恰到好處——讓楊廷和丟了一角面子卻不至於翻臉，同時讓全朝文武都看明白了，這個皇帝是會查帳的，是會翻舊帳的，是心裡有數的。他不需要今天就把楊廷和扳倒，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他只需要讓所有人知道——他坐在御座上，不是在睡覺。
朝會繼續。後面的事就尋常多了，兵部報了一樁北境小規模邊患，工部報了一項河工工期，禮部議了一個祭祀日程。蘇明每一件都聽，偶爾問一句，問得很細，被問到的人往往措手不及。他問兵部尚書「那段邊牆的戍卒缺額補上了沒有「的時候，兵部尚書愣了三息才答「尚待兵部核報「，蘇明「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但那個「嗯「比追問更讓人後背發涼。
散朝時已過巳時。百官依次退出太和殿，蘇明坐在御座上等所有人走完，才起身。小順子在殿外候著，見他出來連忙迎上：「陛下……回豹房？還是去乾清宮用膳？「蘇明想了想：「乾清宮。朕要看奏章。「小順子又愣住了，嘴巴張開又合上，最後擠出一句：「……可是、可是乾清宮那邊……奏章都搬空了……「蘇明腳步一頓：「搬空了？誰搬的？「「楊……楊閣老說您不看，就、就都挪到內閣去了……「
蘇明偏頭看了小順子一眼，那個眼神讓小順子膝蓋條件反射地一軟。蘇明卻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告訴楊廷和，從今天起，每日的奏章辰時之前送到乾清宮御案上。朕在乾清宮批閱。記住——一、封、不、能、少。「
回到乾清宮後，蘇明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坐在那張堆滿了灰塵的御案前。案上的筆硯已經干透了，墨錠結了層白霜，擱著一沓泛黃的白摺子，最上面那張寫著「正德三年九月「——他剛登基那會兒的空白奏章模板，還留在原處沒被動過。蘇明伸手把那張廢紙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在心裡說：「系統。簽到。「
那個機械音幾乎是立刻響起的，像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他開口——
「簽到系統已激活。首次簽到觸發新人福利，獎勵大幅提升。簽到中……「
蘇明的意識里浮現出一道光屏，上面有東西在凝聚成形。同時，一段猩紅色的文字突兀地跳了出來，占據了光屏的頂部區域，字體又粗又大，像某種緊急警報——
「嚴重警告：檢測到'遊戲系統'殘骸正在鎖定本世界坐標。入侵主體——第四天災（異界玩家，具備靈魂復活能力）。預計入侵時間：五年後（±十五日）。當前世界戰力評估：嚴重不足。建議宿主儘快積累實力、整合資源、建立防禦體系。倒計時已啟動：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蘇明盯著那行紅色的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風從殿門縫裡擠進來，吹動案角那張泛黃的舊奏章，紙頁沙沙地響。乾清宮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搏動。
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慢慢擦拭御案上那支擱了三年的筆。墨錠化開的漿水混著灰垢，把白帕染了一片墨灰色。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窗格透進來，落在案面上，把那行紅色的警告映得若有若無。
「五年。「他擦完了筆，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然後擱在了筆架上。「好。夠了。「
他說完這句話，光屏上凝聚的光芒終於完成了成形——三件物品的輪廓浮現在他眼前。第一次簽到的獎勵，正在等待他的確認與收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