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禾把空杯接過去時,院外的天已經暗了。
顧凌穿衣服比從前慢很多。外套拉鏈拉到一半,他停下來歇了一會兒;圍巾繞第二圈時,手指捏了兩次都沒捏住邊角。許青禾站在旁邊沒催,等他自己把手放下來,才俯身替他把圍巾壓進領口。
「今晚風不算大,河邊還是冷。」她說,「走一半累了就停。」
顧凌點頭:「知道。」
「您每次說知道,我都不太信。」
「那你還問。」
許青禾看了他一眼,把輪椅推過來。
舊院門口的緩坡已經用了很多年。輪椅壓過門檻時輕輕晃了一下,顧凌下意識回頭。
這道門,他已經進進出出了六十多年。
門楣下的燈換過幾次,牆皮補過,排水也改過。牆腳還有一點青苔,卻早不是他剛醒來那年長的位置。有些地方幹了,又有新的薄綠從磚縫裡冒出來。
院裡有人收拾晚飯後的碗筷,廚房還亮著燈。門外兩個年輕人抱著一捆燈線匆匆跑過去,一個催另一個趕緊去西巷看看臨時電箱。
沒有人因為顧凌出來而停下手裡的事。
他看了一會兒,自己先轉回頭。
「走吧。」
許青禾推著他往文廟方向去。
舊巷今年還是掛了燈籠。
新舊混在一起,有幾隻已經褪色,也沒有特意換掉。拐角處兩個年輕人踩著矮梯,一個往上看編號,一個拿著表核數。
「三十七。」
「等等,剛才那隻不是三十七嗎?」
「那這個三十八。」
「標籤卷進去了,你下來再看。」
梯子上的人眯了半天:「看不清。」
「那就別猜。」
許青禾經過時停了一下:「西邊是誰覆核的?」
「小周。他去看電箱了。」
「等他回來你們一起對。」
「好。」
她沒有多管,推著顧凌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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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幾步,顧凌忽然說:「你以前也這麼煩人。」
許青禾低頭:「什麼意思?」
「看不清就不讓寫。」
「不是您教的嗎?」
「我教過?」
「您教的東西多了,現在開始不認帳了。」
顧凌笑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張寫著「雨天待看」的紙。
後來紙進了檔案盒,也被掃描過。庫房搬過,系統換過,連當初那張紙放在哪個盒子裡,他都已經說不準。
可他還記得許青禾坐在桌邊,寫完那四個字以後停了一下。
至於她拿的是藍筆還是黑筆,窗外有沒有下雨,就都模糊了。
「你那時候的字比現在好認。」他說。
許青禾笑了一聲:「您當年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說什麼?」
「說我日期擠得太靠邊。」
「有嗎?」
「有。」
顧凌想了一會兒,實在沒想起來。
「那就是我說過。」
「認得倒挺快。」
「省事。」
兩個人都笑。
到底是哪一年、哪一天,其實已經沒那麼要緊了。
那張紙確實存在過。
她也確實坐在那裡,一筆一筆把沒看明白的地方空著。
文廟外今年沒有搭主舞台。
煙花統一在河對岸放,這邊只留一片空地給附近居民歇腳。摺疊椅沿牆擺開,裡面備著熱水、毯子和簡單的藥箱。人還沒全到,已經有孩子追著跑來跑去,值守的人不時把他們從臨時電線旁邊領回來。
有人看到許青禾,快步過來:「許老師,西巷那邊臨時改了一段接線,您要不要過去看一眼?」
許青禾問:「今晚負責人是誰?」
「周啟明。」
「那找他。改了什麼,記進去就行。」
那人猶豫了一下:「您不過去?」
「今晚我就陪人看煙花。」
她說完,朝顧凌這邊揚了揚下巴。
對方這才笑起來,說了聲好,轉身去找現場負責人。
顧凌看著那人跑遠。
「這句話也耳熟。」
「哪句?」
「今晚不管現場。」
「您以前說過?」
「差不多。」
許青禾推著他往側廊走:「那說明我學壞了。」
「你比我學得快。」
前面核燈籠的兩個人又從第一隻重新數起。數到拐角,其中一個忽然罵了一聲:「這到底是三還是八?」
另一個在下面笑:「你剛才不是挺有把握嗎?」
「現在沒了。」
「那下來。」
兩個人還在拌嘴。
許青禾聽見了,也沒過去。
顧凌靠在輪椅里,手原本搭在扶手上,慢慢鬆開了一點。
再往裡,一個提著紙燈的小孩從旁邊跑過來,在文廟門口停住。
他盯著側廊里的斷碑看了一會兒,忽然指著問:「那塊石頭怎麼不粘起來?」
守在廊口的年輕工作人員聽見了,蹲下來。
「因為不知道該不該粘。」
小孩皺眉:「斷了不就要粘嗎?」
「有些東西不是斷了就能直接粘。」年輕人想了想,「它以前已經這樣很多年了。先護住,不讓人再踩。真要動的時候,要先查清楚怎麼做才不會弄得更壞。」
「那上面的字呢?」
「看得清的就認。」
「看不清的呢?」
「先放著。」
「為什麼?」
「因為不知道,就不能裝作知道。」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踮著腳去看說明牌,很快被家長牽走了。
紙燈從護欄外晃過去,沒有碰到石面。
顧凌望著那個年輕人。
「新來的?」
「去年秋天。」許青禾說,「支護記錄日期對不上的事,就是他先發現的。」
「你帶的?」
「不是。」
她頓了一下。
「我以前也不認識。」
顧凌沒說話。
年輕人已經重新站迴廊邊。有人過來問路,他先給人指了方向,說完才低頭在值守表上補了一筆。
從頭到尾,沒有往顧凌這邊看。
大概根本不知道輪椅上的老人是誰。
顧凌覺得這樣很好。
他們繼續往裡面走。
斷碑還是斷著。
矮護欄留出了一段距離,燈光沒有故意把它照得很亮。石面粗舊,斷口也沒有被補齊,那幾個還能辨認出來的字仍舊在那裡。
泰綏十二年。
字沒重新刻。
石面沒磨亮。
說明牌下面多了一張臨時告示:
支護記錄與展示日期正在覆核,確認後更新。
顧凌看了一會兒:「還沒查完?」
「沒。」許青禾說,「找到兩批原始照片。大半能對上,還有幾張時間不確定。」
「那就先留著。」
「嗯。」
風從廊下穿過去,帶進一點河邊潮濕的氣味。
顧凌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裡。
那時候石碑旁邊沒有護欄。
斷面被雨浸得發黑,上面還有泥腳印。
後來哪一年圍起來的,哪一次改的排水,說明牌到底換過幾版,他已經排不清了。
事情太多。
時間也太長。
有些記憶像壓在盒底的舊紙,明明知道還在那裡,卻一時翻不到。
但碑還在。
也還是斷的。
顧凌低頭摸了摸膝上的毯子。
「這毯子是不是也用了很多年?」
許青禾看了一眼:「三年。」
「才三年?」
「去年您也說它用了十幾年。」
「看起來挺舊。」
「因為您每次都要這一條。」
「說明它好。」
「說明您固執。」
顧凌笑了笑。
廊外有人搬摺疊椅,椅腳在石板上刮出一道長響。
值守的人馬上回頭:「抬一下,別拖。」
搬椅子的人停住,兩個人重新把椅子抬起來。一個退著走,一個騰出手護住門框,免得磕掉牆角。
顧凌看著他們走過去。
忽然覺得今晚已經沒什麼需要再看的了。
祖父曾經在舊院裡等過他。
父親整理鑰匙時,總喜歡把最邊上一塊推正。
母親在廚房裡叫過他不知道多少回。
許青禾從一個穿書童衣服的小姑娘,長成現在這個頭髮里已經有了白色的人。
有人走了。
有人還在。
還有一些他從沒見過的年輕人,已經會自己說出「看不清就先別猜」。
夠了。
「去外面吧。」顧凌說。
「累了?」
「不是來看煙花的嗎?」
「我怕您撐不住。」
「坐著有什麼撐不住的。」
許青禾笑著把他推出去。
空地上的人已經多了起來。
附近住戶帶著自家摺疊凳,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端著保溫杯。幾個小孩追著紙燈跑,被家長叫回來,沒過幾分鐘又跑遠了。
有人認出顧凌,過來叫一聲「顧老師」。
他點點頭。
也有人根本沒注意他,只和許青禾打了個招呼,就繼續去找自己的家人。
許青禾把輪椅停在背風處,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旁邊。
「冷嗎?」
「不冷。」
「喝水嗎?」
顧凌搖頭。
她沒再問,只把椅子往他身邊挪了點。
河對岸第一束煙花升起來的時候,周圍忽然靜了一瞬。
幾息以後,金色在夜空中散開。
舊文廟的屋檐被照亮了半邊,人群里響起一陣驚呼。孩子們喊得最大聲,遠處有人笑著讓他們別往前擠。
顧凌靠在椅背里,聽著煙花的悶響隔著河面傳過來。
一聲。
又一聲。
他忽然想起,張凌也看過煙花。
可在哪一年,和誰一起,他已經找不太清了。
腦海里只有一段很模糊的冬夜,一隻似乎握過他的手,還有某個人抬頭時被光照亮的側臉。
臉已經不清楚了。
聲音也很遠。
他沒有再追。
另一邊,一些屬於顧凌的畫面也慢慢浮起來。
祖父坐在檐下。
父親在前台收鑰匙。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嫌他端菜太慢。
這些畫面同樣不完整。
有時他甚至分不清是哪一年的冬天。
年輕的時候,他很怕這樣。
忘掉一個細節,就像那段人生跟著少了一點。
後來他才慢慢明白,人活得越久,本來也不可能把所有東西都帶得一樣清楚。
有些事情會淡。
有些會亂。
還有一些明明知道重要,卻怎麼也找不到原來的樣子。
可它們都發生過。
煙花再次亮起。
顧凌忽然想起祖父病房裡的那句話。
「一家人,等一等有什麼。」
這一句倒很清楚。
至於那天床頭柜上放的是水杯還是飯盒,窗外有沒有風,他仍舊想不起。
顧凌沒有順著那個空缺往下找。
記不得就記不得吧。
許青禾察覺他在看自己,側過頭:「怎麼了?」
「你剛才說什麼?」
「我沒說話。」
「哦。」
「您是不是又把去年當今年了?」
「去年說什麼了?」
「去年您問,這批煙花是不是比前年高。」
「那今年呢?」
「今年也高。」
顧凌笑:「那明年再比。」
許青禾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接「明年」。
也沒有露出什麼難過的神情。
只是伸手,把顧凌露在毯子外面的手握住。
她的手也老了。
指節比年輕時粗,手背上有細細的紋。
掌心還是暖。
顧凌看了一會兒,輕輕回握了一下。
這一次,他還有力氣。
煙花放了差不多半個小時。
最後一束散開時,周圍響起一陣比前面更大的歡呼。有人開始收椅子,有人抱著睡著的孩子往家走,年輕的值守人員忙著把臨時電線一段段重新檢查。
顧凌抬頭看著夜裡慢慢散掉的煙。
「完了?」
「完了。」
「今年挺好。」
「您每年都這麼說。」
「那說明每年都還行。」
許青禾站起來,把毯子重新掖好。
「回家。」
顧凌沒反對。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慢。
節慶的人還沒完全散,巷子裡到處是說話聲。有人在門口分剩下的糖,有人追著自家孩子找丟掉的一隻手套。剛才核燈籠的兩個年輕人還站在梯子下面,這回數字終於對上了,正在收表。
經過南倉巷時,顧凌聽見一家店裡有人拖紙箱。
旁邊馬上有人喊:「抬起來,別拖。」
裡面的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顧凌笑了一下。
「怎麼了?」許青禾問。
「沒什麼。」
回到舊院時,屋裡還有人等著。
桌上留了一碗溫著的湯圓。
顧凌吃了兩個。
第三個咬了一半,說吃不動了。
旁邊的人也沒勸,只把碗端走。
許青禾替他把圍巾解下來。
「今晚怎麼樣?」
「挺好。」
「累不累?」
「有一點。」
「那早點睡。」
顧凌看了她一眼:「你還不回去?」
「等您躺下。」
「我又不是小孩。」
「您現在比小孩麻煩。」
顧凌笑起來。
洗漱以後,他自己慢慢躺上床。
窗外還能聽見零星的鞭炮聲,不遠,隔著牆和窗子,已經沒剛才河邊那麼響。
許青禾替他把窗簾拉上一半。
「全拉上吧。」顧凌說。
「您不是一直嫌悶?」
「今天想睡久一點。」
許青禾手上停了停,還是把窗簾全拉上了。
屋裡暗下來。
她站在床邊沒急著走。
顧凌看她一眼。
「回去吧。」
「嗯。」
「明天不是還有事?」
「有。」
「那還磨蹭。」
許青禾笑了一下。
「新年快樂。」
顧凌也笑。
「新年快樂。」
她關燈出去。
門沒有完全合死,走廊里留進來一道很細的光。
顧凌躺在床上。
身體很累。
不是哪裡疼。
只是從骨頭裡面一點點漫出來的疲倦。
窗外還有人走過。
有人笑。
有人關院門。
遠一點,大概又有人補放了一隻小煙花,聲音悶悶地傳進來。
顧凌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
屋裡還是那間屋。
床頭放著水。
窗簾後面隱約有一點年夜燈火映進來的紅。
他忽然想起六十多年前第一次在這裡醒來的那個早晨。
青苔。
天井。
祖父。
一句「回來啦」。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太長的夢。
後來才知道,夢裡的東西也可能是真的。
顧凌閉上眼。
這一次沒有不安。
也沒有去想明天幾點起床。
他只是覺得困。
意識一點點沉下去。
一些畫面在半夢半醒間浮起來。
實驗室里的白燈。
儀器發出的低響。
還沒處理完的數據。
另一個家的廚房。
父母的聲音。
然後是這座舊院。
祖父。
父親。
母親。
許青禾小時候穿過的書童衣服。
斷碑上的泥腳印。
雨天從牆根拐過來的水。
所有東西都沒有整齊地排在一起。
它們本來也從來沒有那麼整齊。
有些清楚。
有些模糊。
有些只剩下一個感覺。
顧凌沒有整理。
也沒有分。
任由它們從意識里慢慢經過。
後來,連這些畫面也淡下去。
呼吸越來越輕。
身體在睡眠里慢慢鬆開。
沒有疼痛。
也沒有驚醒。
夜還很長。
舊院裡的人都已經睡了。
凌晨以後,巷子徹底安靜下來,只剩偶爾一陣風從屋檐下過去。
顧凌這一生,就這樣停在了睡夢裡。
可張凌的意識沒有跟著熄滅。
最開始,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只是覺得夢裡的聲音忽然變了。
原本遠遠的風聲里,混進了一種很單調的嗡鳴。
像風扇。
然後是光。
很亮。
隔著眼皮照進來。
再下一刻,一陣尖銳的鬧鈴貼著耳邊炸開。
張凌猛地睜開眼。
頭頂的風扇正在轉。
盛夏的晨光從窗簾縫裡直直曬進屋裡。
書桌上攤著複習資料。
草稿紙壓在書下。
一支黑色簽字筆滾到了桌沿。
他盯著天花板,幾秒沒有動。
剛才那間舊院還在。
許青禾說「新年快樂」時的聲音還在。
再往前,文廟、斷碑、槐蔭巷、南倉巷、祖父、父親、母親——顧凌六十多年的人生沒有變成一場散掉的夢。
可那些並不是他最早的記憶。
更遠的地方,實驗室徹夜不滅的燈也還亮著。
儀器運轉的聲音。
沒處理完的數據。
熬夜後發脹的眼睛。
原世界父母年輕時的聲音。
還有那個二十多歲、以為博士畢業以後還有很多年可以慢慢過的張凌。
那些東西也沒有消失。
有些細節已經被六十多年的時間磨得很淡。
可他仍然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張凌。
顧凌。
兩段人生同時留在那裡。
就在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屬於眼前這具身體的記憶也涌了上來。
不是陌生人的履歷。
而是熟悉得近乎本能的十八年。
父母。
學校。
班級。
同學。
昨天考過的科目。
今天應該去的考場。
第三段人生接了上來。
張凌猛地坐起。
動作太急,床邊的手機被手肘碰了一下,「啪」地掉在地上。
屏幕亮起。
6月9日。
8:30。
他低頭看著那幾個數字。
這具身體的記憶幾乎同時給出了答案。
今天是高考第三天。
上午第一場再選科目,8點30分開考。
而現在——
已經8點30分。
張凌掀開薄被,伸手去抓衣服。
年輕的身體反應快得讓他自己都有一瞬間不適應。
沒有遲鈍的手指。
沒有發沉的肩背。
心臟在胸腔里撞得又急又重。
可衣服剛拿起來,他就停住了。
不是沒反應過來。
恰恰是因為反應過來了。
這具身體知道考試規則。
知道考點在哪兒。
考點離家很遠,平時不堵車也要四十多分鐘。現在正是早高峰,路上只會更慢,等他趕過去,早就九點半以後了。
也知道這個時間意味著什麼。
考試已經開始。
那一分鐘已經過去了。
不會因為他剛剛從另一段人生里醒來,就重新退回8點29分。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敲門。
一下。
又一下。
「凌!」
聲音已經發緊。
「你醒了沒有?」
張凌坐在床邊,沒有立刻回答。
幾小時前,顧凌還坐在河邊看煙花。
再更久以前,張凌還趴在實驗室的桌邊,以為自己只是太困,閉眼休息一會兒。
而眼前這具身體,同樣已經活了十八年。
有自己的家。
自己的父母。
自己的朋友。
還有一場本來應該參加、如今卻已經錯過的考試。
門外又拍了一下。
「徐凌!」
張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年輕。
有力。
和昨晚那雙連圍巾邊角都捏不住的手完全不同。
可他知道,這不是重來。
也不是回到年輕的時候。
只是另一段本來就已經在往前走的人生,在這一刻被他完整地接住了。
他終於開口。
「醒了。」
聲音很年輕。
門外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門把手被急急壓下。
張凌彎腰,把掉在地上的手機撿了起來。
屏幕還停在8:30。
他看了一眼。
然後抬起頭,等門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