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二章 一片生菜

第二章 一片生菜

2026-09-18 07:05:00 作者: 貪睡維維

  第二天清晨,馬庫斯離開觀察病房。

  他走得比過去快了一些。

  化療和疼痛長期壓在身上的疲憊似乎正在退去。

  蘇菲婭在走廊里遇見他。

  「早,李先生。感覺怎麼樣?」

  馬庫斯停下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餓了。」

  蘇菲婭愣了一下。

  馬庫斯笑了。

  「很久沒這麼餓過了。」

  他說完,又認真想了想。

  「還有一件事。」

  「我昨天晚上睡了六個小時。」

  「那太好了。」

  「以後再也不需要靠藥物才能睡覺了。」

  他說這句話時笑得很輕。

  接下來的七天,醫學團隊持續觀察馬庫斯的身體狀態。

  癌症始終未再次出現。

  原本因為長期化療受損的部分身體指標也開始恢復。

  研究中心內部的態度悄然發生變化。

  最初擺在會議桌上的問題是:

  Lamp-001究竟會不會實現願望?

  七天以後,問題變成:

  下一次應該許什麼願?

  第二名志願者的篩選開始提前,一些原本被擱置的方案重新回到了會議桌上。

  

  研究人員開始討論下一次實驗,討論那些過去只能寫在論文結尾里的疾病和技術,甚至有人第一次認真提出:如果Lamp-001真的能夠被約束,人類還有多少事情可以交給它完成?

  人們開始相信,或許這一次,真的找到了某種可以控制Lamp-001的方法。

  至少馬庫斯仍然活著。

  他的身體健康。

  願望中的限制條件也沒有發現被觸碰的跡象。

  實驗後的第十九天,中午十二點十二分。

  馬庫斯走進研究中心食堂。

  那天他心情很好。

  路過餐桌時,還和幾名認識的研究員打了招呼。

  午餐是一份牛肉三明治,一杯熱咖啡,還有一小份蔬菜沙拉。

  馬庫斯端著餐盤找了個位置坐下。

  十二點十二分四十七秒。

  他伸手拿起三明治。

  食堂里的監控從幾個角度記錄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他先喝了一口咖啡,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食物。牛肉、生菜、番茄,兩片普通的全麥麵包。

  馬庫斯咬下第一口。

  坐在對面的研究員還在和他說話,兩人似乎聊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他笑了一下。

  八秒後,那點笑意突然停住。

  他的右手還舉在半空,左手已經抓住喉嚨。對面的研究員起初以為只是嗆到了,直到馬庫斯猛地站起來,膝蓋撞上桌沿,餐盤翻落在地,咖啡沿著桌腳淌開。

  附近的人立即圍了過來。

  「醫生!」

  安保人員率先實施急救,醫療組很快趕到。馬庫斯的臉色已經迅速發紫,氣管插管完成後,血氧仍在持續下降。

  幾分鐘後,心臟停搏。

  中午十二點五十四分,主治醫生摘下手套,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宣布死亡。」

  設備提示音陸續停止。

  四十分鐘前,馬庫斯還在和同事討論下一次身體評估。有人答應過他,觀察期結束以後陪他去看海。

  現在他的屍體就躺在食堂一側。

  堵住氣管的,是一小片不到兩厘米的生菜。

  這就是馬庫斯·李的死因。

  WRC隨即封鎖食堂。

  同批次食材全部留樣,製作午餐的工作人員接受審查,馬庫斯當天接觸過的食物、飲水和環境樣本被重新檢測。


  結果都很普通。

  那片生菜不存在特殊成分,也未檢測出毒素或異常物質。它只是在進入氣管時恰好摺疊成了一個極少見的形狀,又卡在了急救器械最難處理的位置。

  法醫報告最後寫下:

  意外窒息死亡。

  阿德里安·沃克將報告翻了兩遍。

  「這種情況發生的概率有多高?」

  統計組負責人沉默了一會兒。

  「很難精確計算。」

  「那就估算。」

  「單獨計算成年人進食窒息,並非極端罕見。但考慮到現場人員、醫療響應速度和研究中心的安全條件……」

  「直說。」

  「可能不到十億分之一。」

  阿德里安皺起眉頭。「可為什麼偏偏發生在這裡。」

  下午,屍檢開始。

  醫學組首先檢查的是馬庫斯體內的癌症。

  胰腺未見腫瘤。

  肝臟與腹膜組織里也找不到轉移病灶。

  所有取樣結果與此前一致。

  直到死亡,馬庫斯體內都找不到惡性腫瘤復發的跡象。

  Lamp-001實現了願望。

  法醫站在解剖台旁,看了很久。

  旁邊有人問:

  「是Lamp乾的嗎?」

  「不知道。」

  「可他死了。」

  「他死於窒息。」

  法醫放下器械。

  「但癌症消失了。」

  他抬頭看向一旁的實驗記錄。

  「願望里寫進去的東西,都還成立。」

  這句話傳回會議區以後,法學組重新調出了原始文本。

  歷經九十六天,一千七百多次修改。

  所有人都以為,已經把能夠想到的風險擋在了願望之外。

  最後,馬庫斯死於一片生菜。

  法學委員會負責人盯著文本看了很久,隨後在「壽命」兩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也許這裡有問題。」

  阿德里安看向他。

  「願望規定,不能損害他的壽命。」

  「如果這場死亡來自Lamp-001,那麼限制已經被觸碰了。」

  「除非?」

  「除非這件事,和他的願望沒有關係。」

  當天晚上,WRC圍繞這一點提出了兩種主要判斷。

  一種認為,馬庫斯只是遭遇了一場概率極低的意外。人類面對無法理解的異常時,很容易主動把兩件同時發生的事情連接起來。

  另一種認為,Lamp-001可能具備某種對概率或事件結果的干預能力。

  蘇菲婭·陳聽完以後,緩緩說道:

  「如果那片生菜原本就會卡住他的氣管。」

  她看著屍檢報告。

  「如果在馬庫斯許願以前,這件事就已經會在十九天後發生呢?」

  阿德里安問:

  「那願望和他的死亡還有什麼關係?」

  「或許沒有直接關係。」

  蘇菲婭說。

  「Lamp-001隻需要把癌症拿走,然後讓之後會發生的事情繼續發生。」

  蘇菲婭調出了一份實驗後的日常記錄,那是一段來自護士日誌里原本被忽略的談話。

  許願後的第五天,病房記錄如下。

  【護士:燈神長什麼樣?】

  【W-001:它和我想像的不一樣。】

  【護士:哪裡不一樣?】

  【W-001:我原本以為,十九天已經足夠了。】

  護士當時沒聽懂,也沒有繼續追問。

  這段抽血過程中隨口發生的一段對話就這樣留在記錄里。


  蘇菲婭把日誌發給阿德里安。

  他安看了一會兒。

  「如果他真的知道自己十九天後會死,為什麼還要繼續?」

  「我們不了解他具體知道多少。」

  「但他用了十九天這個數字。」

  「也可能只是接收到某種和時間有關的信息。」

  阿德里安看著那句護理記錄。

  「可他還是許願了。」

  這次蘇菲婭停了一會兒。

  「十九天,對一個只剩四十二天的人來說,也許不算短。」

  這件事讓WRC重新注意到了許願發生時的異常:

  十九天前,馬庫斯擦過燈身以後,曾經在原地停了三秒。

  控制室當時記錄到他的心率升高、瞳孔擴大,視線始終落在右前方。

  那個位置,在監控里什麼也沒有。

  技術人員重新放大影像。

  第三秒結束時,馬庫斯的嘴角輕微動了一下。

  隨後,他點頭,開始許願。

  同一批資料里,還保存著實驗後的訪談記錄。

  「擦過神燈以後,你看見什麼了嗎?」

  「什麼也沒有。」

  「聽見聲音了嗎?」

  「沒有。」

  「那當時為什麼停頓?」

  「沒什麼印象。」

  「為什麼點頭?」

  「我不記得了。」

  當時,這些回答並未被視為異常。

  直到馬庫斯死亡。

  幾天後,交流實驗啟動。

  研究人員隔著收容設施向Lamp-001提出了經過嚴格篩選的問題。

  它是否能夠理解人類語言。

  馬庫斯的死亡是否與它有關。

  願望是否存在必須支付的代價。

  Lamp-001始終安靜地放在石台上。

  隨後,語言、數字、圖形、宗教、有限邏輯測試陸續加入,結果依舊相同。

  直到交流項目結束,WRC都未能記錄到任何明確回應。

  項目組最後留下了一條未進入正式報告的附註:

  如果Lamp-001隻在願望成立時與許願者建立某種聯繫,那麼它對其他人的沉默,並不能說明它缺乏交流能力。

  理由欄寫著:

  證據不足。

  馬庫斯死亡後的第三十六天,WRC召開一級特別理事會。

  議題只有一個。

  是否還要繼續主動實驗。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