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序

2026-09-18 03:35:09 作者: 朕虞

  我叫徐不疾,名字是我爺爺給起的,說是取自《莊子·天道》:「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意思是讓我遇事不急不躁,做事得心應手。我媽說我出生時,哭起來兩個眉毛之間凝成一個疙瘩,按我們那兒的說法,這叫「倔疙瘩」!家裡人都說這小子長大了脾氣肯定又急又倔。可我爺爺偏偏不信邪,非給我取了這個名字,一是圖個無病無災,二是指望名字能壓住命,盼我將來能從容大度,得心應手,可這名字也沒起多大作用,我偏偏就是個急脾氣,急到什麼程度呢?除了說話急、走路急!我甚至會在等待的時候自己默默倒計時!等車的時候倒計時,等人的時候倒計時....

  我打小學習成績很好,可每次都是考第二,從來沒考過第一,我老爹說:「你咋偏偏不在學習上急一把,考個第一!」我倒對此沒啥執念,反倒覺得考第二好處多多。

  十八歲那年高考,我發揮失常,不過好在也上了個普通本科,本科畢業後又順利考了研究生,按理說畢業後我該按部就班找份安穩工作,考個公務員,這是我們那地方的父母們眼中最中意的工作,再不濟去個大型央國企啥的,過上安安穩穩的日子,可我偏不,我骨子裡天生受不了朝九晚五的日子,按照當時流行的說法,這叫天生不羈放蕩愛自由。

  起初我也找了份還說得過去的工作,但在經歷了一次被要求加班,加到了夜裡凌晨還沒說讓下班之後,我就憤然辭了職。我上學時就極度討厭老師拖堂,那時有老師會在放學前最後一節課時加課,少則十幾分鐘,多的時候一節四十五分鐘的課他能足足上到一個半小時,現在看來那老師絕對是認真負責、無償奉獻的典型,可那時,我對這種情況是深惡痛絕,拖堂的時間對我來說簡直是度日如年。每到放學鈴響起,我便迫不及待拎起書包第一個衝出教室。每天被按在教室里,按時上下學已是我的底線,現在工作了,還動不動就來個不限時加班,這我哪能受得了,於是便憤然辭職了。

  辭職後我便從大城市回到了老家,滿懷雄心壯志想著自己要創業,我的那個年紀,創業對我來說似乎是個很時髦的詞兒,夢想著有一天飛黃騰達腰纏萬貫,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於是拿著父母給的一點錢跑到省會,開始了自己的創業生涯,現在想來,那時的所謂創業就跟過家家一樣幼稚,所以,理所當然的,在胡亂折騰了兩年後,關門大吉了。

  至此,我又帶著無盡的茫然與一事無成回到了老家,好在我的爸媽對我很包容,沒有責備也沒有譏諷,讓我得以在家喘息一段時間,按現在的話就是『啃老』。這期間,我從爸媽住的房子回到我家的祖屋老宅住幾天,老宅在鄉下,是我出生的地方,老宅面積很大,有幾間是後來翻新的磚瓦房,剩下的幾間老屋是土坯房,那幾間老屋可是有年頭了,我爸說打他記事起就有了。

  聽老人講,我家祖上開過藥鋪,老年間是遠近聞名的大戶人家、書香門第,聽我爺爺說,他小的時候家裡有成箱的書畫玉器,他親眼見過家裡有鄭板橋的字畫,還有一把雙股劍,他小時候常拿來舞弄,可經歷了各種戰亂與動盪,到了我爸這一輩,啥也沒傳下來,藥鋪的行當也沒人再做了,那些老物件更別提了,早就被搶的搶、丟的丟,據說連這老屋都差點沒能保得住。

  這一日閒來無事,我溜達到老屋,想碰碰運氣,看看老屋裡是不是還能有點老祖宗留下來的一星半點的寶貝。

  老屋已經很久沒人來了,門軸轉起來吱呀呀地響。屋裡光線暗得很,只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的幾束光柱,斜斜地插在地上。空氣里浮著細密的灰塵,瀰漫著一股舊木頭、干土和不知名香料混雜在一起的氣味。牆上掛著幾幅不知哪一年留下的大紅年畫,顏色已經褪得發白,畫上的人物還咧著嘴笑,笑得有點滑稽。牆角堆著些舊農具:鏽了的犁鏵、斷了柄的鋤頭。地上鋪的老青磚有幾塊鬆動了,踩上去一高一低,發出悶悶的響聲。

  我往裡頭走了走。老屋分三間,外間是當年會客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張缺了腿的八仙桌;裡間是臥房,炕還完整,炕席已經磨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最裡頭那間是儲藏室,堆滿了雜物--一些罈罈罐罐、幾口舊木箱、一捲髮霉的草蓆。

  我的目光忽然被牆角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拉住了。

  那是一個木柜子。一人多高,純實木的,紅漆已經斑駁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質。櫃門上有銅活,銅片長滿了綠色的銅鏽,一把銅鎖掛在櫃門上,櫃頂上落了厚厚一層灰。

  我站在那柜子前面愣了一會兒。

  我記得這柜子。打我記事起它就在老屋放著,我媽說那裡面是奶奶的嫁妝,打小就不讓我碰。我伸手摸了摸櫃門上的銅鎖,這把鎖,小時候無數次想打開看看裡面放著啥寶貝,可隨著慢慢長大,這木柜子也逐漸遺忘在了我的記憶中。此刻它又出現在我面前,安安靜靜地窩在牆角,像一隻蹲了很久的老貓,半睜半閉著眼看我。


  我伸手捏住那把銅鎖,鎖已經有些生鏽了,但搭扣只是虛掛著,沒扣實。我把搭扣往上一掀,銅活發出一聲澀澀的「咔」,銅鎖便被打開了。這柜子很久沒被人打開過了,櫃門很重,我用力一拉,門軸吱呀呀地響了一聲,終於敞開了,也好像打開了我童年時的那道神秘的大門。

  

  一股濃郁的霉味撲了出來,混雜著樟木、塵土和舊布料的沉悶氣息。我忍不住偏了一下頭,等那股味道散了些才湊近去看。

  裡面果然只有些雜物。最上面是一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棉被,被面是大紅的綢子,已經褪成了暗粉色,綴著牡丹花的紋樣。棉被下面壓著幾件疊好的衣裳,料子已經變得又脆又硬,我試著拿起一件,布料順著摺痕裂開了一條細縫,又趕緊放下了。衣裳下面是幾團揉在一起的舊布,還有幾個空罈子,壇口封著油紙,油紙已經脆成了渣,裡頭什麼也沒有。

  我翻了翻側面,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個鋁製的梳妝盒,盒蓋上的鏡子已經烏了,照不出人影。打開蓋子,裡面躺著一把斷齒的木梳、一根銀簪子,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我把簪子握在手心裡,涼涼的,很輕。這是奶奶的東西,我沒有放下,攥著繼續翻。

  柜子底下是一個用藍印花布裹著的包袱,布還完好,包袱很重。我小心翼翼地解開包袱皮——裡頭是一摞書。

  線裝的,封面泛黃,紙邊卷著,散發出一種比霉味更清苦的氣息,像是擱了太久的藥材。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有幾個毛筆字,墨跡已經淡了,我湊近了才勉強認出:《八部虞衡經》,我打開來,裡面都是繁體古文,字還能勉強認出來,可意思我是一句也看不懂,我愣了一下,把它合上放到一邊。又翻開第二本,第二本封面沒有書名,只是在扉頁上寫了三個大字:徐靈胎。

  我知道這位徐靈胎,是我爺爺的爺爺,小時候經常聽爺爺講起,說要給我講他爺爺的故事,我那時小,爺爺講的故事也早都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我接著往下翻。後面全是密密的蠅頭小楷,筆跡端正,有些地方塗塗改改,旁註擠在行間,看得出是隨手記下的。我試著讀了幾句,一下子愣住了——這是徐靈胎本人的筆記,是他自己所見所聞、親歷親為的記載。我一下來了興致,竟然忘記自己還在這間塵土飛揚的老屋,埋頭看了起來,我被裡面記載的情節所震撼:深山中的神樹祭壇、鳥身人首的怪人、化龍的黃犬、騎虎的山中老人、駛過天彭闕的船棺、復歸大海的羽人,還有那神秘的鳧鷩珠和麒麟胎...

  我的三觀和認知被這些離奇駭人的記載完全顛覆,我被震驚到無以復加,以至於完全忘記了時間,但這小冊子裡的每一頁卻又都真真切切地讓我覺得——我的這位老祖宗,那個在我的世界裡只活在爺爺口頭故事裡的徐靈胎,忽然變得像活人一樣,站在了我面前,也讓我得以真正了解了自己家族的歷史。

  接下來就是我這位老祖宗徐靈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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