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太陽斜了。
蘇迅站在檔案館台階上，吊墜比上午又燙了一點。那股牽引還在，像一根線，穿過縣城，直直指著西北方向的槐安鎮。
他按住吊墜。每跳一下，腦子裡就空一塊。不疼，但慌。
上午看完那份紀要之後，祖父的臉就徹底沒了。他使勁想，只剩一些碎片：粗糙的手，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身上淡淡的草木味。那張臉，空了。
「發什麼呆？「王皓拍他肩膀，「館長快回來了，抓緊。「
雲舒走在前面，手裡攥著申請表。「表填好了，民俗調研，班主任簽了字。就差館長批。「
蘇迅把吊墜按進衣領，三個人進了大廳。
上午那個女人還在前台。她抬眼看了看他們，目光落在表格上，多了一絲警惕。
「特藏申請？「女人語氣平淡，「館長外出開會，三點才回。表格放這兒，等通知。「
「老師，我們調研很急，可以在這兒等館長回來。「雲舒說。
「規矩就是規矩。「女人直接回絕，「特藏檔案不對外，館長審批是硬性流程，留下表格等通知。「
王皓皺眉。「那我們等到三點，當面交總行吧？「
「隨你們。「女人低下頭，不再說話。
三個人在角落的長椅上坐下。
剛坐下，吊墜的牽引突然收緊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拽著，催他走。
「不對。「雲舒壓低聲音，「上午說館長外出，現在說開會，說法不一樣。而且按規矩是主任初審、館長終審，她直接跳過了初審，在故意拖。「
「有人打過招呼了。「雲舒看了一眼前台，「林振華的檔案封了三十年，不是普通資料。我們上午去舊樓可能沒暴露，但對方大概率察覺到了，不想讓我們碰特藏- 75-09。「
蘇迅沒說話。吊墜在升溫，一分一分地漲。祖父的聲音只剩幾個零碎的音節，手記里關於封印的內容，也在往外漏。
他明白了。吊墜不是白給的，每用一次，就拿走一段記憶。上午為了看清紀要，它拿走了祖父的臉。再用下去，手記、朋友、更多的東西，都會被抽走。
「你臉色很差。「雲舒看著他，「吊墜又厲害了？「
「沒事。「蘇迅說。
「下午人少，路線我們也熟了。「王皓低聲說，「要不再闖一次倉庫，直接把檔案找出來？「
「不行。「蘇迅搖頭，「上午是應急確認，下午硬闖就是違規。被抓了，連借閱資格都沒了，還打草驚蛇。這份檔案是林振華留給蘇家後人的，對方越攔，說明越重要。硬闖只會更被動。「
雲舒想了一會兒，眼睛亮了。「還有一條路。規章補充條款里寫了，家族傳承的歷史檔案，直系後人可以申請緊急查閱，憑關聯證明，研究部主任就能先受理，不用等館長。「
「可我們沒有官方證明。「王皓說。
「我的筆記可以。「蘇迅說，「裡面記了蘇家 1949年遷到青川、我爺爺參與 1973年舊禮堂拆除、還有蘇家跟特藏檔案的關聯。這些夠證明我是直系後人。「
「夠當補充材料。「雲舒說，「去找研究部主任，搶在三點館長回來之前。「
「主任在哪？「
「二樓東側。「雲舒看著手機上的平面圖，「快點，三點一到，申請轉到館長那兒，又被擱置了。「
三個人避開前台，從側樓梯上了二樓。
走廊很靜，全是舊紙和灰塵的味道。吊墜燙得蘇迅微微出汗。他想回憶祖父教他寫字的樣子，只剩宣紙的觸感和墨香，人沒了。
他扶著牆停了一下。
「怎麼了？「王皓回頭。
「想不起爺爺的樣子了。「蘇迅的聲音有點啞。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上午你看完紀要，吊墜升溫的那一刻，就已經換走了。「雲舒輕聲說，「它用你爺爺的記憶，換了檔案的線索。「
「就不能停嗎？「王皓攥緊了拳頭。
「停不了。「蘇迅說，「戴上它那天就沒退路了。它是鑰匙，我是持鑰的人。我爺爺攔過我，是我自己選的。「
他忘了祖父的臉，但還記得那隻手攥著他手腕的力氣，還記得那句「不要碰「。臉可以沒，蘇家守封印的事不能忘。
「繼續走。「蘇迅抬起頭，「交申請。這兒不行，我們就去槐安鎮。「
研究部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雲舒敲了三下。
「進。「裡面一個男人的聲音。
辦公室不大，兩排檔案櫃，一張桌子。五十多歲的主任抬眼，看了看他們手裡的材料。
「特藏查閱申請？「
「是的老師。「雲舒遞上材料，「我們是青川高中的學生，做民俗調研。這些材料可以證明我們跟 1973年舊禮堂工程有家族關聯，申請緊急查閱特藏- 75-09。「
主任翻著材料，手指在「蘇守正「三個字上停住了。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蘇守正是你什麼人？「
「我爺爺。「蘇迅說。
主任放下材料，表情嚴肅。「特藏- 75-09是涉密封存檔案，按規矩必須館長審批。「
「補充條款允許直系後人緊急查閱，我們提供了關聯佐證。「雲舒說。
「私人記錄沒法核驗。「主任搖頭，「檔案是上級封存的，就算館長同意，也要逐級報批，時間很長。「
吊墜突然劇烈跳了一下，溫度躥上來。蘇迅腦子裡又空了一塊。
「報批要多久？「他壓著聲音問。
「至少一周。「
一周。蘇迅心裡一沉。記憶等不了一周。
「我們等不起。「他看著主任，「必須儘快查。「
主任看著他，眼神里有警惕，也有一點別的東西。「年輕人，檔案封存是有原因的。有些真相，揭開了就是禍。「
「有些真相捂著，才是禍。「蘇迅說，「舊禮堂的封印鬆了，灰霧隨時會衝出來，到時候整個青川都出事。我們查這個，不只是為了找回記憶，也是為了把封印守住。「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主任嘆了口氣。「館長今天不會回來。就算回來，也不會批這份申請。「他頓了頓，「你們……自己看著辦。「
蘇迅看著他，點了點頭。「謝謝老師。「
三個人退出來，帶上門。
「他這是默許我們自己想辦法？「王皓低聲問。
「正規流程走不通了。「雲舒說，「他知道內情，但不方便說，只能放我們自己找路。「
蘇迅靠在走廊牆上，閉了一下眼。吊墜的牽引還在，死死指著西北。
槐安鎮。
「明天請假，去槐安鎮。「他睜開眼。
「請假條我來。「王皓說。
「班車每天兩趟，早七點和下午兩點。「雲舒查著手機，「明早走，中午到，時間夠。「
「今晚整理東西。「蘇迅說，「手電、電池、筆記本、相機、急救包。所有資料備份一份，原件留宿舍。「
「別說這些。「王皓拍他肩膀，「一起去，一起回。「
蘇迅看了看兩個人，點了點頭。「好。一起去，一起回。「
吊墜的灼熱慢慢退下去，回到平時的溫度。
蘇迅回頭看了一眼檔案館。特藏- 75-09還鎖在裡面，但他知道，真正的東西不在紙上。
在槐安鎮的後山里。
他轉過身，往車站走。吊墜貼在胸口，溫溫的，一直指著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