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2日，上午10點53分。
這還是陳宜之第一次正正經經地坐在這辦公室里所謂的工位椅上。
他背脊緊繃，體態僵硬得有些不自然。
這種定點到崗、靜坐待命的打卡制式，落在他眼裡，像極了師門強制弟子每日靜坐蒲團的晨昏定省。
只不過，現在好像只有他自己一人對眼前這現況覺得不大自在。
他反覆打量著面前的三人，一股不真實感油然而生。
伊恩坐在他左手邊的工位上閒散地刷著手機，姿態鬆弛隨意。
他對面，阿拉里克和名為許智文的少年並肩低頭，有條不紊地整理著一疊文件。
艾略特與貝法恩今天沒來，萊安娜說，他們今天請假了。
這不是「上班」第一天嗎？居然…還能請假？
萊安娜剛剛倒是還在，但她突然接了通電話後，就出去了。
目前辦公室的這扇門除了陳宜之本人…似乎…誰都可以輕易地進出？
察覺到自己有些過於緊繃，陳宜之稍稍清了清嗓子，不再刻意端著端正坐姿，緩緩將後背靠上椅背。
椅墊柔軟，意外的舒適，他索性嘗試完全放鬆下來，將自己的目光直白、坦然地落在許智文這個新人身上，默默打量。
今早七點，這個棕褐短髮的少年被帶到他面前時，萊安娜和阿拉里克明確告知他——這是VMC層層篩選、綜合評估後，專門為他選出的生活管理員。
「如果相處後陳先生對對方有任何的不滿，都可以向VMC申請調換人選。」
他還記得簽合同那日萊安娜對生活管理員這一職稱的解釋：「所有異世界調任的員工，都會匹配專人協助適應職場生活。」
可此刻看著眼前的少年，陳宜之心裡只剩難言的微妙。
許智文發色偏淺，軟軟的棕黃短髮貼服在額前，一張娃娃臉稚氣未脫，眉目確實幹淨，身形卻單薄纖細，看著甚至有些弱不禁風。
在他毫不避諱、沉沉審視的目光下，那少年居然漸漸流露出一種局促不安…
片刻後，許智文還是怯生生抬眼，匆匆對上他的視線，又飛快垂下眼帘，他額角悄悄沁出一層薄汗在陳宜之眼裡清晰可見。
見狀，他心底不禁暗自輕笑一聲。
他笑萊安娜口中鄭重其事的「層層選拔、綜合考量」，鄭重其事挑選許久，最後為他安排的，竟是這樣一個青澀稚嫩、遇事侷促的小弟弟。
他輕輕搖了搖頭，抬手拿起桌邊溫涼尚存的茶水，慢悠悠抿了一口，眼底藏著一絲不動聲色的玩味與輕視。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房門被人從外拉開了。
萊安娜率先走入室內，身後緊跟著兩道身影，其中一人，正是今早請假缺席的貝法恩，陳宜之正疑惑這傢伙怎麼突然又來了，另一張陌生面孔，卻吸引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那是個身形挺拔的男人，面容清俊利落，一頭長髮垂落肩頭，烏黑的髮絲底端暈染著澄澈的湛藍色，色澤獨特又張揚。
只一眼粗略望去，陳宜之就見對方骨架舒展、體魄挺拔，身形氣場幾乎與自己的持平。挺括的西裝完全撐得起身段，肌理緊實利落，看著竟比隨性慵懶的伊恩更精悍、更具爆發力。
這般一眼就能看出些許壓迫的體魄，瞬間勾起了陳宜之的興致。
他斂去眼底對許智文的輕怠，抬眼細細端詳起這名陌生男子的容貌。
對方是典型的眉壓眼，眼型鋒利，配上冷感的三白眼，自帶生人勿近的攻擊性。
而在陳宜之審視他的同時，那雙剔透的湛藍色瞳孔，也一瞬不瞬地牢牢鎖定了他。
對視的剎那，那男人先是一愣，而後唇角微微上揚，扯出一抹慵懶又帶著幾分挑釁的玩味笑意。
『這傢伙有意思。』陳宜之想。
或許VMC允許的話，自己可以私底下找這傢伙比劃兩下。
就在辦公室氣氛微妙凝滯之際，萊安娜帶著身後兩人走了進來。
她目光掃過室內眾人，輕聲開口安排：「方才艾略特先生也聯絡了我。在我帶他來到這之前，或許大家可以先互相做下自我介紹。」
話音落罷，她又輕輕帶上了辦公室的門，再次離開了。
房門這一閉合，室內徹底陷入一片寂靜，顯然誰都沒有先開口的意思。
陳宜之側頭看向身側的伊恩，他依舊埋著頭盯著手機屏幕，對外界人事充耳不聞，一副徹底置身事外的模樣。
他再轉頭望向歸來的貝法恩。
對方沒有半點主動搭話的意思，沉默地走到離門口最近——離伊恩最遠的位置坐下。
待坐定之後，他唇邊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目光慢悠悠落在陳宜之與伊恩身上。
那視線里的打量、觀望、靜待好戲的意味幾乎快要溢出來。
『哦～』陳宜之心中明了。
這傢伙恐怕根本不是有事想要缺席，而是早和伊恩見過，私底下知道了彼此的敵意。
所以如今故意想晚來一步，好錯開開場直接坐觀局勢，等著看伊恩和他之間會不會滋生衝突、鬧出矛盾，從旁看一場熱鬧的樂子。
可惜，眼下這結果，怕是註定要讓他失望了。
陳宜之淡淡收回視線，心底毫無波瀾。
無聊了這么小半日，他正巧之前也有些事想去問伊恩，也正巧趁機讓貝法恩知道，他可不是對方那種做事毫無分寸的傢伙。
陳宜之開口：「你今年多大了？」
伊恩聽見他突然發問，狐疑著抬頭一怔，眉頭一高一低地皺著，眼神從手機屏幕上挪開，斜向上看著陳宜之。
那眼神太過明顯，對方正在確認陳宜之是否是在和他搭話，他眼神僵硬地轉了幾轉，確認陳宜之沒在看別人，就是在看他，他才漫不經心答道：「十八？也可能是十七…十九？怎麼了？」
連自己年歲都記不確切…？
陳宜之壓下心底的詫異，認真開口：「夠年輕的。你鍛體做的可以啊，這般年紀能將肉身錘鍊到這種地步，很厲害。」
他暗自想著：『雖然自己的鍛體期早在十四歲時就已經結束了，但當年自己拉練出來的那副身軀，和伊恩現在的比起來還差上一截。放眼整個宗門估計也沒幾個能將鍛體做到這種地步。』
「鍛體？」
伊恩眉頭輕輕一蹙，顯然沒聽明白這個修仙界的詞彙。
他思索了一會，才粗略明白陳宜之的意思：「你說是鍛鍊嗎？如果是，那有什麼難的，去健身房辦張卡就行了。」
話音落下，伊恩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手機。
陳宜之清楚，這是對方對話題起了興趣的信號。
只見伊恩的指尖隨之一滑，伸手摸向自己的褲袋，從其中掏出一個又一個薄薄的皮革包，再從其中抽出了一張硬質卡牌。
陳宜之盯著那方方正正、光滑堅硬的卡片，眼神是審慎與不解的。
「此物何用？口服？還是…另有妙用？」
說著他又仔細看了看這東西的質地，看著很堅硬，大小上來看也不像是能吞服的丹藥，半點可以入口的跡象都沒有。
伊恩聞言失笑：「這不是吃的。有它，你才能進健身場地訓練。你要是好奇，可以問問萊安娜女士能不能帶你外出，到時候我帶你去看看。」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底帶了點玩味：
「不過說到口服，我這兒還真有一樣東西。」
伊恩收好卡片，起身走向辦公室靠牆一側的儲物櫃。
鑰匙精準插進鎖孔，咔噠一聲輕響，櫃門應聲而開。他從裡面端出一隻沉甸甸的金屬鐵罐，罐身印著清晰的三個字——蛋白粉。
他回身走回桌前，將鐵罐子輕輕落在陳宜之桌面。
「要不要試試？」
伊恩說著，抬手擰開鐵罐封口，取出罐內配套的白勺，輕輕舀起一勺細膩純白的粉末，徑直遞到陳宜之面前。
周遭細微的動靜瞬間吸引了旁人的注意，許智文睜大了眼睛，悄悄抬眸望來，連一旁整理文件的阿拉里克也停下了動作，目光輕輕落向二人這邊，安靜旁觀這場突如其來的嘗試。
伊恩看著陳宜之，語氣認真又帶著幾分期待：「之前在飛機上你幫我療傷的時候說過，高能量的食物被你吸收，可以轉換成你的靈力，對吧？這東西能量很高，你試試看能不能用。」
他又往前遞了遞勺子，眼底藏著一絲隱隱的期待，像是篤定這東西能幫到對方。
陳宜之垂眸看向勺中粉末。
細膩雪白，質地均勻，還縈繞著淡淡的奶香，品相干淨純粹。
縱然心底尚存幾分審慎與疑慮讓他微微蹙著眉，可單論這東西的形和質感，竟比他見過的諸多低階丹丸還要精緻純粹，看起來很上品。
他知道凡俗的東西不可能真的超越仙界的丹藥，卻也知道眼前這少年在與他作戰時曾表露出的那股子執拗勁，絕不是會在背地裡捅刀子的類型。
於是，他抬手接過勺子，毫不猶豫將整勺粉末盡數倒入口中，細細咀嚼。
同時他專注感知著周身的經脈，回憶著上等丹藥入腹後那靈力奔涌流轉的體感，靜靜等待能量迸發、匯入丹田的時刻。
幾秒轉瞬而過。
「怎麼樣？」伊恩緊盯他的神色，連忙開口追問。
陳宜之喉結輕輕滾動，咽下乾澀的粉末，神色平淡地如實回答：「……有點乾巴。」
話音落下，陳宜之捕捉到了對方眼裡飛快閃過一抹失望。
細碎的笑聲從阿拉里克的方向輕輕傳來，短暫一瞬後，辦公室里只剩紙張翻動的輕響。
許智文快步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滿滿一杯溫水，折返回來，默默遞到陳宜之手上。
陳宜之接過水杯，心底暗自微贊。
這小子，倒是挺有眼力見的。
另一邊，伊恩拉開椅子坐回工位，依舊有些賊心不死，隨口提議道：「等我跟萊安娜女士申請一下，帶你去試試。配合科學的運動方式一起，說不定就成了。我的生活委員很懂這些，到時候讓他專門指導你一下。」
陳宜之沒應聲。
健身房、鍛鍊…這些陌生又瑣碎的東西，對他而言太過遙遠，暫時不在他的考量之內。
他轉頭掃向貝法恩，卻發現對方早已不關注這邊的鬧劇，不知從何處翻出了一本書，安安靜靜看得入神。
還有貝法恩身旁那位黑髮藍梢的陌生人。
自進門至今，那人始終靜靜立在一旁低頭看著手機，既不幫忙整理文件，也不參與眾人交談，閒散又疏離。
陳宜之目光落在對方挺拔精悍的身形上，心底忍不住暗自思索。
這般強悍體魄，難不成也是那所謂健身房練出來的？
若是真的，這人底子著實紮實。尤其是肩背胸線，緊實利落，極具爆發力。
或許哪天真去健身房，倒是可以藉機討教一番鍛鍊心得，順便交手過兩招，也算不虛此行。
他一邊思忖，一邊慢悠悠抬手，將溫水送至唇邊。
就在這時，貝法恩清淡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猝不及防傳入耳中：
「徐橋小姐，你給我的這本…嗯…《總裁愛上在VMC做保潔的我》，我已經快看完了，下一本準備好了嗎？」
『徐橋小姐？』
身側一直沉默佇立的高挑「男子」聞聲抬步，朝貝法恩走近，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嘟囔：
「給你這麼一本破書都能看得這麼快，你在故意找茬是嗎！？」
那女聲清亮，帶著淡淡的嗔怨，清清楚楚迴蕩在安靜的辦公室里。
「噗——！」
陳宜之一口氣徹底沒穩住，口中溫水瞬間盡數噴出。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眼底滿是震驚。
這傢伙…居然是女子？！
許智文嚇得連忙上前，伸手輕輕替他順著後背。
看著他咳得抬不起頭、氣息錯亂的模樣，阿拉里克一邊快速抽出紙巾擦拭被濺濕的文件，一邊連忙出聲詢問：「陳先生，您沒事吧？」
陳宜之連連搖頭，心底一陣後怕、一陣窘迫，暗自慶幸不已。
還好、還好方才一時遲疑，沒有真的上前開口請教她是怎麼鍛鍊的…
蒼天啊…這破地方真神了…
他修道這麼多年還從來沒看走過眼，今天居然險些在這栽了…
辦公室一陣手忙腳亂的騷動，恰好輕輕掩去了門口細微的開門聲。
待紛亂稍稍平息，陳宜之驟然抬頭，徑直對上了門口一道新的視線。
逆光而立的青年眼眸澄澈通透，在白日天光下，淺淺泛著和初見那日不同的粉調。
艾略特倚在門邊，唇角噙著淺淺笑意，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室內所有人，輕聲感嘆一句：
「哎喲，真熱鬧啊。」
聞言，辦公室內陷入一種低氣壓的沉寂。
看著眼前來人，陳宜之心想著，以他目前對艾略特的了解，對方姍姍來遲的原因，多半與貝法恩一樣。
果不其然，只見他的目光先是刻意在伊恩身上短暫停留了片刻，看到最偏僻的位置已經被貝法恩占據後，他輕輕聳了聳肩，徑直走到了陳宜之另一側的空位，拉椅落座。
萊安娜的目光快速掃過在場眾人，只在艾略特含笑的粉眸與貝法恩故作閒適的書頁間短暫停留。
隨後，她將手中的資料輕輕放在會議桌上，在這一抹有些尷尬意味的沉默中，她挑眉問道：「看來，各位已經互相認識過了？「
沒人應聲。
仿佛大家一同默認，先開口就等於服軟認慫。
萊安娜倒是對這現狀並不意外的樣子，她的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既然沒人願意做正式自我介紹，那不如，我們現在就動身前往戰鬥實驗場地如何？「
聞言，陳宜之皺眉：「戰鬥？」
萊安娜的笑意更深了：「對。特別行動組往後的核心任務是異常實體收容與研究，我也了解在座各位核心成員的過去與能力。」
那綠色的眸子緩慢地，將他們四個人凝視了一遍。
待她的目光重新與陳宜之對視，她才繼續開口說道：「我想，比起乾巴巴的自我介紹，在戰鬥中了解彼此對各位來說更加直觀。」
沒有人再提出異議，陳宜之感受著另外三個人的沉默，不，應該說，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許。
這沉默保持了不到半分鐘，阿拉里克輕輕推了推自己的眼鏡，鼻腔里呼出一口沉悶的氣，他拉椅起身。
「我去安排部署L3場地。」
他推門出去，關門聲落定如離弦之箭。
萊安娜依舊保持著笑意，她說：「但有些話我想說在前面，我不推薦各位把這次測試理解成一個單打獨鬥的任務，請諸位儘量不要考慮各自為營。「
「在本次測試中，戰力、搜查力還有團隊協戰能力，都會成為給各位評分的標準。」
評分？
說是合作，卻又講分數。
分明是要他們分個高低…
陳宜之能明顯感覺到，說及評分後，坐在門口的那兩個傢伙的氣場，隱隱變了。
萊安娜指尖微動翻閱著她面前的文件，紙張被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氛圍里挑戰著眾人緊繃的神經：「獲得第一名的人，可以在VMC展示的獎品名單里自由選擇全隊人可以獲得的獎勵。」
「說來，目前只有陳先生與伊恩先生有過正面與異常交戰的經驗。貝法恩先生和艾略特先生，可要多努力才能在這次測試中趕超上去咯。」
『嘖。』
陳宜之暗自咬牙，這女人，還要拉仇恨…她到底想看到什麼的局面才滿意？
他抬頭，還沒看清萊安娜的表情，目光就先被貝法恩與艾略特打斷了。
「如何了？先生們。」
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萊安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準備準備，我們出發吧？」