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遠站在那裡,手指慢慢握緊。他的臉色一點一點發生變化,因為那不是他的記憶,不是任何人能夠知道的記憶。
甚至不是一個「人」能夠擁有的記憶。
文字正在描述他的生命,但它還沒有寫到他的生命開始,還沒有寫到他的出生。
還沒有寫到那個被所有人認為是「顧承遠」的起點。
白紙上的黑色字符像是在告訴所有觀看這一幕的人,他們對於一個人的理解,也許從出生開始,就已經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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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里的文字生成完畢以後,這裡反而陷入了一種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靜。
Lamp-001已經完成了願望,顧承遠獲得了評價。
「結束了嗎?」
觀察室內,有人低聲問。
負責監測的研究員看著屏幕上的數據。
「沒有發現新的異常變化。」
幾秒後,阿德里安終於開口。
「聯繫顧先生。」
通訊頻道打開,實驗室內的揚聲器亮起。
「顧先生。實驗階段已經結束,請您離開實驗區域。」
裡面沒有立即回應,十幾秒後,一道聲音傳來。
「好。」
門鎖解除,隔離門緩緩開啟。
顧承遠從裡面走出來,他的動作很慢,甚至比進入實驗室時更加緩慢。
那個曾經面對無數商業競爭、政治談判和人生風險都保持冷靜的老人,此刻像是突然失去了某種支撐。
醫學委員會的人第一時間迎上去,開展生命指標檢測,神經狀態評估,心理壓力監測,所有流程同時啟動。
「顧先生,請先坐下。」
一名心理專家輕聲說道。
顧承遠沒有反抗,他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很久以後,他才開口。
「它都知道。」
心理醫生看著他。
「您指什麼?」
顧承遠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無法隱藏的恐懼。
「它什麼都知道。」
實驗室內外,所有人都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Lamp-001沒有給他一份簡單的人生評價。
它按照他的願望,從最初開始,記錄,分析,評價,是從生命形成的最初階段開始。
顧承遠摘下眼鏡,手指微微顫抖。
「我以為……」
他停頓了一下。
似乎很難組織語言。
「我以為它會評價我的選擇,我的事業,我的決定,那些公開發生過的事情。」
「可是它記錄的是我這個人。」
心理醫生沒有立即回答。
顧承遠繼續說道:
「它知道我什麼時候撒過謊,知道我什麼時候害怕,知道我什麼時候後悔,知道那些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的事情。」
他說到這裡,聲音變低。
「甚至知道那些……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的事情。」
在WRC工作人員面前,這個曾經站在人類財富頂端的人表現出了真正意義上的脆弱。
他追求了幾十年的「真實評價」,事到如今,可能意味著放棄一個人最後的邊界。
隱私、尊嚴、秘密,全部消失。
「必須銷毀。」顧承遠突然說道。「這些內容不能留下,如果這些東西泄露出去……」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所有人都知道後果。
阿德里安沉默片刻,然後說道:
「顧先生,我們理解您的擔憂,但是在確定實驗結果之前,WRC不能立即執行銷毀。」
顧承遠看向他。「為什麼!」
阿德里安聲音平靜。
「因為我們必須確認,確認Lamp-001究竟生成了什麼,確認影響範圍,確認是否存在其他異常,確認這些文字是否具有持續性。」
「然後,才能制定處理方案。」
顧承遠看著他。
幾秒後,他低聲問:
「需要多久?」
......
最後,科研管理委員會負責人凱薩琳·摩根說道:
「抱歉啊顧先生,即使現在啟動銷毀流程,也需要時間。實驗室內部區域的文字清理,按照目前情況評估,至少需要三天。」
顧承遠閉上眼睛。
三天。
這個數字對他而言,比任何實驗結果都更加殘酷。
因為他知道,三天時間,意味著這份評價將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三天。
而三天以後,它們還能不能消失,誰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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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地下實驗區域陷入混亂時,異常正在向上發生。
文字沿著地下建築與地面設施連接的電梯井內壁開始向上擴散。
最初,沒有人注意到,直到地面監控系統突然出現異常。
一名安保人員看著屏幕,突然直起身子。
「地下一層……出現文字!」
「什麼?」
「是牆和地面!」
幾秒後,新的畫面傳來,電梯井內壁,黑色文字正在快速上升。
它不破壞牆體,沒有影響機械結構。
只是不斷出現,一層,兩層,三層,直到抵達地面。
下一刻,WRC地面設施也沒有倖存。
大廳、走廊、外牆、停車區域。
所有平整表面開始被文字覆蓋。
它們衝出建築大門,蔓延到外部道路,蔓延到停車場,蔓延到附近公共區域。
但很快,研究人員發現了一個異常規律。
文字沒有進入花園,沒有進入水池,沒有覆蓋植物,沒有出現在任何不規則曲面。
像是一種只會尋找「書寫空間」的生命。
很快,WRC總部外圍的道路,被密密麻麻的文字覆蓋。
遠遠望去,整片區域像被黑色潮水吞沒。
安全委員會主任戴維接到報告後,沒有猶豫。
「啟動一級封鎖,以WRC總部為中心,五十公里範圍建立臨時管制區。禁止無授權人員進入。通知所有外圍機構暫停靠近。」
命令迅速下達。
國際事務委員會開始處理外部溝通。
社會治理委員會開始評估公眾影響。
工程委員會開始分析文字附著結構。
理論委員會則研究著那些不斷出現的字符。
九十分鐘後,文字停止了擴散,準確的說,是停止生成。
整個WRC總部區域,終於安靜下來。隨後,各委員會開始重新進入工作狀態。
恐懼沒有消失,但制度開始運轉。
科研人員開始統計,工程人員開始檢測,信息部門開始建立資料庫。
六個小時後,第一個統計結果傳回。
「重新確認,數字沒有錯誤。」
負責統計的研究員聲音發緊。
「根據工程機器人和無人機全域掃描,結合人工智慧識別的結果,累計生成文字數量,約十二萬九千六百億字。」
這個數字已經超過任何人工檔案系統能夠承載的規模。
這就是一個82歲老人的完整一生。
匯報繼續,文字內容主要包括:
具體時間、具體地點、精確坐標、涉及人員、行為過程、行為結果、關聯事件,直接影響、間接影響、正面評價、負面評價、綜合評價。
然後循環展開。
每一個行為,每一個選擇,每一個決定,甚至每一個微小到無法被本人記憶的動作,都有對應評價。
研究人員看到其中一部分內容時,甚至陷入長時間沉默。
因為其中包括大量私人行為,包括個人生活,包括身體隱私,包括那些按照人類社會規則,本不應該被任何第三方觀察的領域。
Lamp-001沒有區分,它只是執行:「評價一生。」
於是,一生中的所有事情,都成為評價對象。
讓人們感到恐懼的是,這些文字無法被清除。
第一次嘗試,是機械擦除。失敗。
WRC工程委員會首先使用高精度研磨設備,對文字附著區域進行表層處理,嘗試通過物理磨損破壞文字結構。隨後更換不同硬度材料進行刮除、打磨、高壓水流沖刷。
文字沒有脫落,也沒有被破壞。承載文字的材料本身反而被磨損嚴重。
第二次嘗試,是化學處理。
包括強酸腐蝕劑、強鹼溶解劑、有機溶劑、氧化劑、還原劑以及高溫氧化處理。結果依舊失敗。
液體可以破壞建築材料,卻無法影響文字本身。甚至在材料表面已經出現明顯變化以後,原本存在的漢字依舊保持完整,仿佛它們並不是附著在那裡,而是直接成為了材料的一部分。
第三次嘗試,是覆蓋隔離。
使用高強度塗料、防護塗層、金屬薄板以及複合材料進行覆蓋。結果證明,覆蓋無效。當新的材料覆蓋文字以後,覆蓋層會在接觸文字的位置發生異常分解,露出原本的字跡。
第四次嘗試,是熱處理。
高溫灼燒、低溫凍結、快速冷熱循環。失敗。
第五次嘗試,是能量破壞。
雷射切割、等離子燒蝕、高頻震盪。失敗。
每一次施工結束以後,文字都會恢復到原來的狀態。
工程委員會進行了長時間分析,最終提出唯一方案:更換建築材料。
直接移除承載文字的物質。拆除牆體,替換地面,更換所有受影響結構。
報告提交以後,會議室鴉雀無聲。
顧承遠得到了一份評價,但想讓它消失,需要拆掉曾經承載它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