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
市立圖書館一樓大廳的燈滅了一半。不是故障，是陸淵關的。他值夜班有個習慣：能關的燈都關掉，只留服務台周圍一圈。省電是其次，主要是安靜。燈光暗下來，整個空間會沉進一種厚重的、幾乎有重量的寂靜里。他喜歡這種感覺。
他正在整理還書車上的書。
動作很慢，很機械。一本一本取下來，掃條碼，按索書號排列，精確到毫米。I247.57放左邊第三格，I247.59放右邊第二格，誤差不超過兩指寬。這不是強迫症，是他習慣了秩序。他的人生就是按部就班的——起床，上班，看書，睡覺。像圖書館的索書號一樣，精確到無聊。
還書車上有二十三本書。他整理到第十四本的時候，大門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撞門的聲音。是推玻璃門撞上了地鎖——有人從外面推門，推不動，然後整個人撲在了門上。玻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被放大了好幾倍。
陸淵手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大門。隔著十米遠，磨砂玻璃門上貼著「營業時間8:30-21:30「的貼紙。門外有個人影，在瘋狂拍門。
他放下書，從服務台後面走出來。
走到門口，他看清了外面的人。一個男生，二十出頭，穿著衛衣和運動褲，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包帶斷了一根，耷拉在肩膀上。他的臉貼在玻璃上，嘴唇在動，但陸淵聽不清說什麼。
陸淵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我們九點半關門。「
男生直接擠了進來，差點把他撞倒。進來之後沒有道歉，而是靠在門上，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像剛跑完五千米。
大廳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陸淵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普通的慌張。是那種瞳孔放大、面部肌肉失控、整個人處於應激狀態最高級別的恐懼。他的眼球在快速轉動，像在掃描周圍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東西追進來。
「鏡子……「男生說。聲音在抖。「鏡子裡的我……動了……「
陸淵看了他三秒。
不是驚訝，不是害怕，是——平靜。他見過太多這種人了。不是「見過靈異事件「，而是見過太多半夜跑來圖書館說胡話的人。大學生，期末周，壓力大，產生幻覺。或者喝多了，或者嗑了什麼東西。圖書館附近三所大學，這種事每個月至少來一次。
「哪個鏡子？「陸淵問。
男生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夜班管理員這麼冷靜。他以為會得到尖叫、質問、或者報警。
「三樓……走廊盡頭的鏡子……「男生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我剛才去上廁所，經過走廊的時候……鏡子裡的我在笑……但我沒有笑……「
陸淵想了想。
圖書館三樓是倉庫和檔案室，不對公眾開放。那裡沒有走廊，也沒有鏡子。他上個月剛去三樓搬過一批舊期刊，路線很熟——出了樓梯間往左是檔案室，往右是倉庫，中間是消防通道。沒有走廊，沒有鏡子。
「你確定是三樓？「
「確定！我上樓梯，拐到三樓，然後前面就是一條走廊……我平時沒注意那裡有走廊……但今晚它就在那裡……「
男生的語速越來越快，邏輯開始混亂。恐懼在加速，每說一句話就多一層恐慌。陸淵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微顫，是那種控制不住的、整個小臂都在抖。
「你叫什麼名字？「
「啊？「
「名字。「
「李昂……「
「李昂。「陸淵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你今晚吃了什麼？「
「我……吃了泡麵……在宿舍吃的……然後我想來圖書館查資料……「
「有沒有喝酒？「
「沒有！我從來不喝酒！「
「有沒有人跟你一起？「
「沒有……我一個人……「
陸淵點了點頭。不是相信了，是在排除選項。不是醉酒，不是嗑藥，不是惡作劇。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少了。
他轉身走回服務台，拿起手電筒。黑色的，金屬的，很沉。圖書館配的，用來巡夜。
「你在這等著。「他說。
然後他走向樓梯。
不是上三樓。是上二樓。
他要先確認一件事。
二樓是社科閱覽室。長條形的空間，兩側靠牆是書架，中間是閱覽桌。凌晨兩點半，這裡應該空無一人。燈是感應式的，有人經過才會亮。陸淵走過去的時候，頭頂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白光，LED的，冷色調。
一切正常。
地磚是60cm×60cm的方塊磚，淺灰色，接縫整齊。閱覽桌擺得橫平豎直。椅子全部推進去了。書架上的書排列整齊，沒有異常。
陸淵走到二樓盡頭。那裡應該是安全出口——一扇綠色的安全門，上面有「EXIT「標誌，燈是亮的。
但現在，那扇門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牆。不是磚牆，是和走廊牆壁一樣的材質——米黃色，乳膠漆，看起來很普通。但陸淵知道這裡不應該有牆。安全通道的門框還在，但門的位置被封死了，封得嚴絲合縫，像從來就沒有過門。
他伸手碰了一下牆面。
觸感和普通牆面一樣。乳膠漆的質感，微微粗糙。但溫度不對。不是冷，是沒有溫度——像碰到了一個概念，而不是一個物體。
陸淵收回手。
他退後兩步，環顧四周。閱覽室里的燈還在亮著，但光線變了。不是LED的白光了——變成了偏黃的、像燭光一樣的顏色。空氣中有一股味道，說不清是什麼，像是舊書泡在水裡的味道，又像是鐵鏽。
他低頭看地面。
地磚的接縫變了。原本整齊的直線變成了不規則的、像血管一樣的紋路。紋路里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很慢，很暗，像稀釋了的墨水在紙纖維里滲透。
陸淵蹲下來，盯著地磚看了十秒鐘。
然後他站起來，表情沒變。
他這輩子被忽略慣了。對「異常「的閾值比正常人高得多。別人看到這種場景早就尖叫了，他只是在想：
所以那個男生說的可能是真的。
他轉過身，面向閱覽室入口的方向。然後他看到了——
入口旁邊，本來是飲水機和列印區的位置，現在多了一條走廊。
一條不該存在的走廊。
走廊不長，大概十幾米，但很深。兩側的牆上掛滿了鏡子。不是裝飾鏡，是那種老式試衣鏡——邊框是暗金色的，鏡面有點發黃，像放了很久。鏡子裡映出閱覽室的樣子，但細節不對——閱覽室的燈是亮的，但鏡子裡是暗的。而且鏡子裡的時間比現實慢了一拍：陸淵抬手，鏡子裡的手慢了大約0.3秒才動。
他數了一下鏡子。
一面，兩面，三面……
一共十三面。
陸淵站在走廊入口，沒有進去。
他在觀察。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走廊——是一個房間。一個很小的房間，四面都是鏡子，中間站著一個「人「。那個「人「和李昂長得一模一樣。但它在笑。李昂沒有笑。
陸淵正要邁步走進走廊，身後傳來聲音——
「別進去。「
是李昂。他跟了上來。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的皮膚正在變得……透明。像被水浸濕的紙，顏色在褪。
陸淵回頭看他。
「你已經在裡面了。「陸淵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