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燈光白得發亮,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陳宜之的步伐比來時輕了一些,他側頭看向走在右手邊的阿拉里克。
對方依舊是一副精緻的模樣,鏡片後面的眼睛帶著一種溫和的、讓人容易放鬆警惕的笑意。
但眼下的情況著實怪異,說是要見隊友,可居然連份像樣的資料都沒有。
陳宜之開口向阿拉里克詢問:「那三個傢伙,具體是什麼樣的?」
阿拉里克張嘴,他猶豫了一下,前方的萊安娜卻開口截了話頭:「您見了便知。」
陳宜之的眉梢微微挑動了一下。
阿拉里克笑著打圓場,語氣居然還透著幾分因開心而顯露的輕鬆。
「其實啊,某種意義上,我可以認真負責地告訴陳先生,對那三個傢伙來說,您的加入或許至關重要。」
陳宜之腳步未停,乾脆問著:「為什麼?」
阿拉里克沒有回答,他腳步稍微放慢了一絲,側目看了看前方萊安娜的背影——那一眼很短像在請示什麼。
萊安娜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阿拉里克收回目光,嘴角彎了彎:「您一見便知,待這一切結束,VMC會將合同與那三枚薪血一同奉上。。」
說完,他加快了兩步重新跟上了萊安娜的步調。
陳宜之走在後面,看著這兩個人的背影眉頭皺了皺。
『都這時候了…又在賣的什麼關子…』
問了反而顯得他皇上不急太監急,VMC都不怕這事吹了,那他更沒必要擔心。
正想著,三人已經到了走廊的盡頭,那有著一扇銀色的閘門——和那些普通的黑色款式有著明顯的差異。
萊安娜率先駐足,她停得很自然,陳宜之便隨之確定,這兒就是目的地。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扇門扉上,這處走廊處於背陰處,將那門銀灰色的金屬質地勾勒得光滑細膩。
門身無多餘裝飾,正中嵌著三顆母神骸骨。
粉色晶石嵌在凹槽中,冷光下泛著幽微光澤,像三隻半睜的眼。
萊安娜將手放在一旁的控制面板上,屏幕亮起,藍光映在她側臉,她一邊輸入指令,一邊開口:
「艾略特先生雖在收容等級上略低於您,但他也算是三級收容中的佼佼者,和他進行溝通時,還請您務必慎重小心。」
話音剛落,門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咔嗒」,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厚重閘門緩緩開啟,如被無形之手層層剝開。
陳宜之看著那些厚重的金屬閘門依次向兩側滑退,露出門後更深處的走廊——
內部燈光更加昏暗,牆色由銀灰轉為沉鬱灰紅,如沉入水底前的最後一絲光。
這昏暗的對比讓他有些難以看清前路。
他只得在心中反覆摩挲著那個尚且清晰的名字——艾略特。
那個和他一樣,來自不同世界、但相同境遇、都被迫在此停留的異鄉人的名字。
門終於開到了盡頭。
先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香味,那味道古樸典雅,卻略顯陳腐。
好聞,但陳宜之不喜歡。
萊安娜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聲音從前方的昏暗中傳回來:
「陳先生進入就可以了。來之前,阿拉里克先生已經同裡面的這位打過招呼了。我們會在外面等待你們的結果。」
陳宜之微微側目,餘光掃過她的輪廓。
她沒有要跟進去的意思,向來事事算計周全的她,今日竟將他獨自推入,自己卻留在了門外。
但陳宜之沒問,只是收回自己的目光,徑直朝著那昏暗的深處走去。
踏入這條不短的小長廊,陳宜之看著地面上鋪著那些深色的地板,踩上去沒有聲音。
牆壁兩側沒有窗戶,僅有幾盞暗紅壁燈嵌在牆內。
他剛探入幾步,身後便傳來沉悶的聲響。
門,開始一重一重地關上了。
金屬與金屬咬合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迴蕩,像某種古老的儀式正在緩緩收攏它的帷幕。
陳宜之沒有回頭,腳步也未曾一滯。
幾步過後,視野豁然開朗。那是一種在狹窄中被長久壓縮後突然被釋放的開闊感。
一個古樸的、占地不小的豪華房間展現在他面前。
天花板很高,四周的牆壁上掛著厚重的深色帷幔,從高處垂落,在地面上堆出柔軟的褶皺。窗簾是拉著的,厚重得像是從未被打開過。
暗紅,深棕,黑色,房間的主色調是這三種顏色交織而成的,所有的色彩都被沉澱到了最深處。
家具不少,每一件都透著昂貴的氣息。
陳宜之看不懂這種裝潢風格,但他看懂了兩點:貴,而且浮誇。
就在這時,房間深處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聽到你來了。」
那聲音慵懶、隨意,像午睡剛醒的人還沒完全從枕頭上抬起頭。
然後是拖鞋磨蹭地板的聲音——啪嗒、啪嗒、啪嗒,不緊不慢。
陳宜之循聲看去。
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從酒櫃後冒了出來。他穿著一身深褐色的睡袍,穿得極其懶散,鎖骨和胸口的皮膚隱約可見,上面有一些疤痕。
他棕色的頭髮打著卷,發梢還泛著水光。他走過來的時候,陳宜之注意到——地毯上他的腳步聲並不明顯。
艾略特拿著兩個杯子踱步過來,腋下還夾著一個深色玻璃瓶,看不清標籤。
見他沒有反應,艾略特挑了挑眉:「愣著做什麼?進來坐。」
說這話時,他的神情散漫,陳宜之瞧著他的面容——一種稜角分明的成熟,大約三十歲左右,嘴角有一條可怖的疤痕,唇瓣下隱約探出兩顆過長的犬齒。
這道疤痕和這對獠牙,讓陳宜之確定了:他不是人類。
至少,不完全是。
陳宜之沒有接對方話,也沒有動,他就站在門口脊背挺得筆直。
他低頭,確認了一眼自己身上整潔的現代化裝束——白色襯衣,黑色長褲,簡單,乾淨。感受著頭頂被自己高高挽上的髮髻,銀色的發冠扣在發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他確認自己打扮的很得體。
送自己來時,萊安娜和阿拉里克也穿著工裝。
「怎麼了,陳先生?」艾略特將手裡的東西放在茶几上,靠進沙發里,看得出來他現在也有些疑惑了。
見對方精確地喊出了自己的姓氏。
那確定…沒錯了。
陳宜之嘆了口氣,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艾略特把兩個杯子續滿,給陳宜之推了一個。
陳宜之低頭看著那暗紅色的液體在昏暗裡搖曳——光線太暗,他有些難以辨認那究竟是什麼,但從氣味來說,大約是酒。
仙門中人並不喜歡這個…
他抬頭看向一旁那扇被厚厚窗簾遮住的窗戶。
「為什麼你住的環境,是這樣的?」陳宜之終於出聲,在這與他想像中差別頗大的尷尬的氛圍里,找著話頭。
如果自己沒記錯,現在應該是早上九點左右,日頭正好。
這傢伙為什麼要把所有光線都擋住?還不開燈。
「哦?這個?」
艾略特好像對這個話題感到驚訝。他笑了起來,嘴角那道淡淡的疤痕跟著被扯動,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誇贊後的、略顯得意的輕快。
「你可以向他們申請啊,」他說,「只要你要,他們是不會拒絕的。」
說罷,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角落裡,那裡有一個亮著紅光的攝像頭。
看來這裡也在被監控著。
陳宜之的面上不露聲色,但他的心裡跟著對方的話語微微動了一下。
他問的是為何陰暗,對方答的,卻是為何奢華。
艾略特顯然會錯了意,以為自己正在羨慕這間屋子的裝潢。
但陳宜之沒有糾正,這個答案雖然非他所希望問的,卻也令他意外得知了一些有趣的現實。
原來,能向VMC要到這麼浮誇的程度嗎?
他從來沒想過向VMC要什麼東西,單是這裡提供的三餐選項就夠讓他覺得豐厚且豪華了。
陳宜之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儘管不喜歡,但還是盡著作為客人的禮儀——不多不少一口,然後放下。
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關於VMC的特別行動隊方案,」他開門見山,目光直直落在對面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艾略特先生知道幾成?」
不料,眼前這人,突然笑了起來。
陳宜之只覺這並非那種禮貌的、社交性的微笑,對方像聽到了什麼可笑的東西一般,從喉嚨里發出的笑聲。
他笑的幅度也漸漸變大,在陳宜之看來,甚至有些誇張,到最後,艾略特居然乾脆後仰著枕在了沙發的靠背上。
陳宜之擰著眉,對眼前的這個狀況有些摸不著頭腦。
過了一會,艾略特似乎笑夠了,終於抬起手扶住額頭,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他扶額的手略微往下偏移,一邊擦拭著自己因笑容而變得有些僵硬的臉,一邊露出自己的一雙眼睛。
陳宜之注意到,那眼睛現在正泛著隱約的紅光。
不像反射出來的光線,這屋子很暗,他幾乎在一個瞬間就確定了——是從那雙眼睛深處滲出來的。
平靜,卻讓陳宜之感到不適。
像是被一頭沉睡的猛獸在黑暗中盯住了,它沒有起身,沒有嘶吼,只是睜開了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你。
「陳宜之…先生?」
艾略特開口了,一種被壓低了音調的、帶著笑意的、卻讓人聽了笑不出來的語氣。
「不會真的以為,他們把我們關在這裡,就是為了讓我們簡單地見個面,然後聊聊天吧?」
他的手從額頭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身體往前傾了傾,那雙泛著紅光的眼睛離陳宜之更近了一些。
空氣里,那股古樸的陳腐香味似乎又濃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