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色鬼域蔓延過來時,走廊的牆壁急速老化。
嶄新牆面迅速發黃斑駁,牆皮一塊塊剝落,牆面生出霉斑。
水泥牆體風化開裂,內部鏽跡斑斑的鋼筋暴露在外。
短短一瞬,整條走廊就變得腐朽破敗。
研究所關押的幾十隻鬼徹底失控了,要不了多久,周邊幾十公里,都會徹底化為一片無人鬼域。
面對如此數量的厲鬼,就算許不渝他們三人什麼也不做,靜立原地,也不可避免地觸發了數條殺人規律。
再加上黑色鬼域本身的侵蝕,顧寧遠手裡的第二根血燭,才短短几十秒,就飛快耗掉了二分之一。
「沙沙沙…能讓我們鬼群聊為你們出手兩次,真是你們天大的榮幸。」
收音機傳出詭異人聲,夾雜刺耳的電流沙沙雜音,喇叭縫隙之中,有碎肉不停蠕動、互相擠壓。
「不過,任務就是任務。作為你們破壞這次任務的代價,我會「仁慈」地讓你們死得快一點。
在你們死後的六個小時內,這座研究所方圓百里內的所有人類,都變成我喇叭里的碎肉。嘻嘻。…一個不留。」
收音機身後的黑暗中似有一隻無形大手,推著它,一步步朝著搖曳的燭光逼近。
「嘖。」
楚夏身影一閃,寒芒精準地將那台老式收音機從中間一剖為二。
木殼崩裂,裡面的電子元件盡數碎裂,混著暗褐色血污與蠕動的碎肉四下飛濺。
楚夏手腕一翻,還想將那些殘骸徹底剁碎。
「楚夏!」許不渝低喝一聲。
楚夏迅速退回燭光範圍之內。
就在楚夏退回的瞬間,黑暗裡緩緩又浮出一台一模一樣的老式收音機,穩穩落在地面,和方才碎裂的那台別無二致。
「沙沙……你們活不過今天。」
熟悉的詭譎聲音再次響起。
「這世界上鬼群聊殺不死的人不會有第二個。」
新一輪的獵殺,已然開啟。
「進入鬼照片吧,夏夏,還有小許。」
顧寧遠的聲音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
血燭僅剩最後四分之一,火光忽明忽暗,燭身急速消融,大片燭油順著往下淌,微光籠罩的安全區域正在不斷收縮。
他從白大褂口袋摸出一包被壓得皺巴巴的大前門,抖出一支叼在嘴邊,
「這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煙…味道很劣質,但夠勁。
我早就把煙戒了,卻總隨身帶上兩包,就算不抽,聞聞這股味道也好。
顧寧遠目光落在楚夏身上,神色微微恍惚。
「聞到它…總讓我想起當初和你父親一起,我負責研究他負責斬鬼。
那時候我們都對這個世界有很大的期望呢。」
顧寧遠將菸頭湊近血燭點燃,深深吸上一口,緩緩吐出濃白的煙霧。
煙霧在昏暗的燭光下繚繞,模糊了他那張寫滿滄桑的臉。
「進去之後,你們會傳送到一座廢棄的公交站點。
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待在那裡不要動,尤其要離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酒店遠一點。
「那個酒店即便是存在於照片裡,也有著非常恐怖的禁忌,有時候,僅僅是多看一眼,就會萬劫不復。」
他彈了彈菸灰,看著眼前兩個年輕人,釋然的笑了笑,
「那麼,快走吧。給顧叔……留一根煙的時間。」
鬼照片最多只能容納兩個人進入。一旦多出第三人,就會引來酒店裡面那不可言說存在的注視,下場只有死亡。
顧寧遠心裡早已想明白,他做好了留下來赴死的打算。
叮叮叮……
那空靈的八音盒旋律依舊在走廊里迴蕩,永不停歇。
無面人偶、瘦長鬼影,牆壁上無數火柴人般的黑色小人…
如同潮水般,一次又一次地衝擊著那片小小的光明。
楚夏好似沒有聽見身後的話語,一言不發,執拗守在燭光的邊界。
刀光一次次亮起,將撲上來的厲鬼肢解。
兇刀會吸食使用者的血氣,幾番鏖戰下來,楚夏已經撐到極限。
握刀的手掌開裂,絲絲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胳膊不停發抖,額頭上布滿冷汗。
哪怕楚夏知道厲鬼是殺不死的,斬不盡的。
可她不肯收手,咬著牙,一刀接一刀,肢解衝過來的鬼!
黑暗裡,那些被肢解的厲鬼不斷蠕動,又一點點重新拼湊起來。
「沙沙沙…要死囉,要死囉,嘻嘻。」
收音機滋滋作響,電流雜音扭曲著它的聲響,充滿了惡意,
「閉嘴。」
楚夏的回應只有兩個字,冰冷而簡短,伴隨著又一次利落的揮刀。
突然,顧寧遠無聲的出現在她身後,抬起手掌,重重切在她的後頸上!
「呃.....」
楚夏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身體一軟便向後倒去。
顧寧遠一把接住昏過去的楚夏,把人推向許不渝。又從衣兜摸出一張卡片遞過去,神色鄭重的託付道,
「密碼是夏夏的生日。帶她進入鬼照片吧…年輕人。
逃出去之後,去總部找一位名叫李自在的隊長,他會為你解決雨中女郎的。
至於之後你跟夏夏遠走高飛,還是生多少個孩子…這筆錢都夠用了。」
許不渝沒有伸手去接那張卡片,目光越過顧寧遠,直直望向那片涌動的黑暗。
「沒用的,顧所長,鬼照片除了延緩死亡,沒有任何作用。
我們面對的是擁有智慧的鬼,破解一張照片對它們來說,只是時間問題。
但我剛才一直在想,擁有智慧的厲鬼,當真能算作另一種仙人?
答案是否定的…
它們就像是無法控制自身野性的野獸,無論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相較於人來說,永遠是劣等生物。」
顧寧遠夾著煙的手微微一顫,辛辣的煙氣嗆得他咳嗽起來。
血燭的火焰最後一次微弱地跳動了一下,熄滅。
走廊的黑暗洶湧著朝這邊襲來。
許不渝踏前一步,直面黑暗裡的收音機。
他出聲,穿透走廊紛亂嘈雜的怪響。
「許願鬼…
我要向你許願!」
一瞬間,那催命的八音盒旋律戛然而止。
洶湧的黑暗鬼域停止了擴張,所有蠢蠢欲動的鬼影全部僵在原地,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沙沙沙!」
收音機里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電流尖嘯聲,沙沙的調頻聲瘋狂響起,像是有兩個截然不同的意志正在它的內部做著激烈的對抗。
許久,那尖嘯和雜音才漸漸平息。
一道冰冷怪異的聲響,從喇叭里艱難擠出來。
「……你……的……願……望……是……什……麼?」
聽見這番話,許不渝再也繃不住,雙手捂肚,放聲大笑。
「所謂鬼群聊,也不過是一群鬼而已!
你們只不過是些擁有了利爪,卻不懂得如何克制自己欲望的畜生罷了!」
「好了,聽好了,許願鬼。我的願望是
——讓你竭盡所能,鎮壓鬼群聊里的所有鬼!」
我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話音落下的瞬間,許願鬼甚至來不及出口拒絕。
那台老式收音機便在一股無形而恐怖的偉力之下,被壓成了齏粉!
這一回,它徹底銷聲匿跡,再沒有重新顯現。
籠罩著整條走廊的黑色鬼域,如同退潮般飛速散去。
一台龐大笨重、帶著復古工業質感的老虎機,憑空浮現,重重壓在收音機的碎片之上。
這便是以鬼治鬼。
無論許願鬼是否兌現許不渝願望,都相當於在跟許願機搶奪客戶。
因此層級更高的許願機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直接降臨在了許願鬼的身上,出手鎮壓了它。
此刻,許願機身上的所有燈光都已熄滅,屏幕一片漆黑,內部的玻璃球也停止了旋轉,像一尊徹底死去的鋼鐵巨獸。無法進行再次許願。
「咔噠。」
一聲輕響,出貨口裡掉出了兩樣東西。
許不渝彎腰,將它們撿起。
一張是質地詭異的紙條,觸手溫潤,帶著活物般的彈性,仿佛是一張剛從什麼生物身上剝下來的皮。
另一件,則是一張泛黃的、質地粗糙的硬紙票根,上面印著老式的字體和模糊的圖案,像一張幾十年前的公交車票。
許不渝展開那張人皮紙條。
上面用鮮血般的紅色字跡,寫著一行小字。
「還願內容:
三天後,於任意公交站點撕碎票根,搭乘44路公交車,前往里世界站點紅墓小鎮,並活過三天。」
而在那行字的末尾,還有一行更小的、幾乎看不清的字。
拒絕或失敗: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