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從通州回來的那天，臉上帶著一種不太常見的顏色——不是疲憊，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吐不出來的憋悶。朱厚照一看他進門時那個臉色就知道今天帶來的消息跟之前那些都不一樣。
韓文行了禮之後沒有坐下。他站在案前三步遠處，從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紙，雙手呈上。小順子接過去轉遞到朱厚照手中。朱厚照展開一看，紙上的內容不長，但排布的方式很特別——列了一個表，左邊一欄是日期，中間一欄是船隻編號，右邊一欄是運載內容備註。表的末行用硃筆圈了一筆。
「陛下，「韓文開口時聲音比平時緊了一度，「臣讓人查了順風號三年來的航運記錄。原以為只是普通貨船，結果翻出來的東西不太對。順風號三年間在通州碼頭登記的一百三十七次航程中，有將近三成標註的是'空船'或'壓艙石'。空船南下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合理的事，船跑一趟來回的吃水、人力、船閘費用都不少，專程跑空船回來是賠本的買賣。「
朱厚照看著那張表格，目光落在末行那個硃筆圈出的位置。那一行標註的是日期，正德三年七月初九，船隻編號「順風甲七「，運載內容寫的是「木料「。表格旁邊韓文用蠅頭小楷補了一行註：「此船在碼頭裝卸記錄中未查到任何木料入庫單據。「
「這艘船在七月初九之後還有沒有出過航？「
韓文搖頭：「甲七號在七月初九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通州的登記簿上了。臣問了碼頭一個老吏，他說那艘船那天晚上就開走了，往南，之後再沒有回來過。老吏說當時是夜裡起錨的，船上的燈全滅了，不像正常商船的做法。「
一艘船從通州碼頭出發往南去了再沒回來，船上裝的東西在碼頭沒有任何登記記錄。朱厚照放下那張紙，把桌上那幅輿圖重新展開，目光沿著運河南下，停在了揚州的位置。「順風號跟鴻運號之間的關係查到了嗎？「
韓文點頭：「順風號的登記東家是那個方姓富商，但臣順藤摸瓜查了一下方姓富商的其他產業，發現他名下大部分商號的運作資金都來自同一個帳戶——鴻運號通州總號。這意味著順風號實際上是鴻運號旗下的一條影子船隊。船是方的名，錢是鴻運號的錢。「
朱厚照的手指在那幅輿圖上沿著虛線從通州移到揚州。鴻運號匯銀子，恆通轉票號，裕豐號收錢，順風號運貨。現在多了一條線——順風號里的某艘船在七月初九夜裡從通州向南去了，目的地不明，船上裝的東西不明，船和人至今沒有回來。那艘船如果最後停靠的碼頭是揚州，那它上面的東西很可能進了揚州那個「雜項支出「帳戶對應的倉庫里。如果再進一步，從揚州走陸路或換船南下到南昌，那就是裕豐號的地盤了。
「韓尚書，「朱厚照說，「你還要再辛苦一趟。去揚州，查那艘甲七號船到沒到過揚州碼頭。如果到了，船上卸了什麼東西、誰接的貨、貨去了哪裡，全部查清楚。朕給你一道手諭，沿途州府必須配合，但你的行動不能讓任何無關的人知道。「韓文躬身接了手諭，臉上的沉色稍微散開了一些。他臨走之前猶豫了一下，還是補了一句：「陛下，臣這條線再往下走可能碰到的人，比之前碰到的都要大。臣不怕，但臣想讓陛下知道——如果臣在揚州出了什麼事，臣的書房裡有一份備份底冊。「
朱厚照目光微凝：「朕知道了。你去吧。「
韓文退出暖閣之後，朱厚照獨自坐了一會兒。窗外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案面上一排筆架影子的輪廓拉得斜長。他想起韓文說的那句「備份底冊「——這個戶部尚書比他表現出來的更謹慎。一個能在辦差之前先把所有資料的副本藏在自己書房裡的人，說明他對將要面對的危險有清晰的認識。朱厚照記下了這件事。
當天傍晚，雨化田送來了一張畫像。
畫像很素，墨線勾勒的輪廓，沒有填色。畫上是一個中等個頭的人，穿著一件暗褐色的長衫，坐在一把方凳上，側臉的線條被畫得很輕，但肩膀的弧度明顯比普通文人寬厚幾分。雨化田附了一張紙條：「此即李廷相所會之人，臣的人憑記憶所繪。此人坐姿端正但不僵硬，肩寬手大，不似文官，更像武將。衣服是員外郎常穿的款式但不合身，袖子短了半寸。「
朱厚照把畫像看了許久。一個穿了不合身的文官衣服的人，坐在茶樓雅間裡跟剛剛替他發了聲的御史見面。楊廷和在告病之後依然在通過新的人手控制著朝堂上的發聲渠道。李廷相只是一個被推出來念稿子的木偶，真正坐在幕後的那個人此刻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坐在城南茶樓二層，等著下一次傳遞指令。
「這張像，給青龍和曹正淳各抄一份。「朱厚照把畫像遞迴去，「讓他們各自查，看看這人是不是曾經在京營或邊鎮出現過。如果是武將，那他就應該被登記過。「
雨化田接過畫像，叩首稱是。他起身的動作跟往常一樣輕，白袍的衣擺掃過門檻時像水一樣滑了過去。
韓文離京之後的第二天，張三丰又來了。
他這次帶來的不是手稿而是一張名單，三十七個教習的名字下面是第一批授課安排。張三丰把名單攤在御案上用手指點著其中幾行：「陛下，貧道打算先把京城及周邊五府作為試點。這五府共有武學堂四十七所，每所派駐一名教習，授課周期為一個月。一個月後貧道派人去驗收成效，若達標則進一步擴大範圍。「
朱厚照看了一下四十七所武學堂的分布，基本覆蓋了京畿及周邊主要州府。一個月一個批次，滾雪球一樣往外擴。半年之後整套功法就能覆蓋半壁江山。「准了。第一批教習派下去的時候，每所武學堂額外配發十枚後天破鏡丹，由教習根據學員進度自行決定發放給誰。「朱厚照說。
張三丰聽到「破鏡丹「三個字時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追問來源。他跟朱厚照之間依然隔著那段「不問也知「的默契距離，只需要記下指令便夠了。
張三丰走後，朱厚照重新坐到案前翻開鴻運號的底冊翻到了冊子中間某一頁。那一頁上列著幾筆匯款的備註欄里寫的收方地址是「揚州府北門外臨河街第三間「。沒有鋪號名，只有門牌。朱厚照把那個地址記了下來，預備等韓文從揚州傳回消息之後對應著看。
傍晚最後一縷夕光從西窗消失的時候，他把底冊合上放進了紫檀木匣。銅鎖扣好之後，案面上那張水墨畫像還在燈下擱著，畫中人的側影被燭火從右邊照亮，左邊半張臉埋在陰影里。
朱厚照看了那畫像一眼，伸手將它拿起，對著燭火又端詳了片刻。畫像中那個肩膀的弧度的確不像文官，文官常年伏案，肩膀會微微前扣，而畫中人的雙肩是平的，打開的角度更像一個常年騎馬射箭的人。他把畫像放回原處，伸手關了燈。暖閣暗下去的瞬間，他閉上眼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聽著夜風穿過庭院柏樹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湧進窗縫。那些聲音時而高時而低，像隔著一道很厚的牆有人在說話，字句模糊成一片沙沙的響動。他能分辨出風裡的方向變了，從西北轉向了正北。正北的風帶著更冷的潮氣，那是冬天正式開始的信號。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看到窗紙上映著一片模糊的、被雲層濾過的月光。那月光很淡，淡得像一滴墨滴進了一碗水裡的稀釋程度。他看了那片月光片刻，重新合上了眼。睡眠沒有立刻來，但他不急。他知道等風的聲響從沙沙轉成嗚嗚的時候就會入睡了。那些聲音像翻書頁，翻過一頁又一頁，越翻越薄越翻越輕，最後就什麼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