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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抉擇

2026-09-25 11:28:28 作者: 蔡三金熊

  厚重的合金閘門轟然砸落,巨響震得車間頂棚積灰像灰雨一樣簌簌潑灑下來。

  外界千萬觀眾的喧囂被厚重鋼板一刀切斷。賽場內部,只剩下一種沉悶的轟鳴——重甲岩獄獸的腳步聲。

  咚。

  咚。

  每一步落下,開裂的混凝土地面都向外炸開細密的裂紋,碎石子被震得輕輕彈跳。

  這頭純種選育的戰爭巨獸並不急於衝刺。

  它像一座緩慢移動的灰色山巒,一寸寸壓過遍地鏽蝕的機架、報廢螺栓、撕裂的傳送帶殘片。岩層般的鈣化重甲蒙著一層陳年污垢,一塊塊凹凸的骨板層層疊疊,邊緣鋒利得如同淬火的石刃。沒有眼睛裡狂暴的殺意,只有一種被刻進基因深處的漠然。

  它不是來廝殺取樂。

  它是來執行秩序。

  高空的破洞外,數十架無標識的觀測無人機靜靜懸停。沒有警示燈,沒有嗡鳴,仿佛一群蟄伏的幽靈。鏡頭穿透昏暗,將唐澤的每一次喘息、每一道爪痕、每一塊被撬動的廢鐵,實時編碼,一路傳送到財團頂層永遠亮著冷白光的環形會議室。

  他沒有一秒鐘可以浪費。

  唐澤猛地彈射出去,撲向一側傾塌的重載裝配台。

  鼠爪尖端硬化的角質狠狠鑿進鏽蝕鋼板的縫隙里。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在空曠的車間裡來回撞盪,震得耳膜發疼。鏽塊成片剝落,發黑老化的液壓油管被他硬生生撕開,變質的液壓油汩汩淌出,混著鐵鏽匯成一灘散發刺鼻氣味的油窪。

  爪撕、牙咬、肩撞、體重撬動。

  

  斷裂的重載液壓推桿、扭曲的關節軸承、半塊五十毫米厚的合金承重板、手臂粗的高強度傳動鋼纜,還有幾條殘存的橡膠輸送帶。旁人眼裡一堆只能填埋處理的工業屍骸,在他爪下被飛快分揀出來。

  身後,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岩獄獸看見了他在幹什麼。

  但它毫不在意。

  在它被培育出來的認知里,廢鐵就是廢鐵。就算拼湊到一起,也改變不了螻蟻的本質。

  它依舊緩步推進,腳掌碾過散落的螺釘,堅硬的金屬直接被踩扁,發出咔嚓的悶響。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死亡的包圍圈不斷收緊。

  唐澤的動作已經透支了他的肉體極限。

  爪尖磨破,暗紅色的血滲出來,抹在冰冷的鋼板上。他用彎折的鐵皮片充當卡扣,撕碎的橡膠塊當做緩衝墊,粗鋼纜反覆纏繞綑紮各個節點。整套外置義臂沒有神經接駁,沒有伺服電機,沒有內置能源。

  所有動力,全部來自他自己的軀體。

  鋼纜當做拉線,槓桿傳導力量,殘存的液壓腔只提供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緩衝。

  一條歪歪扭扭、滿身毛刺、鋼板凹凸不平、接縫處全是臨時綑紮痕跡的重型戰臂,一點點在他的左肩外側成型。醜陋,笨重,到處都是應力裂痕,從誕生這一刻就被打上了一次性的烙印。

  「嘎——吱……」

  鉸接處金屬扭曲的尖響讓人牙酸。

  唐澤將幾條加寬的鋼帶束帶死死勒過自己的後背、胸側與前肢。鋼帶深深壓進皮肉,每收緊一分,骨頭就傳來一陣被擠壓的鈍痛。他調整了最後一處卡鎖,整個臨時義臂微微晃動了一下,懸在身側。

  十五米。

  重甲岩獄獸停下腳步。

  胸腔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氣流吹起地面的塵土。

  它不再玩耍式地踱步。

  龐大身軀微微下沉,四肢肌肉塊塊賁起,鈣化重甲下無數肌纖維超載運轉。下一瞬間,整座灰色山巒猛地啟動。

  沒有吐息,沒有異能,沒有花里胡哨的招式。

  只有純粹、野蠻、不計損耗的生物蠻力。

  數噸重的軀體帶著全部動能直撞而來,地面在巨力下微微震顫。

  唐澤沒有完全退進廢墟死角。

  退無可退。

  他後腿蹬住一塊凸起的混凝土殘墩,全身每一塊肌肉同時繃緊到痙攣,傷口被束帶拉扯得撕裂般疼。兩隻前爪死死攥住控制鋼纜,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泛白。

  「來!」

  一聲低喝。


  臨時重型義臂猛地揚起。

  框!!!

  巨響幾乎掀翻車間殘破的頂棚。

  合金鋼板和鈣化岩層狠狠對撞,衝擊波向外掃開一圈揚塵。細小的金屬碎片、石質碎渣像霰彈一樣四下飛濺。

  唐澤腳下的混凝土墩直接崩碎。

  巨大的反作用力順著義臂、鋼帶束帶一路傳回他的軀幹。

  「呃啊!」

  劇痛瞬間炸開。

  幾條束帶深深勒進皮肉,好幾處皮膚直接被磨破撕開,溫熱的血順著鋼帶往下流淌。一側肩骨傳來一聲危險的悶響,像是骨縫被硬生生撐開。整條後肢陷進開裂的地面里,碎石擠住腳掌。

  義臂外側三塊加固鋼板當場向內凹陷變形,一個U型卡扣直接崩斷,金屬零件叮叮噹噹地彈飛,消失在廢料堆深處。

  擋住了。

  僅僅一瞬。

  岩獄獸顯然沒料到這堆破爛能扛住自己全力衝鋒。巨大的頭顱微微偏斜,猩紅的眼縫盯住唐澤。它沒有退開調整,反而前肢猛地踏地,肩頸肌肉再度爆發,頂著機械臂繼續向前碾壓。

  義臂的鉸接軸發出瀕臨解體的哀鳴。

  唐澤感覺自己的胸腔快要被擠扁。呼吸變成一種火燒火燎的折磨,每一次吸氣,被勒傷的皮肉都在摩擦劇痛。他不能松。一旦鬆手,整套義臂會被直接推回來,把他自己碾在鋼板與巨獸重甲之間。

  他咬碎了口腔內側的黏膜,血腥味漫滿嘴裡。

  爪掌在鋼纜上不斷打滑,血和油污混在一起,滑膩難抓。他只能把體重全部向後墜,同時拉動幾根副鋼纜,試圖轉動義臂的前臂,用頂端一根報廢的撬棍去撬巨獸肩甲下方,那處骨板銜接的微小縫隙。

  岩獄獸察覺到了意圖。

  它猛地甩動巨大的頭顱,堅硬的骨刺邊角狠狠掃向唐澤。

  嘭!

  骨刺砸在義臂上部的一塊防護鋼板上。

  鋼板直接凹出一個大坑,幾道放射狀裂紋瞬間爬滿板面。巨大的側向扭力順著機械結構傳導過來,唐澤整隻身體被橫著摜飛出去。

  鋼帶還捆著他和義臂。

  一人一機在滿地廢墟上滾出好幾米,一路撞斷細小的鋼架、刮過尖銳的斷口。唐澤身上又添了無數擦傷、割傷,後背狠狠磕在一截粗大的工字鋼上,眼前短暫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劇痛把他強行拽回清醒。

  臨時義臂一側的液壓管徹底爆裂,渾濁的殘油噴濺而出,在地面留下一道深色油跡。好幾處綑紮鋼纜已經鬆脫,整條戰臂歪向一邊,看上去隨時都會散架。

  直播間彈幕短暫死寂,隨即徹底炸穿。

  【我的天,剛剛那一記橫掃差點把他拍死!】

  【那義臂都快碎了!他還在撐?】

  高空無人機依舊平穩懸停。

  所有畫面,一幀不落傳入頂層會議室。

  全息大屏上,戰鬥視角被切成數十個窗口:全景、巨獸特寫、唐澤的傷痕、義臂各個構件的受力形變模擬、心率與肌體負荷曲線瘋狂向上飆升。

  長桌邊氣氛緊繃。

  穿生物科研製服的老者指尖重重叩著桌面,臉色冷得像冰。

  「看見了。機械的脆弱暴露無遺。一套臨時拼湊的裝置,一次側擊就瀕臨解體。它能擋下一擊,擋不住第二擊,第三擊。」

  「它可以製造一時的奇蹟,但永遠代替不了經過數十代選育、可以自我修復、自我調整的變異肉身。這種旁門左道一旦被底層效仿,賽場秩序將被攪得天翻地覆。我堅持,對局結束,立刻清除樣本,遺體完整回收用於解剖。」

  貿易事業部的男人微微搖頭,目光盯著那條殘破歪斜、還沒有完全脫落的義臂。

  「別急著下定論。」

  「我同意,這套東西上限很低。一次性、高損傷、操控者要付出巨大肉身代價,不能自我修復,零件沒有統一標準。就算量產臨時套件,也不可能打敗頂級基因巨獸。」

  「但諸位,它便宜。」

  「培育一頭重甲岩獄獸,培養基、選育周期、能耗、失敗個體損耗,每一頭都是天價。可臨時機械武裝呢?只要有基礎廢鋼、幾張圖紙,一個低階變異體就有機會獲得短暫的越級戰力。」


  「我們不需要讓機械超越基因。基因強化繼續賣給頂層富豪與種子選手,維持高端市場。而標準化、帶強度鎖死模塊的臨時拼裝套件,可以賣給中層、底層選手。賽事周邊、新賭盤分類、配件商城、改裝許可……又是一整條產業鏈。」

  「野草攔不住的時候,最好的辦法不是全部燒光,而是圈起來,由我們來賣種子,定規則,收稅。把灰色地帶,變成財團新的利潤區。」

  二人爭執間,科研派系的女科學家安靜看完幾段慢放回放,開口了。

  「兩位都言之有理,但現在殺掉唐澤,太過草率。」

  「他有兩套獨一無二的特質:一是在基因枷鎖之內,緩慢自主優化的肉身;二是恐怖的臨場構裝思維。一個樣本同時涉及兩條前沿方向。」

  「現在的數據遠遠不夠。這套血肉—臨時機械組合的極限在哪?創傷之下他還能爆發出多少操作?我們需要更多對局,更多觀測記錄。」

  「暫時保留他的性命。加大賽場內傳感監測密度,新增多條機械構件違禁閾值。繼續讓他參賽。等到樣本價值徹底榨乾,我們再統一表決處置方案。」

  會議室里爭論聲此起彼伏。三派各持立場,誰也沒能壓服另外兩方。

  此刻,廢棄車間之中,沒有人知道頂層的博弈。

  唐澤撐著地面,一點點爬起來。

  渾身傷口還在滲血,好幾處擦傷深可見肉。肩骨傳來持續不斷的鈍痛,每動一下都牽扯全身神經。那條臨時義臂歪歪斜斜掛在他身側,多處鋼纜鬆脫,外殼鋼板裂痕密布,液壓油流了一地,看上去下一秒就會散成一堆廢鐵。

  重甲岩獄獸已經轉過龐大的身軀。

  幾次衝撞沒能碾死這隻渺小的對手,似乎激起了它骨子裡殘存的凶性。它不再保持漠然,喉嚨里滾出一聲狂暴的咆哮,碎沫從巨大的頜部噴出。

  它邁開大步,再度衝來。

  這一次,它不打算留任何試探餘地。

  唐澤喘著粗氣,視線因為失血有些微微模糊。

  他快速伸手,把幾條還完好的備用鋼纜重新拉緊,將已經變形的義臂勉強扶正。好多卡扣已經沒了,他只能用牙齒咬住一根鋼纜,脖頸肌肉繃起,完成一處最後的綑紮。

  血腥味、鐵鏽味、變質液壓油的刺鼻氣味,填滿了他的鼻腔。

  「還沒完……」

  他低聲自語。

  不能棄掉這條殘破的機械臂。

  棄掉它,憑自己這具鼠型軀體,在這頭純種巨獸面前,撐不過十秒。

  巨獸越來越近,巨大的陰影再度將他籠罩。

  唐澤蹬地,沒有硬接正面衝鋒。

  他拖著半殘的義臂,橫向一閃,同時用盡全身力氣拉動殘存的控制鋼纜。

  歪扭的機械前臂橫揮出去。

  這一擊已經談不上什麼精妙戰術,只剩下以傷換傷的搏命。

  哐!

  義臂不再是完整的盾,更像一根粗糙的鈍棍,狠狠砸在巨獸一條前肢的關節側面。

  鋼板當場彎折,一塊碎片直接飛脫出去。

  但這一擊也起到了效果。高速衝鋒下,關節側面遭受重擊,岩獄獸巨大的前肢一軟,步伐猛地踉蹌。

  就是這半秒空隙。

  唐澤咬緊牙關,拖著不斷發出崩裂聲響的義臂,繞到巨獸身後,將僅剩的一根完好的粗鋼纜,朝著巨獸後頸骨板之間那條狹窄的縫隙狠狠甩了過去。

  鋼纜纏住。

  他把全身重量向後墜,爪掌死死勾住地面的鋼筋。

  「給我——鎖住!」

  鋼帶勒進已經血肉模糊的肩背,劇痛幾乎將他的意識撕成碎片。

  重甲岩獄獸狂怒地甩動身軀,龐大的軀體原地打轉,試圖把身後這隻惱人的老鼠甩下來。巨大的後肢不斷蹬踏地面,碎石與廢鐵漫天飛舞,好幾塊飛濺的鋼板狠狠擦過唐澤的側腹,撕開新的傷口。

  臨時義臂發出最後的、悽厲的金屬崩斷聲。

  一根主鉸接軸徹底斷裂。

  大半條戰臂,「哐當」一聲脫落下來,重重砸在廢墟堆里,徹底變成一堆報廢垃圾。

  只剩下半截殘缺的支架還掛在唐澤的背上。


  可那根纏繞在巨獸頸後的鋼纜,還死死繃著。

  岩獄獸怒吼著、掙扎著,龐大的身軀不斷衝撞周圍的鋼架廢墟。一根根鋼樑被撞彎,整面廢料牆轟然垮塌,無數噸廢金屬朝著巨獸傾瀉而下。

  煙塵遮蔽了整片賽場。

  鋼板、斷裂的管材層層疊疊,將巨獸半個軀體埋在坍塌的廢墟之下。

  狂暴的掙扎還在持續。岩層重甲不斷撞擊金屬殘骸,轟鳴一聲接著一聲,可厚重的廢墟殘骸一點點壓住了它的四肢。

  它被困住了。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穿透漫天煙塵:

  【巨獸行動能力受限,未喪失戰鬥機能。對局繼續。】

  唐澤癱坐在幾米外的一堆碎鋼板上。

  背上半截殘存的機械支架搖搖欲墜,渾身布滿割傷、撞擊傷、鋼帶勒出來的深痕。皮毛被血、油污、灰塵糊成骯髒的一團。呼吸粗重而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的刺痛。

  那條拼了他半條命造出來的臨時義臂,已經碎成了廢品。

  可他心裡清楚。

  這只是一場排位賽里階段性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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