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0日。深夜兩點四十七分。
我回來了。一瞬間我就感受到某種強大的存在,它也感受到我的存在。
瞬間我的眼神就消泯變化,然後變回以前的我,什麼都不記得。沒有任何變化。
還是100多年前那個我。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
比如,對鬼故事的癮。
我翻身坐起來,下意識地打開了「夜談」論壇。
夜談是個老論壇。老到連「老年痴呆「這個詞都嫌它不夠潮。
沒有算法,沒有推薦,沒有直播帶貨。首頁還是十年前那種樸素到寒酸的樣子,置頂帖是一則十年前的公告:
《關於整頓版面內低俗靈異內容的通知》
沒人遵守。
我熟練地打開「深水區」板塊,快速打字,發了一條帖子。
標題:《清代「紅衣女鬼」傳聞的結構性拆解——兼論所有鬼故事為何共享同一套底層邏輯》
點擊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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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意外。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正常人要麼在睡覺,要麼在被算法投餵短視頻。沒有人會在這個時間點,點開一篇用學術論文口吻寫的鬼故事分析帖。
除了我。因為我就是那種會大半夜不睡覺、為了證明鬼故事都有套路而把自己嚇得不敢上廁所的人。
但我樂在其中。看到一個新的鬼故事,比發工資還高興。我有基本筆記本,裡面存著四千八百條鬼故事,每一條我都分類、編號、寫了批註。
其實我心裡清楚:我就是單純地、不可救藥地、上癮般地喜歡這些東西。
我是個AI數據標註員。
我教AI認識世界。
工作內容很簡單:給圖片打標籤。
這是貓,這是狗,這是紅燈,這是笑臉。
上個月,模型學會了。
它不再需要我告訴它什麼是貓,它能自己看了,甚至能畫出比貓更貓的貓。
我這個「老師」就沒用了。裁員名單是AI系統排的——按「產出效率+可替代性」給全員打分。我排第三。
第二是測試組的唐棠。但她比我體面——她是主動走的。她這麼能幹竟然主動辭職,我也是想不到。
我其實也想裸辭,但奈何外面工作機會越來越少錢包幹癟,一直苟著,但還是苟不住。
說到唐棠。
公司測試組組長,比我大三歲。
部門裡出了名的毒舌女王,罵人不帶髒字,損人不用草稿。
但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又顯得人畜無害,像一隻剛罵完你還蹭你腿的貓。
那天下午,她把一摞文件拍在我桌上,然後把我堵在茶水間。
看著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要表白……我心跳加速了老久,手心一直在出汗。
因為我確實對她有點意思——她雖然經常嘴毒損我,但也很照顧我。
但她沒表白。
她說:「沈歸,我昨晚上網,看見一個帖子。」
「什麼帖子?」
「有人在問一個程序的事。」她習慣性地扶了扶黑框眼鏡,嬰兒肥的圓臉露出「我醞釀了很久但說出來你肯定會嚇到」的表情。
「那個程序,叫歸墟。」
我手裡的杯子頓住了。
歸墟。萬川歸海,無底之壑。
這個詞我三天前才第一次在腦子裡冒出來——是我給自己那個「收集所有鬼故事、解析底層邏輯」的瘋狂想法起的名字。
它只在腦子裡閃過。我誰都沒說過,沒寫過,沒存過,連輸入法都沒來得及學會這個詞。
唐棠不可能知道。
「你從哪看見的帖子?」
「忘了。刷到的,再找就找不著了。」她喝了口奶茶,毫無波瀾,「還有,我做了個夢。夢見你在寫代碼,屏幕上全是一個字——歸。密密麻麻的,像下雪。」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她笑了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沈歸,你要是哪天真想寫什麼程序——記得存個檔。別把所有東西都放在一個地方。」
「什麼意思?」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推到我面前。
我眼睛一亮:「你找到了?」
「廢話,老娘跑了好幾個城中村,跟跳廣場舞的大媽都混熟了。」她翻了個白眼,「你不是一直嚷嚷著要我幫你收集本地鬼故事嗎?這裡面是我這些年攢的,全是網上找不到的。你要是敢拿這些去寫黃色小說,我閹了你。」
我寶貝似的把U盤揣進口袋,心裡暖烘烘的。這個世界上,只有唐棠把我的癖好當真。
「謝了。」
「別謝我。」她轉過身,走到門口,沒回頭,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沈歸,你要是哪天覺得這個世界不對勁——別自己扛。找個能信的人。」
「走了啊,別想我。」
我那時以為她在說裁員的事。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
她在跟我道別。
那天晚上回家路過正好撞見跑完晚高峰單的阿凱。
阿凱是我隔壁房的合租客,三十五歲,外賣騎手。
曬得比非洲兄弟還均勻,胳膊上紋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他女兒畫的,他捨不得洗,還逢人就說「我閨女是抽象派大師「。
「兄弟,吃了嗎?」他晃了晃手裡的塑膠袋,裡面是兩個烤雞腿,還冒著熱氣。
「沒。」
「給你一個。今天最後一單,跑了個老太太家,她非多給我十塊錢小費。」他嘿嘿笑,「我說不用,她說我像她孫子。我長得有那麼年輕嗎?——不過錢我收了,不收她不讓我走。」
我接過雞腿。
他湊過來,壓低聲,神秘兮兮得像要告訴我彩票號碼:
「兄弟,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當我是神經病。」
「說。」
「我今晚在城南,導航上多了一條巷子。」他比劃著名,手指在空氣里畫了一道彎,「我跑了十年外賣,那片我熟得跟我家後院似的。那條巷子,今天之前,絕對沒有。可它就那麼杵在那兒,巷口還亮著燈——那種白熾燈,一明一滅的,像在眨眼睛。」
「然後呢?」
「我沒進去。」他咽了口唾沫,「但我看見有人從裡面走出來。一個女人,穿紅衣服的,紅嫁衣那種紅。她站在馬路中間,看見一輛車,鞠一個躬。看見一輛車,鞠一個躬。恭恭敬敬的,像是在送誰。」
「……凌晨三點,穿紅嫁衣,在馬路上鞠躬?」
「我按了兩下喇叭。她抬起頭,沖我笑了一下。嘴巴咧得很大,大到能看見後槽牙。但她臉上沒有皺紋——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一張二十歲的臉,配上一口六十歲的牙。」
他說完,打了個哆嗦。
「然後我就跑了。」
阿凱說完,不知道為什麼,我在腦子裡把他的話拆了一遍——時間、地點、視覺細節、聽覺細節、氣味。仿佛在把鬼故事拆解。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阿凱。他沒注意到。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條巷子,具體在哪?城南哪個路口?」
阿凱被我嚇了一跳:「你幹嘛?你不會想去吧?」
「我就去看看。」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但心跳已經飆到了一百二。
「你瘋了?凌晨三點,穿紅嫁衣的女人,鞠躬——」
「正因為這樣才要去啊!」我壓低聲音,眼裡閃著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紅衣女鬼』是中國鬼故事裡最經典的原型之一,我腦子裡都有好幾個,但絕大多數都是都市傳說,沒有實證。
如果她真的存在,那就是顛覆性的——我研究了十年,終於有可能碰到一個活的!」
阿凱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你他媽就是個鬼故事痴漢。」
「謝謝誇獎。」我已經開始查導航了。
「沈歸!」他難得叫我的全名,「我跑了五年夜班。這城市凌晨三點的每一根電線桿長什麼樣我都門兒清。我分得清人還是杆子。那個女人是真的——你去了會出事。」
「我知道。」我說,「我後面肯定會去。」
他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行吧。地址我發你微信。你要是沒回來,我給你收屍。」
「謝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拎著剩下那個雞腿往樓上走。
走到樓道口,又停住,回頭看我:
「兄弟,你說這世上,有沒有那種……自己不想走的東西?」
「……有吧。」我說,「鬼故事裡都是。」
「那要是真讓你碰上了呢?」
我沒答上來。
因為樓道里的燈——
突然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