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離京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他帶的人不多。明面上只有八個隨從，暗地裡沿途各府縣的東廠番子已經在集結。他走的是水路，從通州上船沿運河南下，晝伏夜出，沿途在每一個渡口換一次船，連著換了三次。真正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地和確切路線的人，整個大明朝不超過五個。
第八天的清晨，他出現在了杭州城外的一間茶棚里。
茶棚搭在官道旁邊，幾根竹竿撐著一面褪了色的藍布棚頂，擺著四五張歪腿的木桌。曹正淳坐在最裡面那一張桌上，面前擺著一碗粗茶，手邊放著一頂遮了大半張臉的斗笠。他的紫袍已經換成了灰褐色的普通長衫，袖口卷到手腕處。遠遠看過去就是一個趕了遠路的年長商人，在路邊歇腳喝碗茶解乏的尋常樣子。
有人在他對面坐了下來。那人穿著一身青布短褐，褲腿扎在綁腿里，一副碼頭腳夫的模樣。他坐下來之後沒有看曹正淳，而是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來吹了吹浮面上的茶葉沫，喝了一口才壓低聲音開口：「督主，六家的私丁分布摸清了。王家倒了之後，剩下六家以蘇州鄭家為首，私丁集結在鄭家莊園裡。莊外布了明哨暗哨，莊內的演武場上日夜有人操練。「
曹正淳沒有喝茶。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像一隻收著爪子歇息的貓，看似放鬆實則隨時可以彈起來。「鄭家莊園裡有多少人？「
「約摸一千二百。另外五家各有兩三百人在各自莊上，距離鄭家最遠的也不過半日路程。一旦鄭家有事，五家能在當天內馳援。「
曹正淳聽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粗澀的苦味在他舌面上化開。他放下茶碗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比平時淺得多。「不用等他們馳援。分兩路，今晚先拔五家的，留鄭家明天慢慢吃。「他說這話的語氣跟「今晚吃魚明天吃雞「差不多。
青布短褐的人應了一聲「明白「，起身走了。他走路的步態跟來時一樣散漫，混進官道上零星的行人里很快就分不出來了。曹正淳又坐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把碗裡的涼茶喝完，把幾枚銅板擱在桌面上，起身戴上斗笠往南邊走去。他走路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灰褐色的長衫下擺拂過路邊的草葉，沾了一些細碎的泥點。
那天夜裡，東廠的番子分五路同時動了。
蘇州城北的趙家莊園。
守夜的家丁們正圍著門房裡一盆炭火打瞌睡。入冬的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火盆里的灰燼吹得亂飛。有人正彎腰去拾被吹跑的碎紙，抬頭的時候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那人穿著深色的短衣，面龐隱在陰影里看不清楚，但手裡那一截鐵尺很亮，在火盆的餘光里反出一溜冷光。家丁還沒來得及叫出聲，鐵尺已經貼上了他後頸的皮肉。不重，但力道剛好讓他眼前一黑軟了下去。前後不超過兩息，門房裡還醒著的那個人甚至沒來得及轉頭。
趙家的家主在臥房裡被堵住了。曹正淳親自來的這一路。他進屋的時候腳步輕得像一片落葉落在棉絮上，趙家家主從被褥里驚醒的時候看到床前立著一個人影，張口要喊，喉嚨上已經多了一隻手掌。手掌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讓他能呼吸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先生，「曹正淳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冬日陰雨般的濕冷，「奴婢是替陛下來傳話的。你聽完了再喊，行麼？「
趙家家主的眼珠子在昏暗裡轉了三圈，臉色從慘白變成蠟黃，最終點了一下頭。曹正淳鬆開手，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一字一句地念給他聽。內容是趙家三年來與王家鹽商的往來記錄——哪些銀兩進了趙家的私庫、哪些田產是低價從王家手裡轉來的、哪些官司是趙家通過賄賂地方官打贏的。曹正淳念完最後一行的時候，趙家家主整個人已經滑到了床底下。
曹正淳把紙折好收回去：「陛下說了，給您兩條路。第一條——天亮之後，您自己把趙家的田契、帳冊、私丁名冊全部送到杭州府衙門口。府衙的人會接應。第二條——奴婢替您送。奴婢送的話就不走府衙門口了，走東廠地牢的門。您選哪條？「
趙家家主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我選……第一條。「
曹正淳微笑：「那就這麼定了。對了，您的私丁今晚會有人來替您解散，您不用操心。「他轉身走了出去，灰褐色的長衫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白。出門的時候他跟候在廊下的番子點了點頭，番子們無聲地撤出了趙家莊園，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五家在同一天夜裡被同一種方式拿下。私丁被解散——東廠番子一隊人站在莊園門口，為首的人亮出一面銅牌，只說了一句「東廠奉旨查辦私丁，所有人把兵器放下出莊，回家去「。有試圖抵抗的，當場被擒的聲響和悶哼蓋過了所有鼓譟，剩下的便老老實實放下兵器走出去了。鄭家是最後一家處理的。曹正淳把鄭家莊園安排在第二天正午動手。他選正午的原因很簡單——光天化日之下，上千人的場面藏不住也遮不了，一次性在所有人面前把鄭家拿下，比任何密令都更有震懾力。
那天午後的杭州城外，官道兩側的茶棚里擠滿了看熱鬧的人。鄭家莊園外的高牆被東廠番子用一根粗木撞開了門。曹正淳穿著一身乾淨的官袍走進去的時候，鄭家家主正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等死。他倒是個硬氣人，手裡捏著一把匕首，看到曹正淳進門的時候把匕首往桌上一拍：「曹督主，鄭某在江南經營三代，今日栽了，不求活，但求督主給鄭家留條血脈。「
曹正淳走到他對面坐下，把那張折好的紙放在桌面上推過去：「鄭先生，奴婢昨晚說的話您現在還記得麼？兩條路。「鄭家家主低頭看著那張紙，上面寫的是恆通錢莊經由鄭家轉入南昌的銀兩明細，每一條都清晰得讓人無從辯駁。
「……第一條。「鄭家家主把匕首收回了鞘里。
當天傍晚，鄭家的田契、帳冊、私丁名冊、以及與南昌寧王府往來的八封書信，被裝進一隻樟木箱，由曹正淳親自押上了運河北上的船。箱蓋上貼著東廠的封條，封條用火漆封死了每一道邊縫。曹正淳坐在船艙里，把那八封信逐封拆出來重新看了一遍。寧王府的來信措辭極謹慎，通篇用隱語寫就，談的是「南貨北運「、「秋糧採買「一類的家常話。但每一封末尾的印章都是同一個——篆文「宸濠「二字。
他看完最後一封，把信紙折好放回樟木箱裡。船頭的燈在水面上投下一串碎金般的光，搖搖晃晃地散開了又聚攏。
消息傳回京城的時候是第十二天的傍晚。朱厚照拆開曹正淳的密報，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看完之後放在了案角。江南六家的私丁全數解散，田契帳冊正在陸續清點造冊，料想月底之前能全部歸入戶部帳目。最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寧王府與江南往來的書信八封，奴婢已隨船押運回京，約五日後到。「
朱厚照把密報放進紫檀木匣里，走到窗邊推開窗扇透了透氣。傍晚的風帶著入冬以來第一縷乾冷的氣息穿過庭院，柏樹的葉子被吹得翻了個面，露出底下略淺的灰綠色。遠處的天空中有一群烏鴉正在往南飛，鋪成一道不規則的墨線，漸漸融進暮色里去了。
江南那邊清完了。六家的私丁解散之後，富戶豪強們再想跟朝廷叫板就只能靠嘴皮子。而嘴皮子在新政的明文律令面前是最沒用的東西。他回到案前重新坐下，伸手拿起張三丰今日送來的一沓新稿。武英殿的奠基功法已經完成了第二版修訂，張三丰在稿末寫了一句備註：「貧道已擬第一批教習人選名單，共計三十七人，多為各門派投誠的執事。若陛下認可，貧道即日起開培訓班。「
朱厚照在備註下面批了一個「准「字。筆尖離開紙面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體內有一股細微的暖流在涌。那暖流不強不弱、不急不緩，像一條地下暗河被疏通了某一段淤塞之後，水流開始緩慢而持續地灌注進一片新的領域。他閉了一下眼，內視片刻。修為在無聲無息中又攀升了一截——從宗師七重平穩地跨到了宗師八重。突破的過程沒有聲音、沒有光芒、沒有任何徵兆，只是他丹田深處那種充沛感比之前更飽滿了一層。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暮色中正在暗下去的宮牆。國運在漲。江南世家倒了六家、民心正在歸攏、新政的推行沒有遇到真正的阻力、武英殿的功法即將鋪開——這些所有的事情疊加在一起，讓大明朝運這棵樹的根系又往深處扎了一截。根扎得越深，長在上面的枝葉就越茂盛。而他作為這棵樹的根和干，隨之同步生長。
他把張三丰的稿子放在案角，拿起了下一本摺子翻開。窗外暮色四合，遠遠近近的宮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漸深的藍紫色天幕底下連成一條疏疏密密的暖色長線。
筆尖落在紙面上，沙沙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