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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躍遷派

2026-09-18 07:10:56 作者: 貪睡維維

  一級特別理事會結束後的第三周,第一批追加資源抵達WRC。

  凌晨四點,第一架運輸機降落在總部北側機場。

  群山在總部北面形成一道幾乎看不到盡頭的暗色輪廓,最高處還覆著積雪,向南延伸的谷地卻已經開始返青。

  戴維站在指揮中心,看著跑道兩側的引導燈一直延伸到黑暗裡。飛機停穩後,艙門打開,最先下來的是十三個成員國聯合安保部隊的先遣人員。

  隨後是設備。

  來自歐洲大型強子對撞機項目的高精度粒子探測陣列被拆分裝進十幾個恆溫箱;美國提供了一組尚未公開服役的量子測量設備;中國提供了三座超算中心的實時算力,其中包括一座即將投入運行的國家級人工智慧集群;日本、德國和瑞士聯合送來的材料分析系統能夠持續追蹤單原子尺度的結構變化;俄羅斯提供深層空間擾動監測設備,印度則向WRC開放經過匿名處理的大規模臨床資料庫。

  其中一部分設備,甚至沒有正式服役記錄。

  清單上的保密等級越來越高。

  凌晨五點四十分,戴維簽完最後一批接收文件。

  窗外還有運輸車輛駛入園區。

  

  一名安全委員會官員站在他身邊。

  「成員國聯合指揮中心要求接管外圍空域和地下交通。」

  「批准。」

  「遠程通訊節點也包括在內。」

  「批准。」

  「他們還要求在現有十二道安全門外增加兩層獨立封鎖區。」

  戴維翻到下一頁。

  「加。」

  對方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一直反對成員國安保力量進入總部。」

  戴維沒有抬頭。

  「以前我們只有一盞燈。」

  他在文件末尾簽下名字。

  過去幾年的七次實驗給WRC留下了更多東西。

  需要終身醫療監護的人,無法解釋的材料,失去控制的異常生命,無法刪除的信息,還有一座至今沒有找到的深海收容設施。

  其中一些仍然活著。

  另一些,WRC甚至無法確定應該算作什麼。

  上午八點,第一批新增人員開始進入總部。

  科學家、工程師、醫生、語言學家、心理學家、軍方技術人員以及來自不同宗教研究機構的學者在大廳排成長隊。

  新成員培訓取消了歡迎致辭。

  燈光熄滅以後,屏幕首先播放W-001。

  馬庫斯坐在食堂里。

  隨後是周啟明被壓在收容區地面,深海設施里的異常組織,以及林修遠面對一杯水,遲遲無法決定是否吞咽。

  錄像結束。

  屏幕上出現八個字。

  這些實驗全部成功。

  培訓人員沒有解釋,只把新版保密協議發到每個人面前。

  最後一頁增加了一條:

  任何研究人員不得以「實驗成功」作為實驗安全、倫理合理或研究價值的直接證明。

  培訓手冊還特別標紅了一項語言禁忌:在WRC總部範圍內,禁止使用「我希望」「要是……就好了」「真想……」等具有明確願望傾向的表達。

  ......

  資源還在繼續抵達。

  WRC原有的辦公區很快不夠用了。臨時實驗室占用了兩座地下倉庫,醫療中心增加長期觀察病區,信息科學委員會連續擴建三次伺服器集群。園區外圍開始出現新的施工區域。

  其中最大的一片,屬於安全委員會。

  一個月後的預算協調會上,成員國代表第一次看到戴維提交的完整方案。

  WRC永久異常收容體系。

  「現有收容設施全部是圍繞Lamp-001設計的。」

  戴維將七次實驗留下的異常項目列在屏幕上。

  「以後不能再這麼做。」

  一名成員國代表翻著預算。


  「十一座深海監測站、獨立生命維持系統、分區收容設施、直屬安保部隊……戴維,你準備把WRC建成什麼?」

  「一個在外部支援中斷以後,仍然能夠繼續收容異常的地方。」

  「持續多久?」

  「越久越好。」

  代表翻到後面,動作停了下來。

  「這個又是什麼?」

  人類文明連續性計劃。

  會議桌旁有人抬起頭。

  戴維調出方案。

  「獨立地下設施,設計長期容納規模五萬人。保存主要農作物種子、人類遺傳樣本、基礎工業資料、醫學資料、語言與歷史檔案,以及恢復最低現代工業體系所需要的技術文件。」

  「你居然還要求在地外保存副本?」

  「是。」

  「這已經和研究Lamp-001沒有關係了。」

  戴維看向他。

  「如果下一次願望改變的是人類對空氣的定義,你準備把研究範圍劃在哪裡?」

  ......

  這份方案最終沒有獲得全部預算。

  地下設施被列入長期建設計劃,文明資料備份獲得批准,地外備份則進入可行性論證。

  戴維在三份文件上分別簽字。

  他沒有繼續爭取。

  至少工程已經開始了。

  同一時期,Lamp-001本身也出現了一項很難歸類的變化。

  過去數年,表面銅鏽的自行改變極少發生;主動實驗全面暫停以後,監測系統卻記錄到頻率緩慢上升。變化幅度很小,沒有伴隨質量、溫度或輻射異常,也找不到與任何已知事件穩定對應的關係。

  報告被暫時歸入長期觀察項目。

  從那以後,Lamp-001的表面監控再也沒有關閉過。

  -----------------

  對於接下來實驗者的篩選,耗費了WRC大量的時間。

  特別理事會已經決定,未來實驗對象不再由WRC內部尋找。國際事務委員會據此提出全球志願申請制度,允許任何成年人提交願望,再由WRC決定其中哪些具有研究價值。

  方案送進倫理審查時,蘇菲婭首先刪掉了其中一個詞。

  資格。

  「一個人願意承擔後果,不代表他因此獲得接觸Lamp-001的權利。」

  成員國代表問:「那麼WRC憑什麼替他拒絕?」

  「因為他的願望可能殺死其他人。」

  蘇菲婭把文件推了回去。

  「如果一個人不知道自己決定的是什麼,就談不上自己決定。」

  當天晚上,申請系統增加了七輪風險確認。

  任何申請者都必須閱讀W-001至W-007公開後果。每看完一次,頁面都會重新詢問:

  你是否仍然希望繼續?

  內部測試開始前,設計團隊預計絕大多數人會中途退出。

  結果送到倫理委員會時,蘇菲婭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數千名測試者進入系統。

  超過一半的人完成了全部確認。

  她隨機打開其中幾份。

  有人患有絕症。

  有人失去了孩子。

  有人欠下終其一生也難以償還的債務。

  也有人健康、富有,擁有穩定的家庭和普通意義上令人羨慕的人生。

  一名富豪寫道:

  我已經得到人類社會能夠提供的一切。我想知道,人類社會以外還有什麼。

  一名十九歲的學生寫:

  我沒有非實現不可的願望。我只是不能接受世界上存在這樣的東西,而我一輩子都沒有機會接觸。

  還有一名失去女兒的母親。

  她的申請說明只有一句話。

  你們可以告訴我,她回來以後我們都會變成怪物。只要那一天她還叫我媽媽,我就願意。


  蘇菲婭把頁面關掉。

  第二天,倫理委員會重新提交申請制度。

  他們最終只保留了三句話。

  任何人均有權提交願望申請。

  任何申請均不構成實驗資格。

  任何實驗資格均不構成實現願望的承諾。

  圍繞錢的爭論持續得更久。

  成員國同意共同設立願望實驗保障基金,用於實驗、收容以及實驗對象和直接受影響者的長期保障。私人資本同樣可以出資,卻不得因此購買Lamp-001接觸權。

  反對意見很快送到了阿德里安桌上。

  其中一份要求按照出資比例分配實驗成果。

  阿德里安在會議上念完最後一句。

  「如果通過,WRC會變成一家由出價最高者控制的研究機構。」

  對面的成員國代表說:「如果不通過,出價最高的人會考慮建立自己的研究機構。」

  阿德里安揚起眉毛。

  「他在威脅我們!?」

  「這只是個算帳的問題。」

  哈特曼坐在旁邊,伸手把文件拿了過去。

  「原始數據不能出售。」

  代表轉向他。

  「這不公平,他們出價很高。」

  「下一次,可能有人會死的!」

  哈特曼翻到最後一頁。

  「實驗原始數據、異常風險和已經發現的願望規律,所有成員國共享,脫秘後面向公眾公開。在這些資料上開發出的技術,可以給出資者有限的優先使用權。」

  「至於使用期限,以後再談吧。」

  「你們還真是什麼都想要。」

  「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

  方案最後以一種誰都不滿意的形式通過。

  阿德里安在文件上簽字時說:「很好。」

  成員國代表們紛紛皺起眉,他們回去還要給各自的國家交代。

  ......

  參加實驗的規則制定反而越來越困難,尤其是涉及到許願後果和代價。

  第一版試圖把過去七次實驗暴露出的風險全部寫進去,最後變成了一份幾乎無人能夠完整理解的文件。

  倫理委員會首先否決。

  第二版大幅縮減,只要求申請者理解與自身直接相關的風險。

  哲學委員會隨即提出一個問題:

  什麼叫與自身直接相關?

  W-002涉及尚未出生的人,周念的願望牽動了遠離Lamp-001的周啟明。過去幾年已經足夠證明,人類很難在願望發生以前知道一件事究竟與誰有關。

  第二版再次退回。

  第六十一天,阿德里安叫停繼續增加條文。

  會議室里堆著已經修改過數十次的文本。

  「我們寫不出一份覆蓋所有後果的規則。」

  蘇菲婭坐在他對面。

  「那你要讓申請者怎麼簽字?」

  「讓他們簽字同意,我們不知道後果的事實。」

  「那就不叫知情同意!」蘇菲婭聲音有些惱火。

  阿德里安回答的很輕鬆。

  「就是讓他們知道,我們不知道。」

  「這叫生死狀,成員國都喜歡這個名字。」

  蘇菲婭看著他。

  「你只是換了一種說法。」

  阿德里安把文件重新推到她面前。

  「所以別想著解決這個問題。」

  「這玩意兒寫不清楚。」

  第三版徹底放棄窮舉可能發生的事情。

  它只規定三類內容。

  WRC必須做什麼。

  申請者必須知道什麼。

  以及無論申請者本人是否願意承擔,WRC都不能允許什麼。


  兩個月後,一級特別理事會重新召開。

  會議桌上放著一份文件。

  白色封面。

  《WRC主動願望實驗基本規則》。

  第一條要求每一次實驗必須服務於明確、必要且無法通過現有資料解決的研究目標。

  第二條劃定不可接受的風險邊界:人類文明毀滅、全球性現實重構、不可逆的大規模生命異常,以及任何可能使人類失去繼續理解世界能力的結果。

  其後的條款規定申請、撤回、語義審查、實驗資料、第三方影響、法律責任以及受影響者保障。

  最後一條沒有編號。

  申請者願意承擔後果,不代表WRC可以放棄責任。

  戴維第一個簽字。

  隨後是哈特曼、陳景川、尼古拉奧斯、瑪麗亞、阿什福德......

  簽名逐漸填滿最後一頁。

  蘇菲婭站在一旁。

  她沒有簽署資格。

  「這份規則阻止不了悲劇。」

  阿德里安說:「你以為我想。」

  「也不能保證下一次比過去安全。」

  「做好一直收拾爛攤子的準備吧,這已經比以前好太多了。」

  蘇菲婭看向最後一頁。

  「它到底有什麼意義?」

  阿德里安也看著那裡。

  「至少下一次出事的時候,我們不能再說,自己從來沒考慮過這些問題。」

  上午十點十七分,《WRC主動願望實驗基本規則》獲得通過。

  地下七百米,Lamp-001仍然放在石台中央。

  主動實驗即將重新開放。

  而這一次,門外站著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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