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顱骨內側用力往外撐，太陽穴突突地跳，後腦勺一陣陣發麻。林凡下意識地想抬手揉一揉，卻發現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
他勉強睜開眼。
視線模糊了一陣，慢慢聚焦。灰白的天花板，有一條裂縫從牆角蜿蜒到日光燈管旁邊。燈管沒開，光線是從窗戶透進來的，白晃晃的，應該是早晨。
這是哪兒？
他腦子裡一團漿糊。他記得自己剛才還在曼哈頓的辦公室里，屏幕上跳動著納斯達克的實時數據，咖啡杯里的濃縮咖啡還剩一半。然後——然後怎麼了？
想不起來。
他試著動了動脖子，酸脹感從頸椎蔓延到肩膀。這感覺不對。他的頸椎確實不好，常年盯盤盯出來的職業病，但不應該是這種感覺——這是一種年輕的、充滿彈性的酸痛，而不是那種四十歲男人特有的僵硬。
林凡抬起右手，放在眼前。
手指修長，皮膚光滑，沒有細紋，沒有老繭。他翻轉手掌，看了看掌心——乾乾淨淨，連一條像樣的掌紋都沒有太深。
這不是他的手。
他的心猛地一沉。
林凡猛地坐起來，動作太快，眼前一陣發黑。他扶著床沿等了幾秒，等眩暈感過去，然後低頭打量自己。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秋衣，領口松垮垮的。胸膛平坦，沒有贅肉，但也談不上結實。掀開袖子，胳膊細得像兩根竹竿。
他又摸了摸臉。皮膚光滑，沒有胡茬，下巴的線條還很柔和。
這不是他。絕對不是他。
林凡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環顧四周——一間陌生的臥室，小得可憐。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老式衣櫃。牆上貼著幾張港台明星的海報，邊角已經捲起來了。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書，《BASIC語言入門》，封面磨得都快看不清字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作為一個在金融市場裡摸爬滾打了十五年的人，他比大多數人都更清楚——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先收集信息，再做出判斷。
他閉上眼，開始梳理腦海中那些雜亂的記憶。
它們像碎片一樣漂浮著，不屬於他，卻又清晰地存在於他的意識里。他小心翼翼地觸碰其中一片——
一個男孩，八九歲，在川城的巷子裡瘋跑，膝蓋摔破了皮，哭著回家找媽媽。
又一個碎片——
十幾歲的少年，坐在教室里，老師在黑板上講著二次函數，他在底下偷偷看一本借來的小說。
再一個——
十八歲，工廠的領導來家裡，帶來了父親工傷去世的消息。母親當場暈倒。兩天後，母親也走了。醫生說是突發心臟病，但街坊鄰居都說，是傷心過度。
然後是漫長的兩年。渾渾噩噩，把自己關在家裡，不怎麼出門，不怎麼說話。偶爾去街口的錄像廳看一部錄像，或者在書攤前蹲半天，翻那些買不起的書。
高考沒參加。工作沒找。就這麼混著。
昨晚，他在街上走，被一輛自行車撞了。後腦勺磕在馬路牙子上，眼前一黑——
然後就沒了。
林凡睜開眼睛。
他明白了。
他不是在做夢，也不是精神錯亂。他是真的穿越了——或者說，他的意識穿越到了這個同名同姓的年輕人身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日曆。
那是一本紅色塑料邊框的熊貓掛曆，最上方印著一行字。
一九九〇年。
林凡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又去看下面的小字——一月一日，元旦，星期一。
1990年。
不是2000年，不是2010年，是1990年。
他猛地掀開被子，光著腳跳到地上，幾步衝到書桌前，抓起桌上的檯曆翻了翻。沒錯，確實是1990年。他又去看桌上的報紙——川城晚報，日期清清楚楚地印著：1990年1月1日。
林凡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份報紙，忽然笑了。
一開始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然後笑意越來越大，最後他忍不住笑出聲來——一個壓抑的、帶著顫抖的笑。
1990年。
他當然知道1990年意味著什麼。
這一年，上海證券交易所還沒開業，深圳證券交易所還在紙面上。中國的資本市場，還是一張白紙。
這一年，蘇聯還沒有解體，冷戰還沒有結束，全球格局即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一年，網際網路還沒有進入中國，計算機還是稀罕物件，房地產還是福利分房的天下。
這一年——遍地是黃金。
而他，一個頂級量化交易師，知道未來三十年所有風口、所有危機、所有轉折點的人，回到了這個時代。
林凡放下報紙，走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窗外是一條老舊的街道，青石板路面，低矮的樓房，電線桿上掛著亂七八糟的電線。遠處有自行車的鈴鐺聲，有早點攤的吆喝聲，有誰家在放收音機，播著早間新聞。
1990年的中國，樸素，陳舊，充滿了煙火氣。
林凡看著這一切，眼睛裡有一種獵人審視獵場的光芒。
「有意思。」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